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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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以西明市郊區某地為地震中心發生的九級地震引起了全世界的關註。國內各大新聞臺無一不在二十四小時地播報災情，人們在互相打招呼的時候，總要就這場天災交談幾句，每張嘴裏發出的都是一聲聲的哀緬和嘆息。
診所裏的病人在候診時要求護士把連續劇換成新聞，藺桷也便跟著一起看。她和大家一樣，一邊為災民和救援人員落淚，一邊感嘆世事無常、要把握現在的好生活。在金華井的倡議下，診所裏的每個人都捐了款，希望能夠幫到陷入不幸中的人們。
這幾天夜裏，藺桷必要緊抱著金華井才肯入睡。雖然每一天的朝陽都在提醒她離死亡更進了一步，但這場地震才真正令她無比後悔，後悔不該浪費那麽多寶貴的時間活在痛苦憤怒和怨天尤人之中。
地震發生的第五天晚上，兩人正在家裏聚精會神地看新聞，觸目驚心的畫面讓金華井十分激動，只恨自己不是外科醫生，否則一定第一個報名參加醫療救援隊。
藺桷在驚詫的同時又有些不安，她強笑著說：“救援隊肯定只需要外科醫生，你去了也幫不上忙呀。”
“雖說是以外科醫生為主，可是一定會派一些內科醫生一起去，現場突發狀況太多，誰也保不準會發生什麽。”
“行啦行啦，你別做夢了，人家要的都是正規軍，你現在只是一介散兵游勇，怎麽也輪不到你。”藺桷不知不覺中開始生氣，她發現自己絕對不願讓金華井參加什麽救援隊，“你馬上50歲了，跋山涉水到了那兒也是別人照顧你，反而會成為大家的累贅。”
金華井沒再應聲。藺桷稍放下心來，盤算著絕不能放他出去逞強。
第二天，丁太太給藺桷來了電話。
“姐姐，我真的好佩服金醫生，我本來挺膽小的，看見他報名了，我也下定決心要一起去。”
“去哪兒？”藺桷剎那間已然明白，可是仍舊不肯死心。
“當然是去西明市了！他沒告訴你嗎？“
藺桷幹笑兩聲：”沒有……那邊情況還不明朗，丁航同意你去？“
”由不得他不同意，他要做的，就是在家裏照顧好一家老小。“
”你是怎麽知道金華井報名的？他不在你們醫院啊。“
”以金醫生的資歷，醫院還會卡他不成？不過第一批裏沒有他的名字，全是外科醫生。“
藺桷大出了一口氣，敷衍了她幾句，便回頭斥問金華井為什麽不和她商量。
金華井早有準備：“大的自然災害勢必會帶來瘟疫，我又是呼吸內科專業，就算今天用不到我，總有一天會用得到我。“
藺桷的情緒很激動，金華井好一頓哄勸才讓她稍微消停點兒。藺桷表面上似乎軟化，心底卻更加抗拒即將到來的一切。
金華井判斷得沒錯，盡管軍人們帶領當地居民竭力要做好消殺工作，但在防護物資極度匱乏的情況下，瘟疫終究款款而至。
政府對此高度保密，不允許走露風聲，同時集結了國內大批權威的呼吸、傳染病和重癥醫學專家在一天之內踏上前往西明市的征途。
金華井是在早上接到電話的，他沒有即刻告訴藺桷，而是偷偷回家拿出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趕往集合點參加短暫的培訓課程，再給她打電話要她到機場來送送他。
和其他隊員的家屬不同，藺桷一點也沒有克控自己的不滿和憤怒，她抱緊金華井的腰，大哭大叫地不放他走。沈浸在離別傷感中的人們被她的潑婦形象嚇得呆了。金華井滿臉紫紅，想要好好地對她說幾句，而藺桷處於歇斯底裏之中誰的話也不肯聽。
半個小時的哭喊叫罵耗光了她全身的力氣，加上所有人都圍過來勸解，她終於放開了手，癱坐在地上。
金華井蹲下來摸著她的頭發，一遍又一遍地重申：”我會回來的，照顧好自己，照顧好我們的花園。“
