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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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宮火, 撚軍,天家□□百孔千瘡,迫得聖人做出一個重大的決定——遷都玉京。

玉京別宮棄用已久, 修葺宮室共估費一百二十萬兩雪花銀, 戶部核賬上報內閣, 內閣擬票,太監“內相”批紅。

一切都很順, 順到戶部尚書焦頭爛額, 怎麽就那麽順吶——沒有在哪一個要緊關口卡一卡——卡一下, 耽擱一陣,沒準這一百二十萬兩真能湊出來。

謝忱駕軲轆車,行了三天三夜才到玉京城外。

裕王李淮的貼身內侍馮寶候在城門口, 遙遙望見謝忱和車, 一轉頭,鉆進城門內。

李淩冰沒有過所, 被城門前的守軍攔了下來, 直到裕王李淮姍姍來遲, 引著一輛大馬車停在她面前,她才得以爬上馬車, 進城, 進別宮。

李淩冰坐在暖和的馬車裏,下巴枕在膝蓋上,大氅密不透風地包住身子,獨獨露出一雙赤足。晶瑩剔透的腳趾擺在白狐皮毯上,十顆寶石璀璀生光, 她翻騰波浪一般上下擺弄腳趾。

她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寒風鉆進馬車,擡眸, 瞧見一截黑亮的鞭子。鞭子掀開車簾一角,從縫裏露出一個騎馬前行的少年身影。那張臉白白肉肉,正得意地朝她笑,“姐姐,你要怎麽謝我?我冒著被老家夥兒抽筋剝皮的險,救你出那魔窟,又日夜兼程,回玉京替你求情,總算讓老家夥兒松口,準你來玉京養病。這樣剖腹剜心待你,你得給我個好玩樣兒。”

“是誰,是怎麽救的,謝嘉禾都一五一十告訴我了。姐姐這沒什麽東西能好過你的,只堪堪有那麽個不那麽忠心的仆人。你把那個從元京城一路護到玉京城的人帶走吧,不過得先問過老家夥,她的主子可不是我。”李淩冰道。

李淮心虛地放下車簾,良久,才道:“姐姐,我已經很努力了,連母後都不準我來見你,我能做到這一步,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李淩冰隔著車簾,冷冷道:“你當我是氣你沒親自接我出太真觀?你太輕看我了。我是氣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我讓你去拂照嚴止厭,適時表達一下對他的關心,最緊要的是讓他滾得遠遠的,別扯進我的事。你是怎麽做的?把他引進太真觀,讓他像攪攪糖一樣賴在我身上。如果聖人知道,我又沾這個男人,我還活不活了?”

“說了這麽多,你就是心痛那小子。母後說得沒錯,你為個男人魔怔了,沒出息!”

李淩冰抓起身旁的手爐就往車外砸,“哐當”一聲滾到黃土地上,摔得粉碎。

李淮發狠抽馬臀,讓馬匹跑出馬車一頭,隨後他又垂下頭,緩下來,重新等馬車趕上來,“姐姐,我錯了,你別生氣,我也是氣急攻心,怕你真的出事。”

李淩冰心中一軟,輕嘆一口氣,不接話。

李淮騎在馬上,低頭想了一陣,緩緩道:“姐姐,你不能出事。有時候,我寧願出事的是母後——而不是你。”

李淩冰輕叩出:“沒良心的小東西。”

李淮呸了一聲,“所以,我怎麽才能說服老家夥,把小霜賞給我?”

李淩冰緊一緊大氅,沒了手爐,她覺得冷了不少,她咬牙切齒地喊出了一個“滾”字。

李淩冰見到了聖人。

聖人沒有穿道袍,而是一件明黃龍袍裹身,腰間掛著一柄刀——李氏祖上靠造反搶來皇位,開國皇帝曾秉刀殺敵一百三十四人,這刀算得上是一柄傳奇之刃。聖人掛刀,別有一番凜肅之氣,他又瘦長,露出些君子之風。他垂眸看了一眼李淩冰,吩咐:“別再犯錯了。”

然後,李淩冰就被拎到了皇後面前。皇後指揮宮人,給李淩冰沐浴、梳頭,把她送進暖和的被窩,玉手纖纖攪動瓷碗,舀了一小勺蓮子湯,親自送到她嘴邊。

李淩冰雙眼紅紅的,攀上皇後的膝蓋,貓兒一般黏人,反覆叫喚“阿娘”,撒嬌道,“我在夢裏,夢到阿娘來看我。”

