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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擇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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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擇蔭(四)

收拾好心情,江鶴卿回到了自己進酒樓前的客棧。

親衛都被他安排在這裏,窗簾被他們全部拉上,室內一片漆黑,還是江鶴卿開門時帶來的光,照亮了這方寸之地。一見到他來,親衛們一個個都急匆匆站了起來:“殿下,您怎麽去了這麽久?”

江鶴卿原先以為只會待上片刻,自己原先並沒有一探究竟的欲望,然而發生的一切實在出乎他的預料,這才耽誤了許久,一時竟也不知道該怎麽回應,只得道:“出發吧。”

然而他說完這句話,親衛們並沒有立刻動身。

江鶴卿借著光,看見他們的面色不大好,心中不知怎的也湧上了幾分不安,沈聲道:“說。”他年紀雖輕,卻因長時間領兵打仗,音色更添了幾分威嚴,此刻略略壓低聲音,一時如金玉之聲。

親衛小心翼翼地上前,將一封血書交予江鶴卿,小聲道:“江南,殿下派出的探子來報,說世子他......”

江鶴卿心中咯噔一聲,拿起血書,只匆匆看了一眼,厲聲道:“備馬!”

血書上的字並不齊整,看得出寫信的人所處環境之危急,留下的信息卻只有寥寥幾字。

“世子遇險,求助殿下,莫要讓陛下知曉。”

溪雲自小雖然吃不得痛,手肘被桌子碰了一下,都要鉆到江鶴卿懷裏討安慰,也只有在真的疼到不行了,才會刻意對江鶴卿隱瞞。而他既然能道出自己遇險,求助江鶴卿,定是遇到了棘手的事。

簡單的遇險二字便把江鶴卿一顆心狂轟濫炸,恨不能當即飛到溪雲身旁,可當他看到最後一句話時,不僅皺了皺眉。

陛下,當今聖上,他的親生父親,就算真的害怕他在朝中勢力龐大、與兄弟手足相爭,也萬不會白白將大成的土地拱手讓人。可之前陛下克扣北方戰場物資,迫使永安侯不得不以自身為賭註,又是為何?

江鶴卿搖了搖頭,當務之急,還是先支援江南。他立刻整頓隊伍,向中原駐軍發送求助令,臨行前,他突然叫住方才遞上血書的那名親衛。

“你留在這裏,”江鶴卿道,“幫我盯緊......那個人。”

親衛知道他指的是誰,面色頓時有些惶恐。他緊張地咽了口口水:“屬下得令。”

江鶴卿策馬南下,江南駐軍方才得到殿下前來支援的消息,他本人就已經出現在了駐軍地。江鶴卿沒等衛兵進去通報,直接帶人闖了進去,未抵將軍帳,迎面便撞上了練兵的“蘭惜”。

二人不過分別幾月,江鶴卿心裏卻實在想他,宮中那些腌臜事雖然被他拋之腦後,可江鶴卿實在希望身旁有個能一塊兒說說話的人。方才看到蘭惜的臉,江鶴卿一顆心就狂跳起來,正想喊住人,卻見“蘭惜”仿佛受到了莫大的驚嚇,一雙眼珠瞪地渾圓,猛地一拉韁繩,轉頭就要跑。

江鶴卿:“......”

這一連動作下來,江鶴卿不用猜都知道是誰了。溪雲見到他只會往前湊,不會往後躲。他剛想開口,又怕這是溪雲的什麽隱秘布局,只能追上去,一把將“蘭惜”連人帶馬拉住。江鶴卿□□的玉逍遙認出對方的馬是溪雲常騎的那匹,歡天喜地地將脖頸與對方交纏起來,鼻子裏哼哼出著氣。

江鶴卿湊近“蘭惜”,從外人的眼光來看,二人此刻幾乎是額頭相貼,幾個新兵大著膽子擡頭看了一眼,小聲道:“殿下與世子,真真好的像穿一條褲子的,要我說,怕是殿下與太子都沒有這麽好。”

“那是自然!殿下走失後與世子在道觀中一同清修,經年累月,關系自然非同尋常。”

“可這也太......”這也太親密了一些吧!剩下的話,小兵不敢往下說了。

江鶴卿面上帶笑,離遠了看,倒真的像是一派和藹,然而“蘭惜”被他拉住了領口,幾乎有些喘不上氣。江鶴卿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謝、敬、文。”

他就知道!謝敬文一向敬重永安侯蘭老爺,怎麽可能跟著溪雲在江南待這麽久,早該沖到北邊軍帳中了。

謝敬文只能勉強擠笑討好他:“殿下......”

“你們這是哪一出?溪雲在哪裏?傷的重麽?”江鶴卿連珠炮似的發問,謝敬文險些被他的唾沫星子砸死,只能小心翼翼地看了江鶴卿原先的營帳一眼。

江鶴卿眉頭緊鎖,越發覺得不對勁,一把甩開謝敬文,下了馬,大步走向自己先前的營帳。

“殿下!”謝敬文慌忙地拉住玉逍遙的韁繩,玉逍遙脫了江鶴卿的控制,親昵地與溪雲的黑馬交頸纏綿。江鶴卿全然不顧謝敬文在身後喊,面色凝重地往帳中走。

他原先的營帳內一片漆黑,周圍也沒什麽人,只有兩個蘭惜的親衛不著痕跡地守在一旁,見是江鶴卿到了,幾人猶豫地沖江鶴卿一拱手,道:“殿下。”江鶴卿隨意地擺了擺手,正想掀開簾子進去,不想卻被蘭惜的親衛攔住了。江鶴卿皺了皺眉,剛想說些什麽,謝敬文已經安置好了兩匹馬,在他身後吩咐道:“讓殿下進去。”

親衛這才讓開,江鶴卿幾步踏了進去。借著昏黃的光,他幾乎要認不出眼前的人了。

溪雲衣襟下綁著不少繃帶,上面還帶著血跡。那繃帶一直從他的脖頸纏到腹部,他露出的手腕比上回二人見面時足足瘦了一圈,嘴唇上半分血色都沒有,看到他的第一時間,溪雲似乎沒有認出他來,眼神一時有些茫然。

等到認出眼前的人是誰,溪雲突然轉過頭,劇烈地咳嗽起來。江鶴卿一見他這副模樣,半顆心已經碎了,滿肚子的疑惑也發不出來,幾乎是撲到他床邊,聲音幾不可聞地有些失聲:“你怎麽了?!”

