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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分陰(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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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分陰(八)

江鶴卿怔了怔,隨即道:“是......我?”

塵心點了點頭,手指扣在溪雲劍劍柄往下五指的距離,輕點了兩下:“這個位置。”

溪雲劍通體雪白,劍身筆直,塵心指出來之後,江鶴卿還是沒有發覺這個位置比起其他地方有什麽不同,皺了皺眉,說出心中的猜測:“難道......劍曾經斷過?”

“不錯。”塵心道。

“三百年前,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是在一個雨夜。師傅將道觀傳給師兄後,我便選擇入世,開設落羽閣。說來也巧,那天我偶然得知師兄消失在國宴後,不想我師兄二人一別竟是永遠,沒忍住多喝了些酒。我酒品不佳,暈頭轉向不知道走到了哪裏,正靠在樹上休息,你便跌跌撞撞摔到了我腿上。”

“......把我嚇一跳,我問你做什麽,你也不答,只捧著一把斷劍,托我鑄劍。我一看便知道劍靈恐怕神魂俱滅,難以修覆。好聲好氣和你說,你全然不聽,就知道重覆著那句話。”

清冷的雨打在塵心臉上,地上的雪都被它融了不少,那是冬日裏最後一場雨,只待冰消雪融後,春便到來了。一個迷迷糊糊的人撞到塵心面前,固執的要他鑄劍,那人便是江鶴卿。塵心好聲好氣勸了半天,眼前人是半分也聽不進去,氣的塵心一個醉鬼都要和他跳腳了,他才發現眼前人的狀態有些不對。塵心伸手碰到江鶴卿滾燙的額頭,才發覺他是發燒了。

人年輕的時候總是容易對別人少一些防備,塵心深呼吸了幾口,默念了好幾聲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拖著酒醉的身體把江鶴卿扛回了家。

一開始,塵心並沒有認出他是誰。江鶴卿在民間的畫像不多,見過他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因此,塵心只當他是一名斷了佩劍的道士同門,一度盛邀他加入自己的落羽閣。

“有多少人在?”江鶴卿一面撥弄柴火,一面道。在塵心的悉心照料下,江鶴卿早已退了燒。只是不知為何,他的身體仍然十分虛弱,便一直在塵心這裏養著傷。

塵心雖然答應了江鶴卿鑄劍之事,但因為缺少許多鑄劍的材料,事情便一直受阻,只能一面照顧江鶴卿,一面托人去尋。聽他這樣問,塵心尷尬地伸手撓了撓臉頰:“呃......大約十幾個?”

萬事開頭難,塵心雖然已經入世許多年,但因為他實在是個活脫性子,幾天在這處,今天又在那處,居無定所,自然難招收弟子。

“這些人原來都是做什麽的?”江鶴卿又問。

“呃......”塵心搜腸刮肚,才用一種比較委婉的語言解釋道:

“有三個家裏是做一些精細功夫的,都是心思縝密的人才......”

其實這三個人家裏是做繡品的,小時候跟在繡女邊上幫著穿針引線,與其說心思縝密,不若說眼神不好。

“有幾個以前是與幼童溝通的,話術極佳,是能言善辯的人才......”

其實幾個人人之前是在街上賣一些小孩喜歡的玩意兒的挑擔貨郎,與其說是與幼童多,話術極佳、能言善辯,不若說是坑蒙拐騙樣樣精通,慫恿孩子和父母吱哇鬧。

“還有一些手腳輕快,踩在地上都沒有聲音的,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其實這些人小時候被父母拋棄,幼時上街討飯,長大後學了一手偷東西的營生,被塵心和他的兄弟們捉到後,一個個聽塵心游說,改邪歸正。

總之,在塵心口中,行行出狀元、各個是人才。

“唔。”江鶴卿應了一聲。

這時候塵心肩上若是站了那只鸚哥,定要在江鶴卿耳旁嗷嗷喊上一通,讓他趕緊聽騙上賊船。可惜這時候還沒有,只有塵心在心裏兀自吐槽:說成這樣,傻子才會加入罷!

正當他已經有些洩氣,想著同江鶴卿說說近期發現鑄劍材料的某一消息時,就聽江鶴卿道:“我加入。”

“......啊?”塵心大張著嘴,有些不可置信。

江鶴卿疑惑道:“不可以......麽?”

“當然可以,當然可以!”塵心熱情地拍著江鶴卿的肩膀,把尚且虛弱的江鶴卿拍出一口老血來。

塵心手忙腳亂地給江鶴卿擦拭血跡,江鶴卿擺了擺手,示意他無礙,先用自己的衣袖擦拭了沾上自己鮮血的佩劍。

“咦?”塵心突然出聲,向江鶴卿伸手道,“等等,你把劍攤平......展開,對對就是這樣,讓我看看來。”

雪白的劍身被鮮血浸潤後,發著盈盈的光。斷劍處的光更加強烈,塵心指揮江鶴卿將劍身沿著斷處合並起來,江鶴卿照做後,佩劍只維持了一瞬原裝,便再次分開了。

江鶴卿看著斷劍,長長地嘆了口氣。然而塵心卻十分興奮:“是好事,好事!劍靈神魂尚在,只要能找到需要的材料,定能修覆!”

