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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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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嚴春把兩副鎧甲放到鋪蓋卷兒上。

儼四把紗布一圈圈從頭上繞開, 越貼近瘡口,滲出的血越多,待取下紗布, 他才適應光亮, 忍不住眨眼睛, 這一眨眼,就扯到傷口, 板著臉, “嘶嘶”抽冷氣。

一條黑紫的蜈蚣般的砍傷擦著眼角伸到太陽穴。

隨軍醫正手裏正展開一包藥粉, “這是好東西,吃下去,就不疼了!”

儼四放下紗布, 抓過藥粉, 當著醫正的面,抖落掉白色的藥粉, 他把包粉的牛皮紙隨意丟到鋪蓋上, “小爺不嗑/麻/粉, 怕疼,就不來這個鬼地方了!”

嚴春才弄明白自家公子生氣的原因。

隨軍醫給儼四服用的是軍中兵士常服的五石散。久戰之後, 兵士身心壓抑, 大多酗酒成癮,他們受傷後,為了止疼,也大多服用麻粉。

嚴春跟著儼四的時日足夠久,了解他的為人——他家公子斷然不會折服於區區傷痛, 他在軍中,甚至滴酒不沾。

醫正打錯了算盤, 想用麻粉換公子的錢,是斷然不可能。

隨軍醫正如發蔫的果子,郁郁離開了。

儼四坐在鋪上,折起膝蓋,一手放在膝蓋上,一手摸著空蕩蕩的脖子根,凝眸沈思。

嚴春翻出下層的鎧甲,湊上去,“哥,你瞧瞧,這是京中貴女繡的鎧甲,可軟和了,你試試?”

儼四的目光向下略略一瞥,瞥見了一個卍字符,淡淡說:“好蹩腳的針線,穿上一定倒黴菩薩附體,上陣,就中箭!”

嚴春笑道:“我也想給哥留下這件好針腳的鎧甲,誰讓天上不知從哪裏飛來一只鳥,拉了顆屎蛋子在鎧甲上,只能委屈哥穿這一件了!”嚴春翻出有汙跡的那一副鎧甲。

儼四斜乜那兩副甲。

算了,發臭和出醜之間,他選擇出醜。

王卒長從帳外走進來,嘴裏啃著一塊牛骨頭——骨頭上並沒有肉。他撞上儼四的目光,冷哼著撇過頭,坐下,加入其他兵士們的賭局。

王參將被降成了王卒長。

這源自武卒試煉後的某一日,石場子尼姑庵庵主被人領進春申軍帳。王參將一見到老尼姑就慌慌張張把她拉到角落裏,質問她為何冒失進入軍中。

老尼姑一口咬定,是有人以他的名義喊她來的。正當兩人交頭接耳之時,有人嚎了那麽一嗓子:“王參將在軍中約見相好!”

事情很快鬧到都尉潘玉那。老尼姑交代了自己的出身和行當。潘都尉喚來那一隊武卒,命他們一個個列陣於主帳,逼他們交代當日的情景。

起先,沒人敢出聲。

儼四說:“王參將把我們領到尼姑庵,丟下我們,狎/妓!”

眾武卒:??

武卒們相互盯一眼,把頭點得和小雞啄米一般,“沒錯,王參將自己去的!我們作證!”

儼四踩準他們的尾巴——眾人好不容易被選上武卒,怎肯輕易丟了美好前程?

王參將想喊冤叫屈,卻又不敢真的喊出實情——獨人狎/妓,比帶手下行軍時一起狎/妓的罪責要輕得多。

王參將本以為是罰不責眾,料定沒人敢把事情抖摟出來,才橫心去縱/欲。

他儼四和嚴春兄弟兩個本是異類,如今他王某人卻成了異類,這苦蓮子得他自己吞下。

潘都尉說:“小王啊,你也太糊塗了,縱情酒色也要看是什麽時候。受三十軍杖,降為百夫長吧。”他擼一擼王參將的頭,意味深長說,“菏澤裏有那麽多條魚,你怎麽偏揀菩薩簍裏逃出來的那一條撈?哎,你還是太年輕啊!”

潘都尉受杖責、降職成板上釘釘。

儼四很滿意這結果,誰讓潘都尉害他丟了一枚假銅錢吶!

王卒長因此怨毒了儼四。

北境上將軍高晴為這事頗看不慣儼四,他警告儼四:“罔顧軍紀是該打,但兵反將,是不聽軍令,更該打。你小子,小心些好!”

