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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心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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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心契(一)

待上了山,顧了了頓時撒開丫子跑起來,浩浩蕩蕩地宣告自己回家了。

她沖向一名背著藥簍的師姐,故意拖長音喊:“師——姐——”

師姐遠遠看見她,眼睛不過一瞬便彎了起來,張開雙臂,將她抱了個滿懷。師姐妹們一派其樂融融,江鶴卿先一步進了觀主殿內,本以為溪雲也會跟著進來,卻發現少年停在了門口。

江鶴卿問:“外面下了雪,不進來麽?”

溪雲笑笑:“哥哥不必憂心,溪雲不畏寒。”

江鶴卿不作堅持,招呼他站在檐下,便擡腳進去了。

屋內和他上次來時極為相似,破舊的木桌上落了灰,江鶴卿懷疑那是上次用掌心焰燒信時留下的。椅子便更加破舊了,比上回來時又要少上兩張。

觀主從半人高的書案後擡起頭,忙不疊地給他倒了杯茶,招呼道:“來來來,瞧這天冷的,過來暖和暖和。”

書案後別有洞天,一顆血紅的寶玉躺在桌上,散發出溫暖的氣息,觀主饜足地縮在道袍中,發出喟嘆:“可不能讓那些小子們看見了,到時候一個兩個往我殿裏鉆,椅子都被踩斷好幾個。”

江鶴卿在他身旁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交代自己此行下山做的事,隱去了回憶及溪雲的部分,順道向觀主致歉。此行本是為了讓顧了了長見識,江鶴卿卻將她留在客棧中。雖是為了安全考慮,卻一點沒有磨礪到。

不過,若是再給江鶴卿一次機會,他大概還是會選擇將顧了了留在客棧中。

觀主並沒有責備他,反而叫江鶴卿心中更加愧疚。

觀主:“不是您的錯,不必太過掛念。”

江鶴卿:“難,終是沒有完成自己的承諾。”

聽他這樣一說,觀主反而哈哈笑起來,書案被他推的一歪,眼看著就要倒,被江鶴卿不著痕跡地扶了一把。

觀主:“不說這個了,師祖往後想要做些什麽呢?”

江鶴卿道:“此事尚有蹊蹺,百年封印不該自行傳音入普通人耳中,背後恐有人或物推波助瀾。”

“唔。”觀主從他那搖搖欲墜的書案中翻找著,抽出了其中一本,低頭猛翻起來。

他這樣一抽,約莫是將其中最為重要的某本,半人高的書案當即表演了一個“大廈將傾”,江鶴卿動作迅速,接住無數本掉下來的書後疊在左手臂,一掌將地基重新打正,又左手一揮,將書穩穩當當放了回去。

觀主猛地站起來:“找到了,是這裏!”他一頭撞上江鶴卿歸置整齊的書山,只聽轟隆一聲,二人一齊摔進了一群書中。

殿門大開,溪雲在外面喊道:“哥哥,發生什麽事了嗎?”

一只手撥開重重疊疊的書,江鶴卿有些狼狽地爬出來,對溪雲喊道:“無事!”又回頭刨書堆,把觀主好不容易刨了出來。

老人家哎喲喲的扶著腰,被江鶴卿攙扶著坐下了,才從懷裏拿出方才找到的一冊竹簡。

他展開竹簡,上面記錄的是幾百年前發生的一件事。

傳說有一座山,山上有長生不老的仙人。仙人有仙術、仙器,呼風喚雨,掌握自然。他孤身一人在此修行百年,偶然撿到一名重傷的青年。青年原是一位頗負理想的考生,第三年考試便中了榜眼。

入朝為官,一心為民,卻因為在朝堂中站錯了隊伍,受奸臣陷害,被貶三次,終遭流放。又在流放路上慘遭山賊,差點死在途中。

仙人治好了青年,青年就這樣留在山上,向仙人描述人間許多趣事,教仙人如何用雙手織布,動植物是怎樣自然成長,下雨前空氣會有說不清的黏膩......青年就這樣陪著仙人,從青年到成年,後又至中年,再到老死。仙人握著他的手,真真切切、由身到心感受了一回生與死。

仙人將仙器留在山上,獨自一人下山了。

然而他並沒有接觸過人間,不可避免會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不出三天,便因為相貌俊美,被人騙進了南風館。

有一風流王爺路過,將他贖了出來,帶回皇宮。國主看上仙人的仙術,又得知他有仙器,一直哄騙仙人將仙器帶出山,被多次拒絕。戰爭爆發後,國主哭著求他,說不願百姓受苦,仙人於心不忍,祭出仙器,大殺四方。

然而國主得到仙器後並沒有收斂,反而開始擴張國土,侵略其他無辜的小國。同時,仙人這才知道,所謂戰爭的開始,不過是國主為了騙他交出仙器,與他國自導自演的一場戲,只是事成後為了防止事情敗露,他首先便動手滅了這個國家。

仙人無比悔恨,只是仙器染上凡人鮮血,沾染不詳,難以控制,他只得以性命為封印,將仙器封於山中。

那仙器先後沾了凡人與仙人的血,生出怨靈,反而成了邪器。若沒有新鮮血肉,便要自行作祟,仙人留下的封印能夠鎮壓他的身軀,卻無法控制他的魂靈,他便不時要到處作祟。

原本三百年前有一名靈力高強的道士將他成功鎮壓,卻不知什麽原因,道士放棄了鎮壓,轉而開始破解封印,卻因操作不當,被仙器反噬而亡。

落羽閣出世後,再次加固了仙器的封印,只是這次再沒有人能鎮壓魂靈,只得時不時派人去將魂靈捉回來。

竹簡上有一行小字:邪器魂靈所至之處,怨氣成百倍增長,極易破除封印。

江鶴卿道:“也許這便是癥結所在,你可知邪器本體所在何處?”

