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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擇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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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擇蔭(六)

江鶴卿輾轉難眠,於夜色中張開自己的手指,看著手指尖。

那裏仿佛才流過溪雲的鮮血,濕潤、黏膩,從指尖一直穿過皮下,融入江鶴卿的血脈,被脈搏的跳動帶著向身體最深處流去,一直流到他心裏,在他心尖滾燙。

溪雲總是喜歡把話往心裏憋,因為他實在能忍,但江鶴卿見不得他忍耐,他舍不得。天底下沒有藏得住的心事,全看有沒有人舍得花時間去探尋。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溪雲在自己面前總是有些小心翼翼,似乎怕自己發現什麽,也許是怕他發覺自己身世的真相,或是什麽更加殘忍的事,他把江鶴卿視作高懸九天的琉璃樽,江鶴卿在城墻上站著,他在下面小心翼翼的伸手要接,又怕自己的動作被江鶴卿看出來,把手縮了回去,猶猶豫豫,優柔寡斷,與他在其他人面前全然不同。

江鶴卿緩緩起身,借著月光偷偷看溪雲的臉。

不知道是什麽原因,溪雲的臉似乎百年來都沒有改變過,還是那一派少年模樣,醒著的時候頗具攻擊性,尤其是那雙含情眼,總是看得人無知無覺地陷進去,現在閉上眼睛,整張臉反而柔和了不少。

江鶴卿的眼睛從溪雲的眉眼處游離到唇上。他曾與溪雲二人在京中換上私服亂逛時,被一名算命先生攔住。

那位先生遠遠便將溪雲喝住,當即判了他個桃花泛濫、薄情寡義、處處留情的帽子,聽得溪雲面色發黑,江鶴卿倒是在一旁拼命忍笑。二人好不容易在那算命先生手底下溜走,等到了一個無人的巷子裏,江鶴卿便沒忍住爆發出一聲大笑。

溪雲略帶委屈地看他:“哥哥,我沒有。”

“嗯,我知道。”話才說完,江鶴卿又是一陣捧腹。溪雲臊地臉頰緋紅,憤憤跺了跺腳,聲稱自己要回頭把那算命先生的攤子砸了。

想到這個,江鶴卿沒忍住,噗嗤笑出聲,繼續細細打量溪雲的臉。少年人的成長是按日來算的,每天都與前一天有所不同,江鶴卿這時候才發現溪雲已經成長為一個相貌俊朗的男人,二人在清風觀時日夜相伴,如今卻鮮少有在一起的時間。他用手輕輕抹開溪雲臉上的烏發,正好瞧見溪雲唇上也落了一根發,便伸手想要幫他拿開。

“哥哥在做什麽?”溪雲突然出聲,江鶴卿一個沒註意,手指上撚著的發絲落下,他話語間帶上了幾分尷尬:“唔,你臉上有東西,我幫你拿下來。”

溪雲半睜開眼,似乎還沒睡醒,話語間有些粘連,黏黏糊糊地往他懷裏鉆:“在哪裏呢?”

江鶴卿道:“......掉了。”

他自己也覺得這聽上去像是現編的,頗有幾分“無地自容”,總不好說自己半夜睡不著覺,偷偷看溪雲的臉看到入迷了吧?

溪雲低低的發笑,呼出的熱氣噴在江鶴卿的脖頸處,有些癢癢的,他只好無奈般俯下身,吻住了溪雲的唇。

纏綿半晌,二人方才入眠。

江鶴卿方才睜眼,便開始感嘆自己什麽時候這麽容易被美色蠱惑,於是等溪雲端了粥進來的時候,江鶴卿刻意撇開頭,不去看他的眼睛,只低頭默默喝粥。

等到半碗下肚,先前一直在一旁看著他的溪雲,突然出聲道:“哥哥別動,你臉上有東西。”

江鶴卿擡頭,正想說些什麽,溪雲的吻已經貼到了他的唇角,把他粘在臉上的米粒帶走了。這樣做他還猶嫌不夠,江鶴卿方才擡眼,有些嗔怪地看他,他便急不可耐地又湊了上來,討了個熱切的吻。

門外突然咚咚咚響起急促的敲門聲,顧了了在外面喊道:“師祖!師祖!快出來看,下雪啦!”