藺桷紅腫著雙眼，咬著下唇憋出一句：”我要把你的花啊草啊全部拔出來扔掉！“
金華井笑了：”只要你開心，都由得你。“
飛機不等人，金華井沒有耽擱行程，準時跟上了大部隊。藺桷婉拒了其他家屬的好意，孤零零地回到診所。員工已經下班，她來到金華井的辦公室，看著他還沒合上的專業書和寫了一半的筆記，不禁悲從中來。
她有很不好的預感，要是可以，她真希望代替他去！
收拾好桌面散落的書本文具，正要幫他關掉電腦，她突然很想上網查一查災區最新的消息，從中捕捉金華井未來幾日的動向。可惜全網沒有關於他們醫療隊出發的任何報道，顯是政府在刻意隱瞞。沮喪之中，她想起已經有四年沒有登陸過自己的社交賬號了。輸完密碼後，過了半個小時電腦才從卡頓之中恢覆過來，原因是藺桷的賬號裏堆積了過多未處理的消息，這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的。她沒有上線，只是漫無目的地隨意點開幾封私信。還是老樣子，一半人呼勸她回來，一半人詛咒她早點去死。這些都引不起藺桷的興趣，她找到幾個隱瞞身份的老友，點進賬號主頁一看，他們大部分也在關心西明市的災情，零星夾雜了幾條個人的洩憤之語。
“我從不公開身份，可是最近有人在五六個論壇上把我的身份揭露了，受害者另有一百多人，真是太可惡了！我要怎麽面對同事和老婆？”
“找到同道中人了！我也一樣，告訴我的還是我的上司，有人把帖子的鏈接發到他的郵箱了。我本來馬上就要升職，現在不得不退讓出來，我真的想殺了他們！”
“我查過發帖的時間順序，是同一時段發出來的，而且沒有要停止的跡象，每天都有新的名單！“
罵天怨地在靈芝人之中實屬司空見慣，所以這些都沒有引起藺桷的註意，直到她看見評論裏有人發出以下這句話：”大事件！ZZM死了！“
藺桷覺得無聊，剛要退出的時候，腦海裏突然炸出三個字：朱政敏！
朱政敏在底層靈芝人之中的地位崇高，只有他才能使這個階層產生震動。為了求證，她立刻去靈芝人活躍的幾個老論壇裏打探消息，發現這些論壇一個不剩全被關閉了。驚奇之時，她花了好大功夫才又找到幾個新的靈芝人論壇，裏面確實有關於朱政敏死亡的小道消息在散布，死因無人證實，均是憑空猜測。
首頁另有一個回覆率極高的帖子，正是對隱藏身份的靈芝人的揭露貼。發帖人用《以正義的名義撕開寄生蟲的面具》為題，強烈控訴那些從來不參與靈芝人團體活動、不為靈芝人在社會上立足做貢獻的無恥之徒，聲稱這些害群之馬只懂得偷偷享受別人努力帶來的好處，是一夥不折不扣的吸血鬼！他竭力籲求所有靈芝人萬眾一心，為在社會上獲得尊重、地位以及延續壽命共同奮鬥，對於名單上的人要”見一個殺一個“。
所有跟帖人一個個舉雙手雙腳讚肯他的提議，甚至要求他”公開人渣們的住址和電話號碼“。
之後，帖主如他們所願，在信息欄裏加上了被披露者的所有個人信息，甚至包括了登記照和身份證號碼。
狂歡者們前腳後腳匯報戰果：離得比較近的已經上門去“打過招呼了“，說他見了那人直接就是一拳，揍斷了他的鼻梁骨。身邊沒有這種人的，就打電話去辱罵他們，或是打去他的工作地點揭發他們。膽小的便忙著把這則帖子發瘋似的轉發到其他論壇和社交媒體，讓更多的人見識他們的“真面目”。
但凡帖裏有人發聲說人身傷害是不妥的，均被過激的詛咒罵得直接棄號而逃。取得了壓倒性的輿論權，無異於對他們的瘋狂行為是一種肯定和鼓勵，事態在往不太好的方向飛速進展。
藺桷逐個看了一遍已經公布的名單，幾乎都是家境學歷工作都毫不引人註意的底層同伴，其中就有她曾經認識的兩位朋友。雖然已經十幾年沒有聯絡，但親見他們被暴露在網上如同死刑犯一樣游街時，她為他們未來的生活充滿了擔憂。
藺桷以她從前在工作中練就來的敏銳，立刻斷定發帖者一定是受人唆使。此人隸屬扶翎會的可能性更大，因為滴翠一般不屑與底層靈芝人有交集。而他們此項操作的目的是什麽，她就不得而知了。