皇後輕拍李淩冰的背,柔聲細語:“傻孩子,咱們天家,都叫母後。”

李淩冰眸色暗了暗,輕聲改口:“母後,女兒想你。”她的餘光瞥到小霜正將曾包裹過她的大氅拿下去,突然拔起身子,喊,“別動那東西,給我拿到榻上來。”

小霜走過來,矮身跪下,捧上大氅。皇後的玉手晃了晃,將瓷碗裏的糖水潑灑出來,沾到好大一片。皇後摸著光滑如絲的皮毛,笑道:“臟了,去漿洗漿洗。”

李淩冰咬著牙,將大氅一寸寸從皇後雪白如蔥的手指間抽離出來,卷到被窩裏藏著,“不用,將就用就是了。”

皇後的目光怔怔落在女兒的臉上。

作為經歷過人事的女人,她很明白一些事。

女兒這次回來,是光著的。

她的女兒嬌若春水映梨花,初長成的花骨朵最是嬌嫩易摘,那些撚軍盡是些村野鄉夫,手段卑劣,而女兒身邊,還跟著一個精壯的小道士,還有聖人忌諱的那個嚴四郎——想必,這大氅定是他的了。

她這個女兒未免太糊塗了些。

吃了那麽大的虧,也不長記性。

皇後想叫宮裏有經驗的嬤嬤驗一驗身子。

神女就該冰清玉潔。

不是嗎?

皇後被自己的這個想法嚇到了,趕緊送上溫熱的蓮子羹,免得被女兒瞧出她在想什麽。

轉念一想,不能驗,若驗出來不是完璧,聖人又該罵她了。

皇後餵完蓮子羹,衣裙翩翩走了。

皇後一走,李淩冰從床上蹦起來,大聲吩咐:“小霜,不管用什麽法子,都給我弄些肉來,我實在太想吃葷的了。”

小霜微笑,點頭,走出去給她尋吃食去了。

李淩冰在寢殿裏修養了一個半月,靠著肉湯肉糜肉骨頭滋養,才終於掙回半條命來。聖人仿佛忘了她,三十多日都沒召她,更不問她打坐修煉的事,李淩冰樂得偷懶。

十日前,李淩冰吩咐李淮回元京城替她辦一件事。裕王架子大,拖到今日才來告她,事情辦成了。

李淮在殿內伸懶腰,懶洋洋道:“晝夜奔波,來回兩京一百多裏,一路上還得防著流竄的撚軍,可累死我了。小霜,給我捶捶背。”

掌燈女史小霜的一雙柔荑小手握成兩個粉拳,富有節奏地在李淮背後敲,敲得李淮十分享受,低聲呻/吟,二人在李淩冰眼皮子底下咬耳朵閑聊。

李淩冰揉著手腕上血紅的勒痕,問:“你怎麽同嚴止厭說的。”

李淮回答:“嚴四,我想法子給你造了一個假戶所,你化名為儼四狗,去淮北參軍,既當成是歷練,又出去避避風頭。淮北軍裏我都給你打點好了,你去了就是百夫長,還有軍中有能耐的人教你功夫,是個好機會。”

“他怎麽說?”

“他說——”李淮拉長聲線,從小霜手裏叼去一顆栗子,“為什麽是儼四狗?誰取的?”

李淩冰撲哧笑出聲,“你怎麽回的?”

李淮眨眨眼,“自然是按照你說的。我說,刁民都叫這類名字,不是四狗,就是狗剩兒,名字清雅的都是游手好閑的公子哥,叫那些,他就露餡了。”

“然後吶?”李淩冰覺得李淮說話像說書,總是在關鍵處停頓,吊人胃口。

“然後,嚴四就用手指沾唾沫,把戶所上那個狗字抹糊了。他說他叫儼四。”

“還有還有!沒說到關鍵!”李淩冰催促。

李淮嚼著栗子,想了一下,一拍頭,“對了,你給我的那個錦囊我也給嚴四了。他問我這是什麽。按你吩咐,我說這東西是救他命的,要等到最危急的關頭,方能打開,否則,就不靈了。”

李淩冰長籲一口氣。

李淮這事辦得還算不錯。

李淮吞下栗子,“嚴四最後又說了一句。”

李淩冰真想好好扭一扭李淮的拖拉性子,怎麽一樁事情,白扯了這許久,還沒說幹凈。

她捶著自己的大腿,懶懶問:“他又說了什麽?”