江鶴卿朗聲道:“來了。”

他正想起身,又被溪雲按住穿上披風,某位“老媽子”喋喋不休道:“今日突然降溫,外頭冷得很,哥哥多穿一些,若是又來個感冒發燒的,我......”

江鶴卿好笑地捏了捏他的臉:“嗯,溪念念。”

溪雲小聲哼哼:“哥哥笑話我。”

江鶴卿道:“念念,黏黏,不是很適合你麽?”

溪雲道:“只念哥哥,也只黏哥哥,好不好?陪伴哥哥歲歲年年。”

江鶴卿失笑:“誰是歲歲?”

溪雲道:“江歲歲?”

沒等二人“打情罵俏”上幾時,門已經被顧了了嘩啦啦地撞開了。小姑娘雙手捧著一個大雪球,興致沖沖地跑進門:“師祖師祖,快看快看!可以堆這——麽大呢,問道觀上只下過薄雪,了了睡醒都化了!”

然而小姑娘腳下一個不穩當,直接摔成宮女奉物的模樣,而她手上的“物”,便是那鬥大的雪球。

雪球動作雖快,然而江鶴卿和溪雲都是修行之人,自然不會這麽輕易被砸中。不過江鶴卿突發壞心眼,拉住了要帶著他躲開的溪雲,看到雪球撞在少年的臉上,大笑出聲。

自從溪雲在他左右,江鶴卿身上多了不少人氣,此時笑得直不起腰,被佯怒的溪雲整個環抱住,嚷嚷著拉他出房門、堂堂正正來一場雪仗。顧了了自然是站在江鶴卿這一邊,把溪雲“殺”了個片甲不留,周圍許多同行的旅人見狀,也紛紛湊了上來,甲板上一時熱鬧非常。

江鶴卿躲在角落偷偷捏了一團大雪球,微微瞇著眼睛在人群中尋找溪雲的身影,預備給他來一次偷襲,卻被人從背後整個抱住。

“抓到你了,歲歲。”溪雲生的比他高了足有一個頭,此刻更是將他整個人包裹住。江鶴卿舉手投降:“你贏了,年年。”

溪雲問道:“我贏了,哥哥有什麽獎勵麽?”

沒等江鶴卿開口,他先一步用食指攔在江鶴卿唇前:“哥哥,這次可不能敷衍我。”

“那是自然。”江鶴卿勾住他的脖頸,用力想將溪雲往下拉,溪雲卻梗著脖子,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這副模樣。眼見溪雲沒有要低頭的意思,江鶴卿便踮腳來追他的唇,卻始終差上幾分,溪雲忍笑看了片刻,低頭想來吻他,懷裏卻突然一片冰涼。

江鶴卿趁其不備,往溪雲衣服裏塞了一大團雪,凍得他驚呼了一聲。

“獎勵你一大團雪,不必客氣!”江鶴卿大笑出聲,往人群裏跑。太陽攀上山崖,晨光照在他的臉上,為他鍍上一層柔和。

溪雲伸手想要捉住江鶴卿,背上卻又狠狠吃了一招。他一回頭,顧了了身旁站著幾位中年人,一個是她先前說的給她編小狗的貨郎,另外兩個大概也是她這段時間認下的什麽叔叔姨姨。幾人手上都搓著一大個雪球,在顧了了的號令下,溪雲被砸成了“落湯狗”,忙找他哥哥求救。

落羽閣的弟子們見大師兄這副模樣,當即分成兩派,一派維護他們高大威武的大師兄,另一派“落井下石”,要痛打大師兄這條“落水狗”,又是一陣好不熱鬧。

江鶴卿找到一個安全的角落,氣喘籲籲地坐了下來,溪雲也緊隨其後,湊到他身旁,為他拍去肩頭的雪。

“就快到了,哥哥。”溪雲道,他給江鶴卿拍完身上的雪,又忍不住想要追上來討剛才沒有討到的吻,江鶴卿這次沒有躲,結結實實地勾著他的脖子交頸纏綿。二人的吻技都極為粗糙,只會纏著心上人不住索取,為冬日碰撞出火花。

“啊!!”一聲尖叫從溪雲的背後響起,溪雲瞇起眼睛,面上有幾分因為被打擾而感到不爽的情緒,回頭瞪出聲的人。然而他剛看清身後的顧了了,雪球已經連珠炮似得砸過來了:“大壞蛋,就知道欺負師祖!不許欺負師祖!!”

