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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分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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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分陰(三)

江鶴卿在床上翻來覆去了一陣,還是睡不著覺,幹脆坐了起來。

他忘記關窗戶,月光打進來,江鶴卿擡頭一看,才發覺今天快到十五了,月亮比往日圓了不少,再搭幾天便是一整個正圓的模樣。

江鶴卿走到窗邊,搭了半條腿在窗外,半顆心恍惚著夜時發生的事,另外半顆心掛在師傅身上,越想頭埋得越緊,逐漸變成抱著腿的姿勢。就好像這樣,把自己蜷縮成一團,才能讓他生出幾分安全感。

“恢恢!”突然,窗外傳來一陣驚叫聲,在夜色裏炸開,把江鶴卿嚇了一跳,整個人幹脆利落地從窗戶上掉了下去,摔進馬草垛裏。江鶴卿撲騰了幾下,周圍都是柔軟的馬草,沒有什麽支撐的東西,讓他以為自己要陷進去,一顆馬頭鉆進草裏,江鶴卿順勢攬住馬脖子,翻身上馬。

他動作熟稔,等看清馬之後,輕輕拽了拽白馬的耳朵:“玉逍遙,你可嚇著我了。”

玉逍遙甩了甩脖子,鼻孔裏噴著氣,像是在嘲笑自己的主人。

江鶴卿再次探頭望了眼月亮,深深地嘆了口氣。玉逍遙似乎感覺到他心情低落,甩了甩馬蹄子,有些煩躁地跺了跺腳。它動作太大,給神情恍惚的江鶴卿險些摔下馬去,只能死死抱著馬脖子。

“......凈瞎鬧。”江鶴卿低聲埋怨道,玉逍遙卻還是左右晃著腦袋,難得的有些不老實。江鶴卿被它鬧得無法,想著自己反正睡不著覺,幹脆提早動身,便留了銀錢在後廚。

玉逍遙馬蹄一揚,塵土飛揚的一陣,江鶴卿人早已遠行。

他到軍營駐紮地的時候,被一名小兵攔住。

“站住!你是誰?”小兵一把長槍斜在馬前,玉逍遙早已認出這裏是自己熟悉的地方,被突然攔住,熱氣從鼻孔裏噴出,很是不滿,馬蹄子剛一揚起來就被江鶴卿拽住,不許他發脾氣。

邊上有個老兵認得他,連忙上來攔住那新兵,抓著人狠狠敲了腦袋。看著新兵委屈抱頭的模樣,江鶴卿忙道:“別這樣,他也是秉公辦事。這是我的玉牌,奉皇上之令,與國師有要事相談。”

老兵忙道:“是是是,不過殿下,國師他老人家淩晨便獨自一人往敵軍營帳去了......怕是還沒回來。”

也許是風霜磨人的緣故,在江鶴卿心中,國師今年不過三十來歲,不想也被稱為“老人家”了。只是聽到後面一句,江鶴卿不免皺了皺眉:“國師他......經常這樣麽?他夜裏都不睡,白天怎麽有精神?”

老兵點了點頭:“國師說,他這個年紀,早已被睡眠拋棄,就是要攪得敵軍日夜難安,這樣才......”

“才什麽?”他說話有些支支吾吾的,看得江鶴卿眉頭皺地更緊了。

“......才有意思。”老兵猶豫著補上了最後一句,國師是陛下親自指派來的人,在北方戰場說一不二,受百姓尊敬,可近幾月來,國師的言語讓許多追隨已久的士兵都感到不適。

江鶴卿沈默了片刻,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兩個字:“混賬。”

打仗又不是玩鬧,談什麽有沒有意思的?他這聲混賬也不知道是在說國師,還是再說曾經的自己。

等到國師回來時,便從親衛處得知,大殿下早已在帳中等待。他掀起簾子,一面隨意招呼了一聲,一面換下自己的外衣。他的外衣上沾滿了血,一掀開門簾,江鶴卿就聞到了一股撲鼻的血腥味。

他擡頭看到了那許久未見的人。

國師,他的師傅,如今早已大變樣。他的頭發不知什麽時候起,早已變得全白,發絲盡顯幹枯,面上一派老態。江鶴卿滿肚子的話打個轉,頓時有些說不出來了。

他畢竟是為百姓鞠躬盡瘁,於情於理,江鶴卿都不該埋怨他。一個人老老實實的做事,難道就因為心態不正派,就要受人綁架麽?

塵緣換上一件幹凈的衣服,坐在床邊,給倒了杯茶,遞到江鶴卿面前。他動作熟稔,不知道早已做過多少遍這種事,江鶴卿只能接過來抿了一口。

塵緣笑道:“真不知你這習慣是和誰學的,年紀不大,卻喜歡喝茶。”

他的聲音也比從前蒼老了不少,若非江鶴卿知道他實際年齡,怕不是也要稱他一句“老人家”了。

江鶴卿淡淡道:“從前在山上的時候,師傅總喜歡在冬天時候下山,在四周閑逛,回來的時候手總是冰涼如鐵,師兄師姐們就會被師傅抱一個湯婆子,爐上再燒些熱水。”

“唔,”塵緣想了想,“想起來了,那會兒是周芃最掛心這件事,後來我和她說,不喜歡白水,嘴裏沒味,她就去山後頭揪了些草葉子給我泡著喝,一股苦味。”