另外，論壇裏沒有她想要的災區獨家消息，就算是稍微沾點邊的，也很快被版主警告不準”造謠“。
金華井除了下飛機給藺桷打來電話報平安，之後就沒再和她聯絡了。她估計是信號搶修尚在進行之中，亦或是他投入救治工作中分身乏術。
藺桷每天照舊去診所做做常規工作，和同事們聊一聊災情的進展。她閑下來哪裏也不想去，只在家潛心打理金華井的花園，好在以前積累了少許經驗，不至於一點摸不著門道。一個新手要把每棵小草小花照顧到，做下來竟然要耗上好幾個小時。似乎沒幹多一會兒，天就已經黑了，她還得借著燈光，拿掃帚把修剪好的殘枝枯葉清理幹凈。一整套流程完成後，她洗完澡連電視也沒精神看，直接倒頭就睡。
在金華井走後的第三天，他再次打電話回來。藺桷一個勁兒地問長問短，然而他只說不能透露得太多，否則會違反原則。既然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健康，她還能奢求什麽呢。金華井果然最關心的就是他的花園，藺桷沒好氣地咕怨自己多麽費勁地替他澆水、施肥、鋤草、打掃，還得擔驚受怕疾雨和暴曬把他播種的小苗全軍覆滅。
“我的肩頸和腰都快累斷了！“
金華井笑得很開心：“和花園親近的時候，是不是沒有空餘煩惱其他的，也沒空想我了？”
藺桷倔強道：“葉子上長了好多蟲子，我急著研究怎麽打藥，哪裏有空想你……”
“等我回去，要好好謝謝它們代替我陪在你身邊。”
藺桷撲哧一笑：“我為它們勞作，倒還是它們在陪我？”
“你仔細想想，是也不是？”
園藝是金華井所好，她僅僅出於愛屋及烏不希望他回來看見殘破的園子而傷心，可是在勞動的過程中，她的確真正摒棄了所有外界的打擾，沈浸在與自然的對話之中，由此獲得的平靜是其他任何活動替代不了的。
“周末偶爾去丁航家做做客吧。“
”丁航可忙呢，也不知道他在忙什麽，我也不想去打聽。反正他一忙起來總沒好事，我不問也好，免得心煩。“
“下次給你打電話不曉得是什麽時候了，你別擔心我，自己吃好睡好，我也不記掛你。“
”知道了，你別累著。“
這通電話的第二天，一則關於西明市爆發不明原因傳染病的快訊在幾個小網站上滾動報道。據說第三批共兩百人的醫療救治隊已經到達災區，當地某所縣醫院被征用為該種傳染病的定點救治醫院。這則新聞在網上暫時沒有引起水花，但由於涉及到金華井，因而診所裏的員工都無心工作，和老病人們一起揣測報道的嚴重程度。
一幹人都來向藺桷打聽內情，藺桷挨個解釋她和大家一樣對此不甚清楚。根據金華井昨天所說，他很可能已經進入這家傳染病醫院了。這種新型病毒想必和呼吸道有關，否則不會輪到他上前線。藺桷如芒在背，一整個白天都在思考如何打聽到內圍的消息，又如何才能幫助到他。
藺桷只恨跟著金華井來泥井坎市定居的時候刪掉了手機裏所有和工作有關的通訊錄，否則就算要她磕頭求人，她也想要多知道一點有關他安全的消息。
藺桷蹲在院子裏，望著育苗盒中一片一片新冒出的嫩葉，念念有詞道：”要是我能代替他進去就好了！“
話還沒說完，她的腦中轟然一響，隨後箭一般地沖進書房打開了電腦。在那個熟悉的靈芝人論壇裏，滿屏的帖子全在討論新病毒的厲害程度。他們對此最有代表的意見如下：
”幸好我們百毒不侵，就算擴散開了，我們也可以大搖大擺地上街游蕩！“
”哈哈哈！那些普人再敢瞧不起我們，我就故意去感染一次，趁病毒還在我體內活著的幾個小時到處亂跑，多感染幾十個人才痛快咧！“
”我的看法是，或許我們能趁機出一點力，改善我們在大眾心目中的形象，讓他們看到我們友好善良的一面。“
“病毒快點傳播！等那些普人快死的時候，問他要不要出賣自己的靈魂換取阿刻索。我敢打賭，哪怕只能多活一個月，他們也會同意的。“
