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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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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李淩冰被嚴克藏在客棧裏, 自己偷回驛站,去竊儀刀和盤纏。他是上半夜走的,到第二日天明也沒回來。

李淩冰也沒睡, 在房裏煎了一晚上茶。滾燙的茶湯潑出來, 被她一次又一次倒掉, 再起一壺新茶,折騰來折騰去, 一口茶也沒喝。

辰時, 房裏的窗戶被人從外面頂開。嚴克跳了進來, 手裏抱著刀、包袱和李淩冰的琵琶。

李淩冰先聞到血味,心提起半顆,目光一寸寸鑿著嚴克。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 兩京裏那個白衣翩翩的少年郎總以一襲黑衣示人。黑衣很難看出血跡。他現在的衣服很幹凈, 不像是受了傷。

嚴克把琵琶抱過來,塞到她手裏, “給你路上解悶。”

李淩冰抱著琵琶, 隨意撥弦, 發出陣陣清音,“你——沒受傷吧?”

嚴克笑了一下, “沒有。我怕有人跟蹤, 在城裏繞了一夜,把自己都繞暈了,好不容易記起路,才耽擱到現在。”他看到她眼底的兩團青紫,“你沒睡?一直在等我?哎, 你不該這樣的。”

李淩冰摸著琵琶,“白日裏睡覺, 更安全些。”她放下琵琶,走到榻邊,脫了鞋,爬上去,朝著裏邊臥,留給嚴克一個背影。不一會兒,她手臂撐起來,抓了被褥與一個枕頭,丟到地上,“你睡地上,沒有意見吧?”

嚴克走過去,把被褥鋪好,枕頭擺好,刀塞在枕頭下面,一樣躺下去,閉上眼,道:“沒關系。”

過了大約一個時辰。

嚴克輕聲問:“李之寒,你睡了沒有?”

榻上的人沒有回應,也沒有動。

嚴克聽著她舒緩均勻的呼吸,又問了一次:“李之寒,你睡了沒有?”

李淩冰依然沒有回答。

嚴克又喚一聲:“李之寒?”

回答他的,只有窗外的鳥叫聲和屋外偶爾有人走過的腳步聲。

嚴克又等了半個時辰,才慢慢爬起來,走到桌邊坐下。他回望一眼榻,確認她已睡熟,才緩慢褪下上衣。他的左面後肩處紮著一支箭,箭尾已被折斷,箭只探出皮肉半寸,箭頭紮得很深,四周的肉呈黑紫色,筋骨都爆出來。

嚴克站起來,試著擡動左臂,這一動,牽到傷口,令他咬緊牙關,悶哼一聲。他又回看一眼榻,她還睡著。他從一旁的銅盆裏拿起白巾,咬在嘴裏,用右手擰幹,然後,以一個極其扭曲的姿勢,試圖擦幹凈創口。

“還是我來吧。”

嚴克猛然轉身,看到李淩冰已從榻上起來,用柔柔的目光望她,沒有穿鞋,赤腳向他走來。她抓過嚴克手裏的白巾,邊擦拭創口的血汙,邊嘆氣,“我就知道。我明明聞到血味了。驛站之行出了什麽意外?”

嚴克只得和盤托出:“姓孫的果然動手了。死了有一半的兵士。姓孫的手下一個個用彎刀和快弩,招式詭異,怕是韃靼人。”

李淩冰問: “那麽——孫小侯爺是投敵了?”

嚴克想了想,道:“吃不準。出賣故土,與人作奸,是男兒最卑劣的行徑,我不了解孫覃這個人,不好妄下結論。”

叛/國——對於嚴克這樣的人,的確匪夷所思。

他自小受的是忠義報國之訓,又以父兄為榜樣,堅信國仇家恨大過個人恩怨。一個人可以與人有私怨,但絕不能為私怨而背叛故土。

但就是這樣一個人,到了最後,還是為權欲所惑,起兵謀反,殺了她弟弟。

她知道,此時此刻,他句句肺腑,全是真心,但真心也會變,真心變冷,更傷人心。

李淩冰轉而問: “謝嘉禾和你的人怎麽樣了?”

嚴克回答:“他們走散了。我倒不擔心他們,小道士和二管家他們有自保的能力。就是——”

“就是——我們是他們的主子。我是臨陣脫逃,你是將帥棄兵,你我都是只顧自己,不顧他人的小人。但是,嚴止厭,不管他孫覃有沒有投敵,我們都已經走了,多想無益,不如早日與高雪霽在白馬關匯合,再想辦法尋他們回來。”李淩冰把白巾放到水盆裏,黑紫色的血瞬間染紅了水,她揉搓幾下,又按在傷口上,“我得把箭拔出來。”

嚴克問:“你不怕嗎?”

李淩冰看著嚴克赤/裸的上身,光掃一眼,就看到許多傷疤——大的小的,長的短的,細的粗的,新的舊的,足足有數十條。她的指腹摸上其中一條微微隆起的肉/芽,道:“又不是第一次替你包紮。我早就習慣了。”

前世,嚴克也帶兵,只是作為主帥,大多數情況下,並不需要他親自沖鋒陷陣。這一世,嚴克早早入兵營,隱姓埋名,實打實當過幾年小兵,因此,受的傷遠比前世的多。

李淩冰垂眸看著傷口,“你到底是失憶,還是真把腦子摔壞了?受了這麽重的傷,還在外面亂晃一夜。”

嚴克說:“謹慎為上。”

弩箭得用什麽東西撬出來。

李淩冰拔下頭上最後一支素釵,黑發披下來,她利落挽到脖子一側,屋子裏有穿堂風,發絲還是被吹起來,如蜘蛛觸角一般蒙在她臉上,她幹脆抓起頭發,咬在嘴裏,然後用釵一點一點撬出斷箭。

“叮”一聲,斷箭掉到地上。

李淩冰立刻用白巾壓著傷口,松開嘴裏的發,坐到他膝蓋上,手環住他脖子,問:“疼嗎?”