“那是師姐從山下得的種子,長出來的葉子泡茶,據說對身體好。”江鶴卿道,“周芃師姐從小就和師傅一條心。”

塵緣失笑:“咱們道觀裏的誰不是一條心,我們不是在說你為什麽愛喝茶麽?怎麽說到這兒了。”

“因為,師姐為了練習怎麽樣泡的茶好喝,天天讓我來試。”江鶴卿給他比了個數,“我那時才十來歲,師姐天天泡,早上泡,晚上也泡,有次不知道她是不是掐錯了什麽草葉子,把我喝倒了,周雀師姐把我人中都掐紫了,才知道那些茶樹裏混了株有毒的進來。”

塵緣臉上的面皮在肉上動了動,似乎在忍笑。

“師姐對您,真的很好。”江鶴卿卻沒有想要說笑的樣子,表情也不完全是在回憶什麽有趣的事情,反而極為嚴肅。塵緣見他這副模樣,也沒有了先前失笑的樣子,反而淡淡道:“鶴卿,你此番前來,應該不是要拉師傅回憶這些陳年舊事罷?”

江鶴卿默不作聲地放下茶杯,站了起來。塵緣靜靜地看著他的動作,等到他跪在自己面前時,才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腰桿跪的直挺,佩劍被他的動作一帶,撞在地上,和腰際的匕首撞出一番叮當響,被塵緣註意到。鞘上嵌了三顆紅寶石,側面有金線,一派貴氣,一看就知道不是江鶴卿自己的東西。

塵緣看著匕首,視線像是被它捉住一般,喃喃道:“鶴卿,你——”

江鶴卿慢慢將手伸到腰際,將匕首一寸一寸拔了出來。塵緣註意到他的動作,從床邊站了起來,他腳上的鞋早已被自己踢掉了,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沒有半點聲響。他的腳脖子極為纖細,等他半蹲在江鶴卿身前的時候,江鶴卿才註意到,他瘦的簡直有幾分“不成人形”,不知是連日勞頓的緣故,還是別的什麽原因,江鶴卿猜不出。

他把匕首舉到自己和塵緣中間,刃上的白光恍了他的眼睛,他從匕首側面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臉。

江鶴卿眼中充滿難以言喻的悲傷,塵緣卻主動將自己的脖頸伸了上來,刃邊貼在他脆弱的脖頸處。江鶴卿想到自己以前和師兄師姐們練劍的時候,自己把刀架在師姐頸邊,師姐大概也不會以為自己會殺了她。

那麽現在呢?師傅還是像以前一樣全然信任自己嗎?

自己真的......能下得去手嗎?

一絲血腥味將他的意識捉回,江鶴卿猛地松開手,匕首掉在地上,一片叮當響。

一聲嘆息從他頭頂響起:“師傅知道自己在軍中的動作太大,不免會被人盯上,也知道你下不去手。鶴卿,無論有什麽事,咱們師徒二人先通個氣,好麽?不要等事情到無可挽回的地步,再後悔。”

江鶴卿茫然地想:可若是現在已經無可挽回了呢?

可他說不出口。

他沒有回應塵緣的這句話,他寧可塵緣是覺得自己得了其他人的命令,單純對他的大動作有意見,才來刺殺他。可他又不希望塵緣這樣想自己,不想他覺得自己會因為那一點利欲熏心,想要奪取他的性命。

江鶴卿重新撿起了掉在地上的匕首,上面劃過了一點血珠,那是他師傅身上流出來的。

塵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的動作,未做言語。

江鶴卿卻沒有像剛才一樣,反而將匕首送到了他的手裏,抵住了自己的心口。

“你這是做什麽?”塵緣一時竟有些失聲,再也不覆方才那鎮定自若的模樣,他想要松手,卻被江鶴卿死死按住了。

“師傅。”江鶴卿艱難地說出這個稱呼,他知道如果自己說出後面的話,這次就是他此生最後一次喊塵緣為師傅了,往後再也沒有這個臉面。

他一字一句把江疏流做的事告訴了塵緣,手裏也壓著匕首,一寸一寸往自己心口戳。

他說,倘若你覺得心裏不痛快,覺得仇恨難解,就在這裏殺了我,我這條命是師傅救的,為師傅做什麽都是應當應分的。

江鶴卿仍然下不去手,傷害他的恩師,只能用自己的性命,換求他消弭仇恨。若這場戰役不停止,只會有更多的人受傷,更多的人流離失所,那些都是他不願意看見的。

塵緣只沈默,只在刀尖沒入江鶴卿胸口的第一秒鐘,緊緊拉住了它。

他心中百味雜陳,腦中一片空白。

江鶴卿說完那些話,把心一橫,發狠似地將匕首往自己胸口紮。

只聽唰的一聲,匕首再次落在地上。塵緣把手一擡,一個通紅的巴掌印打在江鶴卿臉上,把他臉打地向一旁側去。

“我就是這樣教導你的?”塵緣冷冷道。

江鶴卿嘴唇動了動:“......對不起。”

塵緣兩根手指在江鶴卿細弱的脖頸邊,好像一使勁,就能把江鶴卿活活掐死。

可他什麽都沒有做,而是一甩袖子,簾子被他打開又關上。

而他本人,一次也沒有回頭。

江鶴卿惶惶了許久,等到月光照進來,他才回頭。

渾圓的月亮升了起來。

十五了,江鶴卿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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