溪雲轉過頭猛烈咳嗽了一陣,並沒有把頭轉回來看他,只沙啞道:“......你怎麽來了。”

江鶴卿指尖幾乎快要摳進自己的肉裏,忍著心疼道:“你傳信說自己遇險,我怎麽可能不來?”

“什麽?”溪雲猛地回頭,直視他的眼睛,看到江鶴卿眼中的心疼不作假,便咬牙道,“難道......是敬文?”

謝敬文此時像是知道溪雲會點自己的名,推開簾子走了進來,坦然道:“是我。”

江鶴卿回頭射了他一眼:“你傳的信,既知我會來,方才又何必如此緊張?”

謝敬文辯解道:“沒想到,殿下竟然來的如此之快。”

撒謊。江鶴卿在心裏冷哼一聲,行軍路上不能有二心者安排在身邊,他當即一拍桌,手下的木桌頓時四分五裂:“誰給你的膽子?”

謝敬文頓時腿一軟跪倒在地上,他面上的□□還在,江鶴卿見不得他用這張臉做這種事,只能撇過頭不去看他。溪雲勉強坐起身,江鶴卿已經將杯子遞到他唇邊,一口冷水下去,溪雲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道:“敬文,實話實說。”

“殿下恕罪,前些日子,敬文......臣有一同鄉參軍,臣原本也是才知道此事,這才隨世子一同南下。”

謝敬文的父母乃是苗族中人,因戰亂逃至順安。苗族人身處鐘靈毓秀之地,當年東瀛人北上之時,西方那些小國也來湊熱鬧,占了苗族人的地,幾乎屠盡苗族人,因此,難得能見到同鄉,謝敬文心中自然十分激動。

“臣的同鄉是個細致人,他不知怎的,得知世子受傷的消息,生怕江南一帶也就此淪陷,就......就......臣原先派人去攔了,原以為不會傳到殿下手裏,沒想到......”

江鶴卿冷冷道:“私自探聽、傳遞軍中要務,可是死罪。”

謝敬文聽他這樣說,忙深深磕了個頭,語氣驚亂道:“殿下恕罪!殿下恕罪!臣許多年沒有見到昔日同鄉了,一時才......求殿下寬恕!”

溪雲從床上爬了起來,江鶴卿下意識想去扶他,又氣他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故意看他狼狽。溪雲修長的身子好不容易從行軍床上拔了起來,他只穿了一件單薄的中衣,江鶴卿終於還是不忍心,憤憤將自己的外袍往他身上一批,壓低聲音道:“衣服都不穿好。”

謝敬文在地上不敢動彈,聽到溪雲的腳步聲,他的身體不自覺顫抖起來,等到溪雲快出了門,他才沒忍住喊道:“溪雲哥哥!”

溪雲停住腳步,靜靜地聽他往下說。

“四年......四年了,自從父母離世,敬文雖由蘭家長輩收養,心中實在懷念故鄉,一直希望有朝一日,能夠重回故土,與故人重逢。他不是存心的,只是像敬文一樣,太擔心這場戰役出錯,真的!我保證!溪雲哥哥,他只是好心,你——”

“敬文,”溪雲打斷了他的話,冷冷道,“你讓我很失望。”

說罷,便出了營帳。

江鶴卿嘆了口氣,跟上前。

夜晚,東瀛人偷襲江南水師,萬幸江鶴卿早有預料,設下一計,請君入甕,拿下一批東瀛人。

然而沒等這場捷報傳到京城,京中傳來消息,陛下遇刺,殺手已然伏誅,大理寺正在徹查此事。在聽到這個消息時,江鶴卿正與溪雲一同思考明日的行動,消息一出,二人一個對眼,都看出對方眼裏的疑惑。

溪雲的傷還是沒有好全,這幾日由江鶴卿來替,不再需要謝敬文來假扮他,索性還是留在江鶴卿的營帳裏。那日有謝敬文在,溪雲不好發揮,當夜便鉆到了江鶴卿的被窩裏,攥著江鶴卿的手,撫摸自己的心口,可憐兮兮道:“哥哥,你聽,我的心好疼。”江鶴卿原先憋著一口氣,不願給他好臉色,這下親手碰到他身上的傷,被皮下一片灼熱燙到,心疼地摸了摸,暗暗施展術法。溪雲早知他要做什麽,用被子將他牢牢裹住,拒絕道:“不行,哥哥。”江鶴卿沒好氣道:“不疼了?”

“疼啊,”溪雲聲音與在他人面前時天差地別,幾乎是有些發嗲,“可要是哥哥疼,溪雲會更疼。”

此刻二人一對眼,經年的默契讓他們一同出聲道:“有詐。”

江鶴卿向溪雲傾訴了自己從徐福那裏得到的消息,卻見溪雲沒有很意外,於是順口問了問。溪雲皺了皺眉:“確實不意外,哥哥,我在京中有查到一些風聲,清風觀被燒一事,恐怕並非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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