嚴克的黑眸盯著烏發披散的李淩冰,啞聲道:“不疼。”

李淩冰說:“我去買些金創藥?”

嚴克道:“太紮眼了,熬一熬就過去了。”

李淩冰從他懷裏起來,繞到他身後,用唇隨意揀了他身上一處舊傷壓住,然後離開。

嚴克動了一下。

李淩冰問:“疼了?”

嚴克道:“不是,是癢。”

她把沾血的白巾丟到銅盆裏,重新上榻,“嚴止厭,你需要好好休息。”

嚴克不明白。

他身上是疼的,心裏是癢的,腦袋是懵的,這要他怎麽休息?

嚴克僵硬地躺好,目光所及,能看到李淩冰的小腿——那腳踝真是細,一只手都可以握過來。其實,相較於上面,他一直更喜歡女人的腿。

嚴克不得不找些話題,沖淡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你為什麽一定要嫁韃靼人?”

李淩冰心想,原來他並不知道。

也難怪,世人怎會了解她在後宮裏與韃靼九大王的談判內容。世人只知道一個結果——她玉璋公主要和親韃靼。至於為何是她,世人不在乎,為任何一個和親的女子抱不平就足以顯得有骨氣了!

李淩冰慶幸嚴克並不知道,卻又不甘心他不知道,“曾經有個小姑娘,她被義父母教得很好,她一派天真,喜歡練武。某一日,她練射箭,點醒了另一個小姑娘,救了很多人的性命。另一個小姑娘想報那個小姑娘的恩情。”

嚴克沈默。

李淩冰又道:“曾經有個小兒郎,他父親殘忍,母親冷漠,只有一個相依為命的姐姐。姐姐拉著他的手,他拉著姐姐的手,熬過了許多痛苦的歲月。那個姐姐貪暖,丟不下弟弟。”

嚴克隱隱有些明白,“所以,你是為了一個小姑娘和一個小兒郎。”

李淩冰道:“曾經有個人,在某個小姑娘最無助的時候,從一只野獸嘴裏救出了那個小姑娘。小姑娘把心都交給了他,這麽多年,一直都沒有改變。”

嚴克發楞,“所以,你也是為了那個人。”

李淩冰道:“對,為了他們,我必須走一趟定州。”

嚴克問:“那麽你吶?你為什麽不為自己想想?為什麽總想著其他人?”

李淩冰的喉嚨發癢,又幹又澀,良久,才道:“我麽,也不是好惹的,形勢所逼,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好了,嚴止厭,話講得夠多了,我和你都需要休息,不許再胡思亂想!”

這個話題戛然而止。

沒多久,李淩冰便勻了呼吸,仿佛睡著了。

二人在客棧裏養了三日三夜,沒有出過房門,飯菜都送到房裏。嚴克想起軍營裏止血的土方,讓小二湊來鍋爐灰、柳葉等物,舂碎,與蜜一起和成糨糊,塗在傷口上,滲血果然一日比一日少。

李淩冰日日都要沐浴。她在房間正中拉起一條簾子,躲在後面的浴桶裏,一泡就是半個時辰。

嚴克看著簾子後面氤氳上升的白氣,聽著耳畔“嘩啦嘩啦”的水聲,覺得肩膀上的傷好熬,倒是心癢難熬。

每次洗完,她都香噴噴的,薄衣還濕著,披著長發,引來一團水汽撲到他面前。她會坐在那裏,小口呡白粥,夾一筷子小青菜鋪在米粥上,然後眨著一雙霧蒙蒙的眼睛,問他:“你怎麽不吃?”

他只得裝模作樣咬一口肉。

她自顧笑一下,說:“嚴止厭,記著護住你的慧根,不要上腦,容易出事。”

他尬得埋下頭。

朝夕相處幾日,嚴克才知道,她從來不吃葷。

她說:“我都習慣了,吃葷犯忌。”

可他記得,她很愛吃家禽的腿。

人的口味也是會變的嗎?

李淩冰也發現了,近來,嚴克總是瞪大他那雙像桂圓核般的眼烏珠,眼皮子眨也不眨一下,楞楞看她出神。看他的樣子,傷應該恢覆得很好,他們該上路了。

嚴克建議他們裝扮成普通流民。

北境一直處於戰亂之中,從關外逃到關內的流民很多。流民逃得匆忙,過關,很少被查驗過所,就算是被查到,也只需在衙門重新登記戶籍。但流民不得坐車馬,否則會引來守城官兵的查驗。他們既不想讓孫覃的人找到,也不想與官兵起沖突。

那麽,面對的困難只有一個:李淩冰走不了長路。

嚴克找了一架竹椅,背在身後,讓李淩冰反身坐在上面。這個法子是嚴克瞧見有父母用竹筐背孩子,突然想出來的。公主身嬌體貴,自然可以被當成孩子一樣對待。

於是,四郎與團團兒化成一對尋常夫婦,從松州城啟程前往白馬關。團團兒坐在竹椅上,抱著琵琶,用一件水綠外袍蓋住頭和身子,以此遮擋路上車馬卷起的飛塵。

熱鬧的街上,小孩子圍住他們,一路追隨,喊團團兒“觀音”。

嚴克買糖給他們吃。

孩子們一哄而散。

四郎背著團團兒,一高一低,一前一後,出了城關,沒入翠綠竹徑,離開了這多雨的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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