溪雲用雙臂把江鶴卿困在懷裏,顧了了那點力氣在他這邊根本不夠看,他游刃有餘地輕聲調笑道:“哥哥,小姑娘說我欺負你。”

江鶴卿摩挲他的下巴:“沒有麽?”

溪雲直呼冤枉:“我哪有!反倒是你,哥哥,剛剛是不是被嚇到了?哥哥還咬了我一口,好疼......”

他微微吐出舌頭,方才江鶴卿被顧了了的尖叫聲嚇到,牙齒不小心碰到了溪雲的舌尖,幸虧沒有用上太大的力氣,只是他紅色的舌尖這下顏色更深了幾分。

江鶴卿:“哦?那請問,該怎麽哄年年呢。”

“嗯......”溪雲做出認真思考的模樣,“親我一下,哥哥。你親我一下,我什麽痛都能忘。

見自己暴風驟雨般的攻擊,在溪雲眼皮子底下完全不夠看,顧了了眼眶頓時濕潤了,在心中狠狠定下目標:今後一定要努力,把這欺負師祖的登徒浪子打敗!搶走師祖!

若叫溪雲聽見她的心聲,必然是要把小姑娘提溜起來,告訴她別想。

大船靠岸,江鶴卿牽著顧了了先下船了,溪雲抱著臂跟在身後,好整以暇地看著二人。方才小姑娘爭不過溪雲,上來推也無法撼動他半分,竟然就這麽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江鶴卿只好又做回老本行,先把孩子哄好再說。

顧了了抽抽噎噎地牽著師祖的手往前走,江鶴卿絞盡腦汁,先問一旁的糖葫蘆販子買了一串,在顧了了眼前晃悠:“了了,你最愛的糖葫蘆。”

小姑娘總是特別好哄,在江鶴卿一串糖葫蘆、兩個糖人、三個風車、四只小狗的攻勢下,顧了了又開開心心地笑出酒窩。溪雲見她好不容易雨轉晴,快步走到江鶴卿另一側,低聲道:“哥哥,我也要。”

江鶴卿道:“要什麽?糖葫蘆還是糖人?風車,還是草紮的小狗,蘭師兄?”

這三個字太具有攻擊力,撞的溪雲一顆心不住蕩漾,有心當街吻他,又生生忍住了。好不容易把小姑娘哄笑,可別又惹哭了。

走過集市,來到一處山腳,便已經有兩個人在此等待了。太蒼司位於太蒼山上,由於需要封印邪器,終日與世隔絕,由落羽閣派遣弟子輪流值守。

顧了了一見山腳下的人,眼睛頓時亮了,一邊跑一邊喊道:“師傅!”

在此等待的正是江鶴卿的師叔塵心,與問道觀觀主。江鶴卿原先一直忘記問他的名字,這時候聽塵心開口,才知道觀主名為顧鴻雪。

顧鴻雪見顧了了又是狂奔,大吼道:“別跑!都說了別跑!”

然而顧了了全然不顧他在說什麽,只高高興興地往顧鴻雪懷裏撞,給師傅看自己手裏的東西,說都是師祖給買的。

顧鴻雪用手指在她頭上敲了個爆栗:“也就你師祖慣著你!天天買這些玩意,你那娃娃還在書房裏擺著呢。”

“嘿嘿,師傅真好!”顧了了滿不在乎地咧開大牙,腦袋往顧鴻雪懷裏拱。

看著二人關系如此親密,江鶴卿不免湧上幾分惆悵。他年幼時,塵緣對他也是寵愛大過嚴厲,他還記得自己年紀更小一些的時候,塵緣把他放在自己的脖子上,自己站在桌子上,哄誘他伸手去碰房梁,當時江鶴卿哇哇大哭,死活不肯去碰。

塵緣被他拽著頭發,脖子又被江鶴卿短小的腿死死扣住,只能輕輕拍了拍他:“放松,放松......鶴卿,你快把師傅掐沒嘍。”

他對江鶴卿素來沒有脾氣,想來江鶴卿現在對溪雲沒有脾氣、怕不是跟他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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