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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有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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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有鄉(三)

路人點頭:“這不就對了。”說罷轉身要離開。

江鶴卿:“等等。”

路人腳步頓住:“怎的?你莫不是要反悔?”

江鶴卿看著他懷裏病懨懨的孩子,皺了皺眉:“既然在孩子面前,就不要做那偷雞摸狗之事。”

那路人方才趁他掏錢給顧了了買小玩意時手腳麻利地偷了他的錢袋,然而江鶴卿修道多年,五感清明,瞞不過他。

路人一看不好,拔腿便要跑,被江鶴卿眼疾手快拉住後領。他懷裏的孩子仰起臉,沖江鶴卿吐口水:“放開阿爹!”

江鶴卿略一皺眉,他記憶隱隱松動,冒出一個念頭:豈有此理?我這一生被刀砍過、被亂箭射過、被鞭子抽過,就是沒受過這樣孩子氣的攻擊。

孩子自有孩子對付,顧了了一叉腰,也沖路人嚷嚷:“呸呸呸!帶孩子搶其他孩子錢,你這人心眼子忒壞!”小姑娘人小嗓門大,很快就有人往這裏看。那人一看情況不妙,立刻把肩頭的孩子往地上一放——竟然就這麽跑了?!

這下連顧了了都懵了,回頭看江鶴卿:“師祖,這......”

那孩子坐在地上,怕是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全然沒有了剛剛掃射江鶴卿時的囂張,低頭抹了抹眼淚,想要從地上爬起來,卻怎麽也使不上勁。

江鶴卿嘆了口氣,彎腰把他抱了起來,冰涼的手指搭在他額頭。

小孩坐在他手臂上也不老實,掙紮幾下後,江鶴卿輕聲道:“別怕。”

一點冒著微光的螢火從小孩額頭渡到江鶴卿的掌心,被他攏了進去。

江鶴卿放下孩子,示意他可以了。小孩雙腳沾地,驚訝的發現自己身上有了勁,蹦蹦跳跳了幾下後,有些扭捏地轉過身。

顧了了以為他又要呸自己光風霽月的師祖,如臨大敵地站在江鶴卿身前。江鶴卿看出他有話要說,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

小孩忸怩了一陣,拋下一句謝謝,轉身跑了。

顧了了沖小孩的背影做鬼臉,回過身看江鶴卿手裏想往外跑的小螢光,問道:“師祖,這是什麽呀?”

江鶴卿攤開掌心給她看:“人死後若是有未了的心願,會化作螢火留在世間。但活人身上有真氣,他們難以靠近,就會去纏更為脆弱的幼童。”

他話還沒說完,小螢火打著圈想跑,顧了了一伸手就要捏住它,被江鶴卿攔住了。

二人跟著小螢火慢慢來到了一處幽靜的小河邊,小螢火想要過河,卻像被什麽東西攔住了一樣,怎麽也過不去,悠悠往下落,被顧了了接在手心裏。

顧了了:“師祖,它好像有點難過。”

江鶴卿有些驚訝地看了她一眼,問道:“你能感受到它在說話?”

通靈術法分先天習的與後天習的,江鶴卿天資卓越,只花了一周的時間便學會,顧了了卻是天生通曉此道,甚至還能精準讀出它們的感情。

顧了了點了點頭:“它還說想和朋友們一起玩,但他生了很重的病,出不去家門。但又不想一個人,所以才偶爾混在人堆裏,上那個孩子的身也實屬偶然,不是故意的。”

想不到卷軸上記著一個小孩跟著一群詭火跑,現實是一團小螢火追著一群孩子跑。

江鶴卿道:“那孩子只是被他病氣沾了一下,身體並無大礙。它身上沒有怨氣,說的話應當屬實。”

顧了了疑惑:“它為什麽過不去河呀師祖?我能帶它過去嗎?”

江鶴卿搖頭:“沒有人形,它是走不出自己......離世的這片地方。”

顧了了思考了一陣:“那我能讓它像之前對那個孩子一樣、讓它上我的身嗎?”