藺桷越看越驚，這些人口中所說，正是陳怡竹心中所想，她絕對會利用靈芝人的心理來驅使他們實現她的野心。
對政治的敏感度和疑心病像沙塵暴一樣不打招呼卷土重來，在藺桷的眼前仿佛有一大群黑鴉鴉的大蛾子撲面而上，她揮舞雙手惶然失措地在空中左撇右擋。
藺桷強忍住不適，抖著手打電話給丁航，問他那邊是否聽到什麽風聲。
“到我家來說。“
丁航的話讓藺桷篤認了猜測，卻也更為擔憂。她打車疾疾趕到丁航家裏等他，直到半夜，他才一臉憔悴地回來。他的妻兒都等不及先睡了，留下他們兩個正好方便說話。
藺桷也不拐彎，直問丁航最近靈芝人有什麽新動向。
這幾年來丁航因為工作能力強，又很懂得在政府和靈芝人之間斡旋，所以很順利地升了職，掌握的消息也比以往多上了許多。這份工作實在摧殘人，勞心勞力不說，最難受的是特別容易遭到四面夾擊、引人記恨，他從當初精瘦的小青年迅速變得肥胖浮腫，面容和體態上增添了十分的滄桑和穩重。
丁航點上一支煙道：“你好久都不過問這些事，今天怎麽了？“
”我在網上看到一些他們的消息，覺得不對勁……這幾年，泥井坎市靈芝人的數量有變化嗎？“
”姜還是老的辣啊，一來就問到我的痛處。這幾年靈芝人越來越多，每年都要翻上一倍之多！當然，其中有百分之八十沒有得到官方認可。“
”怎麽！沒有人管管嗎？這是草菅人命！“
”我寫過報告上去，不過都石沈大海。公檢法都不作聲，我一個人孤軍奮戰只會落得肉包子打狗，茍且活著，或許還能幫他們一把。“
藺桷讚同他的做法。她在理性上對丁航仍舊有所保留，但從感性上很首肯他的處事風格：”有人在論壇上惡意曝光那些不想公開身份的靈芝人的名單，你知道這件事嗎？“
透過裊裊煙霧，藺桷仍能清晰地看到丁航眼光一亮，他掐滅煙頭直起身子：”我正在忙著安撫他們呢！現下我有兩樁煩心事，一個是有人上門要我刪除那些侵犯他們個人隱私的帖子，另一個就是警察突然告訴我要警惕大批靈芝人無故出市，要我隨時做好準備去機場領人。這幫孬種緣由也不說就讓我去當惡人，我真要給逼瘋了！“
“要求刪帖的人有多少？”
“目前有一二十個，但是只有一兩個堅持要我找出發帖的元兇。”
他們大多都膽小怕事、恐遭報覆，只想息事寧人繼續過自己的安穩日子。她也曾是他們的一員。
“那……刪帖子的事情有眉目嗎？”
“哪有那麽容易。我試了幾個網站，就打地鼠一樣，這邊剛打完一只，那邊就有更多的冒出來，這群人是鐵了心地想搞死他們！上邊也不重視他們的訴求，畢竟是小群體嘛……我們協會勢單力薄，只有求人的，哪兒有幫人的？沒有實權，誰肯白幫忙？我暫時沒有好辦法，只能天天哄著他們，頭發都熬白了。”
“從機場帶回來的人裏面，有沒有被掛上網的？”
丁航回想了一會兒，搖一搖頭：“怎麽這麽問？兩者有聯系嗎？”
“我只是胡猜亂想，我很怕扶翎會要利用這些可憐人去災區幹點兒什麽事。你有聽說災區發生疫情了嗎？”
“沒有，我好幾天沒上過網了。不過大災之後有傳染病是常事，控制得當不會有問題的。怎麽，你怕你家老金染病？”
藺桷也不掩飾：“我當然怕了。要是你老婆去了，你能不擔心嗎？”
“那我當然擔心了！哎……你一說我想起來了，我在機場聽見警察和遣返的靈芝人在爭執的時候，模模糊糊提到西明市，難道他們真的是去那邊？”丁航不需要借助尼古丁，已被嚇得十分清醒了，“可是有不少民間組織和志願者都自發去救災，怎麽偏偏只卡這幾個家夥？”
“我也不知道，所以過來問你。我現在沒親沒友，只有找你商量。”
丁航道：“什麽話！你們家龍門不是還在嗎？他們部隊有沒有去災區？”
藺桷經他提醒才想起弟弟，愧道：“我明天打電話問問，我這個姐姐確實失職極了……”
已經淩晨三點，鑒於丁航第二天還要早起，藺桷便告辭了。兩人約好有消息及時見面溝通，因為丁航堅持認為打電話不安全。
第二天藺桷打電話去張龍門的部隊關心他的近況，接電話的只說她弟弟去了西明市，其他的因為涉及到軍事機要，一概不予告知。
