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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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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局

一行人又行進了一天後,進入江西省地界後,當靖王提出要沈舟歸還聖旨的時候,段嫣終於不再皺眉,沈舟便知道到了這裏是真的安全了。

雖然還想再賴,但看得出這夥人是真的有急事,沈舟只好戀戀不舍地下了馬車,還不忘沖著將他甩在後面的馬車吼道:“我姓沈,名斧頭,是個江湖人,初見便對段姑娘一見鐘情,請段姑娘等等小人,待小人功成名就,一定四聘五金八擡大轎十裏紅妝來娶段姑娘!”

段嫣悄悄將馬車簾子推開一條縫,看見那人像個望夫石一樣,也不離開,一直盯著馬車,目光灼熱,幾乎要將馬車燒出一個洞。

卻聽見一直沒有開口的靖王輕輕“哼”了一聲道:“想要攀高枝兒,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麽貨色。”

剛剛一直對沈舟不假辭色的段瑞卻笑道:“雖然言語粗俗,卻也是赤子心性。”

這對君臣很少會有意見不一致的時候,在政治上段閣老一直是靖王的指路人,靖王做的不對,就按段閣老的改,要是靖王能夠提出比段閣老更高明的政見,閣老反而要誇獎他,總之到最後,兩個人的意見總是一致的,然而沈舟就像是筆直的官道上忽然旁枝斜出的一枝紅杏,因為對行進道路沒什麽影響,所以君臣可以發表不同的意見。

蹲在車頂披著隱身衣的司軒和謝照則一邊磕著瓜子,一邊看著未來權勢傾天的沈舟這會兒像個毛頭小子在大學校園裏擺蠟燭告白一樣大吼大叫,聽著未來老氣橫秋的靖王在馬車裏面朝段閣老打小報告。

謝照感嘆道:“年輕就是好。”

又十分真誠地沖司軒道:“少吃點瓜子,會上火的。”

司軒剛想說我沒有磕瓜子,隨後驚奇地發現自己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被謝照同化了,身邊推起了比謝照那邊略微矮一些的瓜子殼的小山。

司軒:“……”

果然古人都是有大智慧的人。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句話沒騙他。

一個月之後,借著自己差點被棣王埋伏在湖北的人馬追殺成功的火氣,靖王一鼓作氣攻下了湖北,緊接著以金陵中心的直隸區中的一少部分官員見大勢已去,私下和靖王搭上了線,和靖王裏應外合拿下了直隸區。

城破當日,靖王押著當年殺了大哥二哥的那一幫太監和錦衣衛,直接押到了段瑞面前。

靖王道:“這些人就是當年害死段金段木兄弟的罪魁禍首,我將他們捆了來,聽憑老師發落。”

段閣老正在和段嫣下棋,放下手裏的黑子,沒有說想要拿這些人怎麽辦,反而問與他對弈的段嫣:“嫣兒,你是怎麽想的?”

他人已年邁,又經歷逃難和滅門的雙重打擊,原來洪鐘般豪邁的聲音現在卻像秋風中被吹落的枯葉一樣蒼老無力。

段嫣也是和祖父一樣平靜的神色,一邊道:“那就將這些人都殺了吧。”

說完,又落下一字,道:“這局棋是嫣兒贏了呢。”

段瑞湊近了細看,果然白子這一下成了包圍之勢,因為自己在意局部幾個黑子的得失,反而沒有發現段嫣已經做好了圍吃的局面。

這局果然是自己輸了。

段瑞不是輸不起的人,道:“我老嘍,不中用嘍。”

段嫣把棋子收回棋盒,便對靖王施了個禮,拉開營帳簾子出去了。

靖王坐到剛剛段嫣坐的位置,罕見的有些局促。

自己帶來這些人,本來以為他們殺了段金段木,段瑞和段嫣痛失孫子和兄長,拿這些人怎麽虐殺都不為過沒想到段嫣仿佛連看都不願意多看一眼,閣老也沒有因為見到這些人而表達出覆仇的愉悅,或許是這祖孫二人其實心底對這件事情並不在乎?文官往往將一些虛無縹緲的東西看得比什麽都重,靖王這些年和不同的武將,文臣,宦官,女眷打交道,自認為對人心的拿捏已經爐火純青,再加上此時已是最好的時機,所以雖然段閣老沒有面露覆仇的喜色,靖王還是硬著頭皮說下去道:“此次攻破金陵,多虧棣王麾下的將軍章恩裏應外合,學生知道章恩和老師深仇大恨……”

段瑞舉起手,四指並在一起,作了個打住的手勢道:“殿下別說了,臣知道陛下是對的,恩裏投降了陛下,陛下若是此時殺他,之後誰還敢投降?不斬降將,古已有之,臣不是分不清輕重的人。”