被選為武卒之後,儼四已經跟著春申軍打了五場大戰。春申軍共一萬餘眾的兵士。這四個月,響應江南道總兵府詔令,一路向西北行軍,邊掃平零散的撚軍據點,邊與各軍合圍桃州——兩京之間的一塊腹地。

儼四每日都比其他武卒早起兩個時辰。嚴春教他刀法。儼四不喜歡用刀。他給了嚴春兩個選擇,要麽選劍法,要麽學高家祖傳的長戟。但嚴春再視儼四為親兄長,也不敢沒爭得父親同意,就擅自教儼四祖傳絕技。

嚴春選擇授予儼四刀法。

儼四妥協了,每日練刀兩個時辰,食過朝食,再上校場,與其他低等武卒一同被高將軍死命虐。

在軍中,其他的他儼四都還能適應,但唯有一條——軍中吃主食的時候多,很少能吃到肉。儼四不怕傷痛,只覺得肚子餓。嚴春就想著辦法給他掏鳥蛋、獵野兔,實在沒吃的了,把紅薯三蒸三曬,制成香甜的薯幹,給儼四當零嘴吃。

嚴春的身上好像長了百寶袋,總能掏出些稀罕東西塞進儼四嘴裏,讓他解一解公子哥兒的挑嘴。

撚軍東西南北王被各地兵府如同小雞崽子一般聚趕到這處最後的陣地,四萬多雜牌軍將桃州擠得滿滿當當。

天啟十年,冬,正月二十日。

春申軍營帳駐紮在桃州外,等著晨鼓一響,就要與撚軍殊死一決。

咚咚咚——

嗚嗚嗚——

號角響起,軍旗獵獵。

箭矢在前頭開路,騎兵如同楔子一般列成一個個尖銳的角,沖鋒,突襲,破開重重盾林與槍林。步兵如同浪一般,黑壓壓向城門湧去。

桃州城垛上,撚軍架起一輛輛拋石機,轆轤分秒必爭地轉動,牽引,發射,將火球與石塊如雨點般砸到兵府士兵的頭上、臉上、脖子上、腰上……

儼四身邊倒下了很多人,死的時候都不是全屍,骨肉、鮮血、手腳筋、焦炭從視覺和嗅覺上壓迫著他,他渾身浴血——卻都不是他的。

石塊與火球之後,又是箭林!

更多人被/幹脆利落地射中,悶聲倒下。

儼四此刻,正一手抓起撚軍士兵的頭發,一手橫刀剌刺,一刀破吼,溫熱的血噴出來,他砍下頭顱,隨手丟到屍山血海中。

殺人——沒有想象中那麽容易,卻也不難。

有了第一次,後面就是水到渠成。

儼四在第一次殺人之前,總是研究自己要怎樣出刀,才能輕易擊破敵人的弱處。但真與人搏鬥,處在生死攸關之際,他才發現,對於初習武之人缺乏的並不是技巧,甚至不是武藝,而是經驗和勇氣。

招式會亂,刀子會卷刃,他第一次殺人,是和對方在赤手相搏時,扭斷了對方的脖子。頗為諷刺的是,到精疲力竭時,人就是會聽從本性,根本不管什麽招式,就是無所不用其極地想要弄死對方。

儼四記得他殺人的數——兵府還延習舊秦地的野蠻規矩,以人頭數量封軍功。

儼四殺人,越來越順手,他的那顆勃勃跳動的心也越來越麻木。

儼四剛又殺了一人,嚴春卻用身子撞開儼四,讓他與一支矢箭擦肩而過。

“哥,小心頭頂!”嚴春言畢,又砍了一個撚兵的脖子。

儼四閃身,閃過一支箭,一個撚兵騎兵朝他沖了過來,高大的馬匹揚起前蹄,駿馬長嘯,一柄明晃晃的大刀從空中揮下來。

儼四矮身,刀橫劈,立刻削下馬的四只蹄子,馬慘叫著向旁倒去。儼四一掌撐地,將自己甩上馬,如一顆星在空中升起,雙手握刀,直直落下,從背脊處,將人劈成兩半。

儼四落地,擡頭,黑眸裏被濺了殷紅的血,楞了一下,黑眸閃閃,竟笑起來。

嚴春趁著挑人間隙,解下腰間的酒囊,偷喝了一口酒。

嚴春也笑,“打得口渴!喝一口,解解乏。”他的臉色突變,大喊,“公子,當心!”

一支箭射入了儼四的鎧甲,他被一股勁震得向後退了一步,本來以為會很疼,卻感受不到一點痛,他拔出箭,箭頭留在了繡有卍字符的鎧甲上。

嚴春上前看,頭和肩膀向前一塌,長吐出一口濁氣,“還好,沒紮穿!”

儼四丟了箭,摸一摸卍字符,卷起的線頭裏金銀絲線露了頭。

京中的某位貴女雖然不精女紅,但勝在出手闊綽。

邪性!

這個符到底是哪尊菩薩送來的金絲軟甲?

竟然救了他嚴克一命!

儼四與嚴春交身,背對背立著,將雙刀對準合圍的撚軍。

嚴春說:“我殺了三十個了!”

嚴克道:“聒噪!”