他高興地站了起來,將二人面前的小桌子都掀翻了,塵心這個咋咋呼呼的性子,著實需要一個同樣咋呼的來配。江鶴卿聽他如此承諾,便道:“多謝了。”然而他眉間愁雲未消,眼中似藏著不少心事,怔怔地撫摸劍身。

塵心原先一直無法承諾,此時看到希望,心中自然無比高興。他對江鶴卿一見如故,早已將他視為友人,自然替他高興。塵心原以為江鶴卿也會表現出喜悅的情緒——這段時間江鶴卿總是一副沈悶的模樣,他想盡辦法,也未能讓人高興起來,當下不免好奇地問了一嘴:“你不高興麽?”

江鶴卿的鬢角處落下一絲烏發,將他的臉遮住一些,更添了幾分落寞。他並沒有回答塵心,只是沈默。

塵心重新坐了回來,幾乎用了他一生一世的耐心,道:“既然你已經加入我們落羽閣,今後我們也是出生入死的同門了,你有什麽心事,不如同我說說?”

江鶴卿略微擡頭,無神的一雙眼看向塵心。塵心哽了一下,起身去泡茶,沒好意思地道:“要茶是吧?來來來,兄弟給你泡。要我說,你以前大概是那種養尊處優的貴氣命,熱水不喝,就喜歡喝茶,難伺候。”

一杯熱茶在江鶴卿面前,熱氣浸潤了他的眼睛,江鶴卿才像是緩過神一般,擡眼沖塵心笑了笑。他伸手,一口熱茶下肚,才緩緩道:“是我對不起他。”

塵心道:“你對不起誰?”

江鶴卿閉上眼睛:“許多人,很多......很多。我做了許多錯事,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做什麽。有時我會想,一件事情的發生,是不是已成定數,一切都是命中註定、是人力無法改變的?無論我做什麽,都不會改變。也許成事不在人,一切都是命中註定,人只不過是在天命之下......負隅頑抗。”

“命運如洪流翻湧,我不過是漂浮在上的一片孤葉,指不定什麽時候就要沈下去。”

日子已經入了春,窗外一片綠意盎然,一只圓滾的雀跌跌撞撞地飛到窗上,沒站穩腳跟,從窗沿滑落,眼看就要摔在地上。塵心連忙上前幾步,將它撿到懷裏,戳了戳雀兒圓滾的肚子。

“你看,它原本要摔在地上,也許會斷了腿,又或者五臟六腑受擊,不日便一命嗚呼,”雀兒像是聽懂了塵心的話,在他懷裏嘰嘰喳喳地鬧騰,像是在說自己會飛起來,罵他怎麽咒自己,“可我伸手了,我接住它了,事情就沒有變得那麽糟糕。”

“雖然不知道,在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但是,單從眼前發生的事來看,我不知道雀兒是否會真正摔在地上,但出於我的本意,我還是想伸手,想要接住他,我也這麽做了,最後也做到了。也許沒有我的幫助,雀兒也不會摔在地上,事情也不會真的沖糟糕的方向去走,可我想要去做,我想改變,想達成自己要做的事。”

“一件事,只要出於本心,最後能不能達成,都已經是你能做到的最好程度了。”

江鶴卿聽了塵心的話,下意識想要搖頭——雀兒落地,就算是真的會有人利益受損,也只會是雀。塵心接住了它,它就不會受傷,可在他難解的局中,並不是這樣護住一方,另一方也能全身而退的情況。他選擇臣民,必然會傷師傅的心,可他還是這麽做了。

該受懲罰的人,應該是他。

然而許多話他說不出口,只能勉強沖塵心笑了笑,道:“多謝你的開解。”

塵心原先就沒有打算三言兩語哄好他,倘若一個人心裏藏著的事這麽輕易就能開解,世上就不會友那麽多郁郁而終的人了。可是看著江鶴卿難得露出笑顏,塵心還是打著精神沖他笑了笑。

他胸口突然傳來一陣刺痛,塵心哎喲了一聲,一低頭,才發現是那只胖嘟嘟的雀有所不滿,嘰嘰喳喳地啄它。塵心用手指揉亂它的羽毛,怒道:“我救你,你啄我,恩將仇報的壞鳥!”

“嘰嘰,嘰嘰嘰嘰!!”

“聽不懂,聽不懂,略略略——”

小雀看起來更生氣了,撲騰著翅膀,撐著圓滾滾的身體,慢慢飛了起來,氣鼓鼓地飛遠了。

隨後幾日,二人連日尋找精石,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塊品質上佳的。江鶴卿半顆心跳動起來,忍不住想溪雲恢覆後,應該同他說些什麽。二人最後的分別實在不太體面,他很後悔自己的不溫柔。另外半顆心卻忍不住想,師傅當年是怎麽努力,才為他四處搜羅出鑄劍的材料的?

想到這裏,他的心難言地痛了一下。

師傅如今怎麽樣了?京城中又是怎麽樣了?

江鶴卿在心中默默嘆了口氣,如今他武功失了大半,驀然回京也無濟於事。溪雲最後的表現,顯然是被邪器控制,沒有溪雲劍,江鶴卿沒有信心從邪器手下救下所有人。

再等等我,江鶴卿在心中默念。

彼時他心中有多少信念,在得知江疏流已逝、國師消失,而他本人又被全國通緝的時候,心裏就有多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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