軍紀嚴明倒也是情理之中，不過她難免憂心他的安全。
“這下你兩個家屬都在那邊，可有得你操心了。”丁航得知消息後這樣說。
藺桷當天下午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
“小桷，你還好嗎？我是煙雨，棠煙雨，你沒忘了我吧？”
藺桷喉嚨一緊，在這種微妙的時刻和棠煙雨扯上關系，後果很難說它是好是壞。不過棠煙雨很有本事，想要打聽金華井和弟弟的情況問她準沒錯，但必須先問清代價才能做決定。
藺桷仿佛和她是無話不談的好姐妹，努力生硬地和她親熱客套了好一會兒。
“小桷，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來了！
“我現在在辦公室，外面正忙著呢，就我一個人。“
”你的診所生意不錯嘛，小日子過得真幸福。“
我什麽時候告訴過你我開診所了，你知道得很詳細嘛！
“知道你很忙，我就長話短說……啊，我們的通話是加密的，你有什麽都放心說……我聽說你男朋友去支援災區了吧？其實我得到一點風聲，金醫生好像感染上了那種新病毒，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我怎麽會知道！
”這種病毒很棘手，災區醫療條件極其艱苦，人財物屢次三番地亮紅燈……他現在已經住進ICU了，不過，明天他的病情再沒有好轉，就必須把病床騰給更有需要的病人使用。“
不！不能放棄他！他會挺過來！
“我們是多年的老朋友了，關系無人能比，所以我才特意冒險打電話告訴你這個大秘密，你一定不能告訴任何人——這種新病毒是在研制阿刻索新藥的實驗中使用的一種病毒，具體原理我不多說，只能告訴你，唯有陳董才有辦法救他……“
殺人犯！你們這群殺人如麻的魔鬼！
”……和你弟弟。“
藺桷沒有完全弄懂棠煙雨的意思，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拼命灌下幾口，嗓子才重新打開：”我弟弟？他怎麽了？“
”我沒告訴你嗎？你弟弟是第一批感染和傳播這種病毒的始作俑者。由於他失職不小心打開了封存病毒的匣子，導致了第一現場的所有人被感染。當然，也包括他自己。“
“為什麽是他？是你們安排的？你們要我做什麽沖我來啊，為什麽要害無辜的人！”藺桷咆哮道。
前臺護士敲門關心道：“院長，你的臉色怎麽那麽差，不舒服嗎？要不要給你量量血壓？”
藺桷生怕棠煙雨的事被她聽見，強作輕松道：“靈芝人哪裏會生病呢？我剛剛被突然跑出來的蟑螂嚇了一跳，這會兒它已經走了，回頭打打藥吧。”
護士信以為真，就這樣輕易被藺桷遣走了。
藺桷重新拿起手機，棠煙雨仍在耐心地等她。
她用溫柔的聲音繼續道：“小桷，我很理解你現在的心情，要是換成我，我可能比你更沖動。如果我說一切都是巧合，你信嗎？你肯定也看過新聞了吧，雖然新聞只是一筆帶過，輕描淡寫地點了一下這個傳染病，可實際上那邊已經有很多人被感染了，每天都有無窮無盡的人在死亡線上掙紮，包括了醫生、護士、政府官員、軍人和平民。現在沒有人能出得了災區，只進不出的規定已經實施好幾天了，這些都是政府不敢公諸於世的。”
“沒有人出得了災區？除了靈芝人吧。”藺桷不想再聽棠煙雨的借口。
“小桷，我一直都知道你是個聰明人。“
藺桷無心的一句話竟然歪打正著，連她自己也覺得無比滑稽。
“小桷，你清閑太久了。你的才華和名氣不應當就此埋沒，我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們。”
“你是在用他們兩人的生命威脅我做事？”
棠煙雨仍舊好脾氣：”當然不是。我是在幫你找到一條既能救他們，又能救你自己的好路子。除了我，世界上還有誰能替你考慮得這麽周全？“