“他說,你這本子背的不錯,告訴寫本子的那個人,誰在背後幫襯他,他嚴四心知肚明。這好意,他領了。”

狗崽子嚴止厭!

什麽事都瞞不住他!

李淩冰咬牙切齒,朝李淮揚揚手,把李淮像召小狗一般招來,待他湊過一張白胖的臉,就扭住他的耳朵,“小東西,怎麽給姐姐辦事的?讓你給嚴止厭賣人情,這人情他得認你才有用,我又不為王稱帝的,我要他的人情有何用?這點事都辦不好,以後被嚴止厭挫骨揚灰也活該!”

李淮被李淩冰扯得哇哇亂叫。

李淩冰一擡頭,見皇後正飄進來,立刻變了張和顏悅色的臉,松開李淮的耳朵,他耳朵根子都被擰紅了,她驅使她那雙柔軟的手,清風拂面般拂過李淮的耳朵,“哎喲喲,疼不疼?姐姐吹吹。”

李淮抱著頭,躲到皇後身後,用手指頭戳李淩冰,“母後,姐姐打我!”

李淩冰哭哭啼啼,“母後,女兒沒有。”

皇後用手把李淮從身後兜到身前,仔細看了看,笑道:“淮兒肯定是做了什麽頑皮的事,說出來,讓母後評評理。”

李淮背過頭,朝李淩冰鬼鬼一笑。李淩冰立刻做出求饒的動作。李淮得意地搖頭晃腦,微笑著回答皇後:“其實也沒什麽。這是我與姐姐的一個小秘密。”

皇後用手指敲敲李淮的臉,一抹笑意在眼底蕩開。

李淩冰松了一口氣。

一時間,宮室裏的三個人都在笑。

在李淩冰的一生中,如此輕松愉悅的時光少之又少,更何況母親弟弟近在眼前,她六親緣淺,分外貪戀。

嚴克是趁夜離開家的。

他現在叫儼四,祖籍洛北,出身耕讀之家,剛行次冠之禮,去淮北服軍役。他此刻已出元京城,騎在騾子上,往黑暗的官道深處鉆。騾子前面掛著一盞燈,燈火照映在黃土夯地,森森一柱人影,蹄子聲“啼噠啼噠”回響在耳邊。

嚴春騎騾跟在儼四身後,依然在抱怨自己不能用真名去保家衛國。

儼四已經懶得同嚴春再解釋一遍。

嚴春本名高雨,高氏在門閥林立——隨便在大衢大街上拉一個人就是世家子弟的兩京一文不值,但在軍中,他高氏的名頭可是能砸死人的。

嚴春的大哥高晴,軍功赫赫,是我朝開國以來最年輕的上將軍。

嚴春要是頂著高雨的名頭去參軍,等於在告訴世人,他鄧國公的小兒子偷跑出來當小兵了!

少年人貪軍功,想要揚名天下,青史留名,他是可以理解的。但,他嚴克又不是呆的!

儼四想起與嚴老夫人的惜別場景。

母親破天荒地說了許多他所不知道的事。他是母親五十多歲才生的孩子。幺子呱呱墜地,她便求父親,這個孩子不能再送到戰場上去。

父親答應了。

但他不答應。

母親只拋給他四個字:“四子盡去。”

儼四以前讀詩書,讀到“無定河邊骨,春閨夢裏人”,想男人在前線打仗,女人在家裏想男人,是一樁詩人想象的酸事。

車轔轔,馬蕭蕭,壯士豪情上雲霄。

才這是他一個男人所能想象的場景。

但母親的話,卻如細雨,慢慢滲進他心裏。

原來春閨裏的女人,不只是妻子,也有思念兒子的母親。他以為自己掙脫不了的是父親,卻從來沒想過,洗手為他做湯羹的母親,也是一座溫柔的山。

儼四去淮北的路上路過玉京城。

嚴春也不知想到了什麽,突然問:“公子,咱們進去嗎?”

儼四沈默一陣子,回答:“別叫公子,我現在是你兄弟。春兒,咱們進去。”

嚴春又問:“去見小娘子?”

儼四卻說:“不是,去見另一個女人。”

另一個?

怎麽還有另一個女人?

嚴春皺眉,眼見著他家公子騎騾混進進城的人群中,他騾邊的一把弓,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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