兩人高大的身子又分開,重新紮入血與肉的博弈中。

桃州之戰,從晨陽升起打到了玉兔爬上夜幕。漫天火球與火箭如同一場盛大的煙火,一次次照亮慘烈的屍山血海。

戰事膠著,撚軍不得已,使了個陰損的把戲。將碎鐵、碎銅與火丸糅合,制成一個可在點燃後稍晚,才爆炸的暗器。

爆炸火丸威力強大。

春申軍不敢向前推進。

儼四發現有些火丸被人壓著,就沒有爆出來。他命令身邊之卒,若是有火丸落下,就用屍體蓋住,甭管是敵軍還是友軍的屍體,甭管是半具還是一具屍體,蓋住了,火丸就成悶丸了!

儼四的法子很奏效!

春申軍很快向前挺進半裏。

很多武卒已看出了儼四的能耐,默默聚攏在他與嚴春身邊,與他們共同應敵。

將士們大多疲憊不堪,久攻不下,又不讓他們退兵,難免軍心動搖。

儼四覺得不能這樣下去了,必須找法子進到桃州城內,把城門給頂開!

儼四奪來一匹落單的馬,跨上去,舉刀呼喊:“眾將士,隨我從右邊奇襲,咱們攻入城內!”

“我去!”

“我去!”

有十多人回應,紛紛去找馬,不到半刻,就集結了一支騎隊,從右翼化作一柄尖刀,破開撚軍一支步兵隊伍。

儼四一行遇上了一隊撚軍精銳騎兵。為了沖散他們的列陣,儼四勾住馬鐙,身子朝一邊壓去,從地上抓了一把石子,丟到對方馬蹄下。

眾人有樣學樣,騎兵被沖散。

儼四一隊兵砍殺他們,如砍瓜切菜。

他們來到桃州城墻,收集掉落的火丸,炸開了一個洞。十多個勇士鉆了進去。

桃州城內早就亂成了一鍋粥,有的兵士在逃,有的平民卻在撿拾兵器,代替那些逃跑的撚軍,上城墻,對付官府之兵。

根本沒有人註意到他們!

一個婦人從儼四身邊擦肩而過,她後面背著個孩子,孩子的頭上插著一支箭,那婦人不知,還用雙手輕顛孩童。

一條黃犬從儼四腳下鉆過,它瘦骨嶙峋,嘴裏叼著一只小孩的手。

桃州城內,人如獸,獸如鬼。

儼四只覺得,自己此時正身處十殿閻王殿。

儼四帶領將士拼殺,從內撞開了城門。撚軍敗勢已成定局,軍心大亂,立刻潰不成軍。

高晴單騎領軍,頃刻間,大軍壓城,桃州城破。

兄弟們一個個朝儼四奔過來,掛在他身上,將他的頭越壓越低。

兄弟們抱著儼四的頭,歡呼:“儼四好樣的!”

儼四覺得自己在這一刻浮上雲霄,手腳因激動而顫抖,而疲軟,他跪倒在地上,喃喃自語:父親!父親!”

桃州城破後,儼四坐在街上畫一對母子。幼子已死,躺在母親手臂裏,緊閉雙眼,形容安詳,如同睡著一般。

一只小黃貓從嚴春手裏掙脫出來,跳上桌案,扭著毛茸茸的屁/股,彎過頭,頂開婦人的手臂,將身子塞進死去孩子的懷中。

儼四想,妹妹會喜歡他的這幅畫的——母與子,小主人與小黃貍,雖然是橫亙在生與死之間的片刻安寧,但妹妹終將長大,也需要知道世人有所苦。

他不能只畫秀美山水,兵燹之苦也需要被人銘記。

儼四畫完,正在洗硯臺,餘光瞟見畫中的母擒住黃貍,她對一旁面如死灰的父親說,“扒了皮,一會兒煮湯喝。”

儼四默默收拾筆硯,良久,嘆了口氣。

嚴春突然問:“哥,你說史書會怎麽寫我們?桃州一役,有天降神兵——嚴氏兄弟殺敵數百!”

儼四不得不潑嚴春冷水,“史書不寫無名之人!”

嚴春一本正經,戳出手指,“沒事,我給公子寫!”

儼四一腳踹過去,“別喊錯!”

嚴春抱住儼四的臂膀,嗲聲嗲氣喚了句“哥”。

儼四錘嚴春硬如堅石的胸膛。

嚴春問:“哥,打了勝仗,你不高興?”

儼四道:“我們活了下來,有些孩子卻永遠不能長大。”

嚴春聞言,立刻僵硬身子,慢慢從儼四身上下來。

不遠處,響起一陣馬蹄聲,有軍報送來了。沒多久,一個兵士跑出來,嚷嚷:“你們聽說了嗎?北境嚴二將軍戰死了,東海嚴三將軍吐血昏迷,這是不是天要亡我中州?”

一瞬間,儼四砸了墨硯,耳鳴和心跳聲占據了他的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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