”救我？“藺桷冷笑道，”你們不來煩我就已經是救我了，我活在你們的掌控之下比死了還慘。“
”活著就是活著，誰也不知道死後的世界是什麽樣的，怎麽就能斷定死了就能一了百了呢？你知道嗎，新藥已經大功告成，你難道不振奮嗎？“
”哦？能長命百歲嗎？“
”你說笑了。不過，延遲十年不成問題。“棠煙雨的聲音揚高了八個度，藺桷想象得出她雙眼射光，露齒大笑的模樣。
十年，不，哪怕是一年、一個月、一天，也足以挑動40歲以上靈芝人的敏感神經。他們為了多活一秒，可以不惜一切代價。
藺桷有氣無力地回應：“你說的我不在乎。至於他們兩個，你若不肯幫忙，我自己想辦法吧。”
“辦法？還有別的辦法嗎？你未免過於樂觀了。喲，小桷，你現在變得這樣冷漠自私了？想當初你為了那個誰，甚至可以挖心掏肺，難道是年紀漸長讓你失去了那份純真？真是叫人惋惜。”
“你把理智定義為冷漠自私？隨便你吧。”
“你這樣所謂的理智之士，只不過是群體滋養出來的蛔蟲。你們扮演著與世無爭的矜貴樣兒，遇事就立馬縮到一邊，只等著坐享別人犧牲換來的利益。你說你不在乎壽命，可是等到新藥獲得政府批準投入使用，舊藥理所當然會被淘汰，到那個時候，你覆查會告訴醫生你拒絕使用新藥？哈哈！醫生又去哪裏給你找來舊藥呢？”
藺桷沒有想過那麽遠，不過既然棠煙雨這麽說了，那麽將來勢必會面臨這個問題。
“所以你就用這種理由，侵犯所有不想公開身份的靈芝人的隱私權，好讓他們為你所用？“
”保住他們的小命已經夠仁義的了，你不想想，要不是陳董當年大發慈悲讓我們這些賤民也有機會用上阿刻索，你認為他們現在會在哪裏？“
“我可沒受她陳怡竹的救命之恩，我是自己去的，我的救命恩人是郭子聰。“
”郭子聰？哈哈，我知道你討厭扶翎會，也討厭滴翠幫，都這麽久了，你還不知道郭子聰和滴翠之間非比尋常的關系嗎？“
盡管藺桷對郭子聰的意外去世存有疑心，但她從來也不敢去考證，在潛意識裏，她拒絕了解這個她一輩子都不想知道的真相。她急忙轉移話題道：”你想動我，難道滴翠就不想嗎？“
”他們沒有實力。我賭你不會放棄兩條活生生的生命吧，那些活在雲端的書呆子可沒有妙手回春的本事。藺桷，你不覺得我對你已經很友善了？在我的耐性耗盡之前你最好見好就收，我不希望你落得和那些身敗名裂的靈芝人一般的下場。反正無謂的掙紮之後，你不也照樣得乖乖聽命於扶翎會？多此一舉又是何苦？“
藺桷突然想起一個人：”你知道曹邇遐的下落？“
對方沈默幾秒，語氣有了些微的變化：”你問他幹嘛？我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他會不會……“
”我說了我不知道。“棠煙雨的聲音變得很呆板。
”你能幫我聯系上朱霄燈嗎？她的電話是不是換了，我好幾年都找不到她。“
”只要你答應替我們做事，這些小事我當然為你辦到。“
”她現在還好嗎？“
”可能不太好吧，她應該正在給她的爸爸修衣冠冢。“
藺桷驚喊：”什麽意思？朱政敏真的死了？“
“不然你以為病毒是怎麽外洩的？她爸爸死在地震之中，連屍體都找不到。好了，我給你一天的考慮時間，你早點答覆我。“
藺桷還想多問，棠煙雨那邊已掛斷了電話。
朱政敏的死給藺桷本就陰郁的心中蒙上一層灰色的紗。她軟在椅子裏，連眨眼的力氣都沒了。這具百毒不侵的□□在面臨打擊的時候，竟這般窩囊無比、不堪一用。她的大腦快速權衡著棠煙雨所說的一切，根據她淺薄的經驗，除了妥協，不會再有第二個辦法了。逞強只會送掉金華井和張龍門的性命，而她也不可能因此逍遙事外，被剝奪人權的靈芝人就是她的前車之鑒。
曹邇遐現在是不是還活著？如果他還活著，陳怡竹又會要他為”群體利益“做些什麽呢？朱霄燈失去了父親，失去了最重要的籌碼，她還剩什麽可供差遣呢？朱字水知道這個噩耗嗎？她的健康狀況允許她承擔這錐心的傷痛嗎？還有丁航，既然她已經被盯上，就絕不能再去找他，以免連累了他的家人。