江鶴卿沒說行、也沒說不行:“那若是有千百萬團螢火不願意留在這片地方,你要帶它們所有人一起走嗎?”

顧了了喪氣道:“那該怎麽辦呀?”

江鶴卿剛想答,又想起下山前觀主讓他多教教小師妹,於是咳嗽了兩聲,反問她:“了了覺得,應當如何?”

顧了了想了想:“既然螢火的出現,是因為人死後有未了的心願,那我幫他把願望完成,是不是就可以了呀?”

說完她又開始犯愁:“可是它想和朋友們一起玩,了了上哪去給它找一群螢火朋友呢?”

她話音剛落,周圍的樹林裏有些簌簌的響聲,江鶴卿心下了然,道:“出來吧。”

黑影一晃,是方才那位黑衣少年,溪雲。

溪雲眼角眉梢帶笑:“沒藏好,被哥哥發現了。”

江鶴卿:“......”

他根本沒有花心思藏,發尾都露出來了!

江鶴卿咳嗽兩聲,問道:“為何要跟著我們?”

溪雲:“早先說了,我見哥哥有緣,自然想多和哥哥親近親近。”

一而再、再而三,就有些纏人了,江鶴卿看著他的臉,下意識想皺眉,卻發現心裏和方才一樣,沒有分毫不耐。他剛想說話,衣袖被人拉了拉,他低頭一看,是了了。

了了用手擋著嘴,小聲說:“師祖,了了不喜歡他,我們不要和他一起玩好不好?他身上有種了了不喜歡的味道。”

溪雲道:“聽見了,兩只耳朵都聽見了。小姑娘,我不知怎麽惹了你,先向你賠個不是,好不好?”

他話語間哄孩子的意味太過明顯,顧了了私下說壞話被人拆穿,面上立刻紅了三分:“哼!”

突然冒過來許多團螢火,晃晃蕩蕩的飄著。乍看之下,成片的螢火竟將這一處有些幽暗的角落照亮了。

這回出現的螢火個頭要比原先那個稍大一些,它們把小螢火圍了起來,好像拉住它的手一般,帶它往河邊走,小螢火就在行進的過程中,化為點點流光散去。

顧了了目瞪口呆:“想不到螢火之間也有互幫互助之情。”

她在心裏暗道跟著師祖下來這一趟可值了,這不比在山上練劍要快樂的多?順道瞪了一眼邊上某個饒有興致覬覦師祖的壞蛋,要是他不在就更好了!

江鶴卿伸手想讀大螢火的過往,它們卻躲著不讓他看,只圍在他身邊打轉。

顧了了:“師祖,它們好像很喜歡你。”

江鶴卿心頭一跳,隨即失笑,想不到自己還被孩子哄了一遭:“也許吧。”

既然螢火不願被他觸碰,大概是想拒絕他的度化,於是江鶴卿雙手合十拜了拜,看到顧了了把剛才多買的、散著頭發的女童玩偶放在小螢火離開的地方,摸了摸她的後腦勺。

顧了了擡頭看螢火團:“是師祖的話,會怎麽做呢?”

江鶴卿道:“什麽?”

顧了了道:“如果有千百團螢火想要離開離世之地,尋求師祖度化,師祖會怎麽做?”

江鶴卿淡笑:“帶他們走。”

“啊,”顧了了沒想到他給出的答覆如此果決,“是哦,了了要向師祖學習,好好修行。”

江鶴卿點了點頭,隨口問道:“方才那窗花,你放在何處了?”

顧了了:“給了一位孤身一人出來的大娘。聽鄰居說,她丈夫在前幾日意外落水,離開了她。家中小輩想帶她去京城,她不肯,於是只能留下來一人過元旦。我同她說了,要是不嫌棄,了了晚些時候可以幫忙掃除,驅除病疫,保佑大娘來年身體康健”

江鶴卿:“做得很好。”

顧了了笑出酒窩:“大娘也這麽說,還送了我一個餅,說自己做的餅是十裏八鄉內最好吃的。天氣冷,餅不容易壞,了了想帶回去給師姐吃。等師姐問了了‘餅是怎麽來的’?了了就能說是一位大娘給的。

師姐就會問‘大娘為什麽要給了了餅’?了了就能說,因為了了幫大娘掃除,大娘謝謝了了,所以給了餅。師姐就會像師祖一樣誇了了啦!