靖王沒想到段瑞竟然這樣輕易就同意了,當下松了一口氣,感激道:“我南朝的江山,真是閣老這樣的人守住的。”

章恩本來只是個上陣殺敵的小兵,在戰場上領悟了一番刀劍無眼,再回城看見高官們在折子上批幾個字,打幾個勾,就能決定上千將士的生死,便立志要往上爬。

他拿家裏妹妹的嫁妝賄賂了管自己的總旗,當上了小旗,後來機緣巧合之下,他被派去護送將軍段塔的妻子殷素知回金陵探親的士兵中,那時候還沒有段嫣段珠,幾個哥哥也被留在金陵,因此殷素知路途寂寞,章恩瞅準時機,專門去買了民間的話本和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比如草編的螞蚱,中間放著著燭火卻可以滾動的花燈,這些東西都十分便宜,因此就算殷素知收下也不能算是接受了賄賂,加上挑得十分貼心,殷素知素來是個心軟的人,不擅長拂他人的面子,又因為卞城偏遠確實沒帶什麽給幾個孩子,便收下了章恩送來的東西。

於是三個月後,章恩成了段塔手下的親兵。

一年後,章恩成了段塔的副將,在軍營中說話的威信僅次於段塔。

後來棣王稱帝,他見段家大勢已去,有心討好這位剛剛登基的皇帝,便背叛了段家,和棣王裏應外合,滅了段家滿門,沒想到棣王竟是個這樣不爭氣的,登基之後全然像變了一個人,只知道網羅民間的美人,蓋更豪華的宮殿,一個不高興就把人拖出去斬了,不管這人是個低微的宮女還是朝堂上說話有分量的大臣,全然喪失了登基前的老謀深算和步步為營。

可見皇位對一個人的影響有多麽大。

現在眼看靖王聲勢浩大,不日就要打下金陵,章恩再次跳反了。

他在和靖王搭上關系之後,同幾個宮女串通,一條白綾勒死了棣王,然後假傳棣王命令,打開了城門。

看著靖王的軍隊猶如整齊劃一地走進金陵城中,章恩整理了一下衣冠,準備出城迎接這位皇帝。

他身後跟著一批官員和將領,都是和他商量好的,整整齊齊出去投降,讓百姓看見天下的臣子都臣服於靖王,替靖王收買一波人心,升官是沒指望了,但沒準可以官位保持不變。

卻見一個穿著孝衣的女子提著劍肅殺而來,身後跟著黑甲士兵,整個小隊猶如一條黑色的長蛇纏住了章恩和他身後的部下。

來人正是段嫣,段嫣拿出一個竹簡,幹脆利落地念道:“卞城的段府起兵反叛的三個副官,林平,呂先,章恩,在酒中下毒的段府管家的小叔子潘連……”

段嫣每念一個名字,就有士兵將章恩或者章恩身後的一個人拖出來用繩子捆住。

顯然段嫣和手下的士兵們調查好了這些人中誰是誰,章恩狼狽地掙紮道:“我已經降了!你不能殺我!”

段嫣卻置若罔聞道:“把這些人捆到我段家的祠堂。”

黑甲士兵們都低低地應了聲“是”,顯然都是段家之前的舊兵,和段嫣一樣滿懷著覆仇的悲慟。

段家被抄家之後,祠堂一樣充了公,只是修改不易,是以段家的祠堂還沒有來得及改造,只是成了荒園。

段嫣準備好蠟燭和線香,面前是破敗不堪的宗族祠堂。

手下早已將倒得亂七八糟的牌位扶起,又新添上段嫣的父母,幾位伯父伯母,還有段嫣的三個兄長和幾個堂兄弟姐妹。

段嫣跪在地上重重磕頭,之後命手下將剛剛捆了的章恩等人提到了祠堂前。

“殺。”

等到靖王聽到消息趕到的時候,祠堂流了滿地的血,供桌上放著若幹人頭,一堆五個,下面三個上面對疊兩個,段嫣竟然仿照上供用的饅頭將人頭堆疊起來作為祭品。

靖王看得直泛惡心,道:“段嫣!你怎可殺了章恩!他已經投降了本宮,本宮許諾不殺他!”

段嫣仿佛大驚失色道:“什麽?他已經投降了殿下?”

靖王道:“此事我明明告訴了老師——”

靖王話音頓住,這才明白為什麽當日自己去見段瑞的時候段嫣迫不及待地回避了他。

果然段嫣道:“還請殿下恕罪,我等並不知情,祖父向來是還沒來得及告訴我。”

跟著她的黑甲士兵也一起跪下:“我等並不知情,還請殿下恕罪!”

這些黑甲士兵人數並不多,不過五六十個人,有老有少,昭示著對段家的忠誠和段家確實沒有人手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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