直至深夜，她才勉強立起來拖著不中用的軀殼回家。天氣炎熱，花園裏的草木已經蔫了一大半，再不及時澆水，一個也活不了。
藺桷望著它們撕心裂肺地哭，一面哭一面牽起水管噴灑澆灌。
”金華井你這個王八蛋！為什麽非要我累死累活給你做苦力？我想去找你，又怕它們都死了。要是你不好好活著回來，我就把它們統統砍掉！“藺桷把花兒樹兒當作傳聲筒，以這種方式把心中的憤慨傳達給遠方命懸一線的愛人，”你把龍門給我照顧好，你們兩個必須給我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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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西明市郊區某地為地震中心發生的九級地震引起了全世界的關註。國內各大新聞臺無一不在二十四小時地播報災情，人們在互相打招呼的時候，總要就這場天災交談幾句，每張嘴裏發出的都是一聲聲的哀緬和嘆息。
診所裏的病人在候診時要求護士把連續劇換成新聞，藺桷也便跟著一起看。她和大家一樣，一邊為災民和救援人員落淚，一邊感嘆世事無常、要把握現在的好生活。在金華井的倡議下，診所裏的每個人都捐了款，希望能夠幫到陷入不幸中的人們。
這幾天夜裏，藺桷必要緊抱著金華井才肯入睡。雖然每一天的朝陽都在提醒她離死亡更進了一步，但這場地震才真正令她無比後悔，後悔不該浪費那麽多寶貴的時間活在痛苦憤怒和怨天尤人之中。
地震發生的第五天晚上，兩人正在家裏聚精會神地看新聞，觸目驚心的畫面讓金華井十分激動，只恨自己不是外科醫生，否則一定第一個報名參加醫療救援隊。
藺桷在驚詫的同時又有些不安，她強笑著說：“救援隊肯定只需要外科醫生，你去了也幫不上忙呀。”
“雖說是以外科醫生為主，可是一定會派一些內科醫生一起去，現場突發狀況太多，誰也保不準會發生什麽。”
“行啦行啦，你別做夢了，人家要的都是正規軍，你現在只是一介散兵游勇，怎麽也輪不到你。”藺桷不知不覺中開始生氣，她發現自己絕對不願讓金華井參加什麽救援隊，“你馬上50歲了，跋山涉水到了那兒也是別人照顧你，反而會成為大家的累贅。”
金華井沒再應聲。藺桷稍放下心來，盤算著絕不能放他出去逞強。
第二天，丁太太給藺桷來了電話。
“姐姐，我真的好佩服金醫生，我本來挺膽小的，看見他報名了，我也下定決心要一起去。”
“去哪兒？”藺桷剎那間已然明白，可是仍舊不肯死心。
“當然是去西明市了！他沒告訴你嗎？“
藺桷幹笑兩聲：”沒有……那邊情況還不明朗，丁航同意你去？“
”由不得他不同意，他要做的，就是在家裏照顧好一家老小。“
”你是怎麽知道金華井報名的？他不在你們醫院啊。“
”以金醫生的資歷，醫院還會卡他不成？不過第一批裏沒有他的名字，全是外科醫生。“
藺桷大出了一口氣，敷衍了她幾句，便回頭斥問金華井為什麽不和她商量。
金華井早有準備：“大的自然災害勢必會帶來瘟疫，我又是呼吸內科專業，就算今天用不到我，總有一天會用得到我。“
藺桷的情緒很激動，金華井好一頓哄勸才讓她稍微消停點兒。藺桷表面上似乎軟化，心底卻更加抗拒即將到來的一切。
金華井判斷得沒錯，盡管軍人們帶領當地居民竭力要做好消殺工作，但在防護物資極度匱乏的情況下，瘟疫終究款款而至。
政府對此高度保密，不允許走露風聲，同時集結了國內大批權威的呼吸、傳染病和重癥醫學專家在一天之內踏上前往西明市的征途。
金華井是在早上接到電話的，他沒有即刻告訴藺桷，而是偷偷回家拿出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趕往集合點參加短暫的培訓課程，再給她打電話要她到機場來送送他。