觀主道:“本體鎮壓在落羽閣太蒼司,位於北邊的太蒼山。”

江鶴卿點了點頭,要替他收拾桌子,觀主哪敢讓他家嬌弱的師祖做這檔子事,忙不疊將他請了出去。

行到門口,二人一眼便看見顧了了騎在師兄脖子上,朝溪雲揮拳頭:“壞蛋呸呸!搶師祖呸呸!!”

溪雲退了幾步,不著痕跡地靠到剛踏出來的江鶴卿身旁:“好厲害的拳風,好冷。”

江鶴卿:“......”

方才是誰說自己不畏寒來著?

觀主在一旁吹胡子瞪眼,拂塵尾巴打在師兄後背上,又追著要去打顧了了的屁股:“你師妹胡鬧,你也跟著瞎鬧!趕緊下來,像什麽話!一個個都在師祖面前把我的老臉丟盡了。”

顧了了駕著師兄飛也似地跑了,只餘下一句:“師——傅——我——錯——啦——”

觀主在二人身後咆哮:“下來,趕緊給我下來!!”

溪雲雪白的發絲纏上江鶴卿的手指,觀主一回頭,才看見這滿頭白發的少年,頓時眉頭一皺,拂塵微抖:“這是......這是......!”

溪雲自帶的凈化之力,和劍靈的凈化之力有些許相同,只是劍靈凈化不傷身,肉體凡胎用起來,自然要付出一定代價,與傳說中的妖祥極為相似。

江鶴卿心知觀主恐怕是誤會了,下意識將溪雲劃歸己方:“這位是在山下幫助過我的小兄弟。”

觀主哦了一聲,正色道:“少年,我見你一身妖邪之氣,恐怕有邪祟纏身啊!”

......可不是有邪祟纏身,觀主的殿門上畫了驅邪符,溪雲便是因此才進不去。江鶴卿在心中默默吐槽,沖觀主打哈哈:“不怕,不怕,若有邪祟來,我會替他解決的。”

溪雲在一旁點頭:“嗯,哥哥可要保護好溪雲。”

觀主看著高大威武的溪雲,以及他嬌小柔弱的師祖,陷入沈思。

二人辭別時,弟子們都被觀主傳來送別師祖,只有頑皮搗蛋顧了了沒有出現。江鶴卿揮手告別了眾人,便要向山下走去,卻被人喊住了。

顧了了支著小短腿一邊跑一邊喊:“師祖,師祖!”

觀主在後面追著喊:“別跑那麽快,留神要摔了!”

江鶴卿停下腳步,顧了了跑得太快,一時沒剎住步子,一頭撞進了——溪雲懷裏。

她仰頭,以為要看見自己心心念念的師祖,結果對上一雙玩味的眼睛。一時間仿佛有雷光在二人的眼神間激蕩。

顧了了瞪溪雲:你等著,別想一直纏著師祖!

溪雲看顧了了:哥哥是自願和我一起的。

江鶴卿一看便知二人又在不知道爭著什麽,只好動手分開二人,問道:“怎麽了?”

顧了了這才回神,從懷裏雙手掏出一個青綠色的鐲子,獻寶似得遞給江鶴卿:“了了別無他物,只有這個鐲子,是從家裏帶出來的,現下送給師祖。見此物如見了了,希望能保師祖平安無憂,萬事順遂。”

小姑娘不知道是從哪裏學來的祝詞,有模有樣,聽得她身後的師兄師姐笑開一片,惹得顧了了面上一片緋紅。

江鶴卿見她要臊起來了,忙伸手接過:“如此,便多謝了了。”

玉鐲成色上乘,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好物,江鶴卿思來想去,沒有摸到身上有什麽值得送的東西,只好問她:“了了有什麽想要的東西嗎?”

顧了了綻開笑容:“不必不必,師祖下山後隨便帶些什麽給了了,了了都很高興!”

二人就此辭別。

三日後,渡船上。

江鶴卿坐在堂中,二人身處一艘大船上,船內竟然還有能夠容下十幾張圓桌的地方,前頭還擺了個戲臺子。

他換了一身打扮,原先那身白道袍被溪雲念叨了好幾日,把他耳根子泡軟了,半是哄騙地把他帶到成衣鋪,買了好幾身漂亮衣服。

如今,他披了件青綠色外袍,雪白的內襯在領口有一盤絲扣烏黑的發用發帶束起,頂上戴了冠,活像一位出游的小公子。

溪雲姍姍來遲,到他身旁坐下,打著哈切道:“這出戲午時才開始,哥哥來的也太早了一些。”

江鶴卿道:“從未見過船上還能唱戲,頗為新奇。”

他情難自抑,畢竟他有記憶時幾乎都是在山上,從未聽過戲。

見他如此,溪雲笑道:“想不到,哥哥也有這樣孩子氣的時候。”

江鶴卿:“你不是初次?”

溪雲:“要叫哥哥失望了......溪雲,頗有經驗。”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故意上挑,江鶴卿還沒來得及反應,邊上便有人先行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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