還有還有,師祖,大娘人特別好,我看到有一群搗蛋的野孩子結夥想要偷她餅吃,我上去攔,她都讓我當沒看見,說這些孩子也不容易,他們的夥伴這個時候還餓著肚子。師祖,一會兒我想給他們也買點吃的去,買饅頭怎麽樣?師姐說了,她小時候在山下,家裏總買饅頭,管飽。”

江鶴卿聽她自導自演這樣一出,忍俊不禁。他突然懂了觀主讓自己帶顧了了下山的另一個原因,小姑娘實在活潑,不遺餘力給身邊人帶來快樂。

螢火並沒有散去,而是圍著二人打轉,似乎要指引他們去什麽地方。

江鶴卿跟在成片的螢火後,它們像是有知覺般,向他兩側散開,引著江鶴卿走到河邊在一閃一閃的黑色螢火旁。

螢火中心發亮,周身微微發黑,那是死者生前有怨氣所致,江鶴卿攔住了想要靠近的顧了了:“離遠一些。”

似乎是感受到生人靠近,黑色螢火周身的黑霧受驚般炸毛,怨氣呼嘯著朝三人襲來,周圍的其他螢火似乎也被它嚇到,慌忙地圍上來想要幫忙阻擋,卻被那陣風吹遠。

江鶴卿單手結印,想喚溪雲靠近一些,溪雲卻掠過他耳側,已至身前。

“別怕。”江鶴卿聽到他說。

溪雲抱臂胸前,連手都沒伸,怨氣竟從三人身側越過,難撼半分。

裹挾來的風太大,江鶴卿只見少年背影,雪白的發絲同衣袂飛揚,耳廓後那枚翠綠的玉再次奪取了他的目光,他下意識摸到溪雲劍的劍柄,發現上面確實有一處不顯眼的空缺。

眼下的事倘若還有什麽能解釋的,那恐怕就是——這少年或許是他的劍靈,三百年前分別後一直和他分隔兩地尋不得,只是他不記得了。

江鶴卿按住他的肩:“你到底是......”

溪雲回頭,眼底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哀傷,江鶴卿被他眼裏的情緒感染,心猛地疼了一下。

你到底是誰?

江鶴卿滿心疑惑,然而看著溪雲的眼睛,他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身後的顧了了突然大叫起來,捂住耳朵、蹲了下去。

江鶴卿忙上前查看,想要移開顧了了捂住耳朵的手,查探究竟,卻怎麽也移不動,又不敢傷了她,只能輸入靈力尋找疼痛的源頭。

顧了了松開捂住耳朵的手,改捂住額頭,大喊:“啊啊啊啊啊!!”

江鶴卿找不到原因,只能掐法訣、起結界,才看到一股黑氣繞在顧了了衣襟前,被他一掌打散。

不消半刻,小姑娘的背後頓時被汗浸濕了,胸口上下起伏,似乎有些脫力。

江鶴卿輕輕掰開她捂住額頭的手,那裏並沒有傷口,只是顧了了捂的太用力,白皙的額頭被她捂地發紅。

顧了了悠悠轉醒:“師祖。”

江鶴卿:“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顧了了搖了搖頭:“師祖,我好像看到了......它在說話。”她後面一段說得太快,險些沒跟上呼吸。

江鶴卿:“慢慢說。”

顧了了:“師祖,了了想幫他,他聽起來,很痛苦。有人拿一個釘子往他頭上敲,一下、兩下......”

她忽然蜷縮成一團,江鶴卿皺眉:“真的沒有哪裏不舒服?”

小姑娘咬牙:“師祖,了了有些害怕。”

下山後一路都是有趣的事物,包括那冒失的小螢火也是。

“後悔”二字此刻才被幻境中的錘子往她額頭狠狠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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