和其他隊員的家屬不同，藺桷一點也沒有克控自己的不滿和憤怒，她抱緊金華井的腰，大哭大叫地不放他走。沈浸在離別傷感中的人們被她的潑婦形象嚇得呆了。金華井滿臉紫紅，想要好好地對她說幾句，而藺桷處於歇斯底裏之中誰的話也不肯聽。
半個小時的哭喊叫罵耗光了她全身的力氣，加上所有人都圍過來勸解，她終於放開了手，癱坐在地上。
金華井蹲下來摸著她的頭發，一遍又一遍地重申：”我會回來的，照顧好自己，照顧好我們的花園。“
藺桷紅腫著雙眼，咬著下唇憋出一句：”我要把你的花啊草啊全部拔出來扔掉！“
金華井笑了：”只要你開心，都由得你。“
飛機不等人，金華井沒有耽擱行程，準時跟上了大部隊。藺桷婉拒了其他家屬的好意，孤零零地回到診所。員工已經下班，她來到金華井的辦公室，看著他還沒合上的專業書和寫了一半的筆記，不禁悲從中來。
她有很不好的預感，要是可以，她真希望代替他去！
收拾好桌面散落的書本文具，正要幫他關掉電腦，她突然很想上網查一查災區最新的消息，從中捕捉金華井未來幾日的動向。可惜全網沒有關於他們醫療隊出發的任何報道，顯是政府在刻意隱瞞。沮喪之中，她想起已經有四年沒有登陸過自己的社交賬號了。輸完密碼後，過了半個小時電腦才從卡頓之中恢覆過來，原因是藺桷的賬號裏堆積了過多未處理的消息，這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的。她沒有上線，只是漫無目的地隨意點開幾封私信。還是老樣子，一半人呼勸她回來，一半人詛咒她早點去死。這些都引不起藺桷的興趣，她找到幾個隱瞞身份的老友，點進賬號主頁一看，他們大部分也在關心西明市的災情，零星夾雜了幾條個人的洩憤之語。
“我從不公開身份，可是最近有人在五六個論壇上把我的身份揭露了，受害者另有一百多人，真是太可惡了！我要怎麽面對同事和老婆？”
“找到同道中人了！我也一樣，告訴我的還是我的上司，有人把帖子的鏈接發到他的郵箱了。我本來馬上就要升職，現在不得不退讓出來，我真的想殺了他們！”
“我查過發帖的時間順序，是同一時段發出來的，而且沒有要停止的跡象，每天都有新的名單！“
罵天怨地在靈芝人之中實屬司空見慣，所以這些都沒有引起藺桷的註意，直到她看見評論裏有人發出以下這句話：”大事件！ZZM死了！“
藺桷覺得無聊，剛要退出的時候，腦海裏突然炸出三個字：朱政敏！
朱政敏在底層靈芝人之中的地位崇高，只有他才能使這個階層產生震動。為了求證，她立刻去靈芝人活躍的幾個老論壇裏打探消息，發現這些論壇一個不剩全被關閉了。驚奇之時，她花了好大功夫才又找到幾個新的靈芝人論壇，裏面確實有關於朱政敏死亡的小道消息在散布，死因無人證實，均是憑空猜測。
首頁另有一個回覆率極高的帖子，正是對隱藏身份的靈芝人的揭露貼。發帖人用《以正義的名義撕開寄生蟲的面具》為題，強烈控訴那些從來不參與靈芝人團體活動、不為靈芝人在社會上立足做貢獻的無恥之徒，聲稱這些害群之馬只懂得偷偷享受別人努力帶來的好處，是一夥不折不扣的吸血鬼！他竭力籲求所有靈芝人萬眾一心，為在社會上獲得尊重、地位以及延續壽命共同奮鬥，對於名單上的人要”見一個殺一個“。
所有跟帖人一個個舉雙手雙腳讚肯他的提議，甚至要求他”公開人渣們的住址和電話號碼“。
之後，帖主如他們所願，在信息欄裏加上了被披露者的所有個人信息，甚至包括了登記照和身份證號碼。
狂歡者們前腳後腳匯報戰果：離得比較近的已經上門去“打過招呼了“，說他見了那人直接就是一拳，揍斷了他的鼻梁骨。身邊沒有這種人的，就打電話去辱罵他們，或是打去他的工作地點揭發他們。膽小的便忙著把這則帖子發瘋似的轉發到其他論壇和社交媒體，讓更多的人見識他們的“真面目”。
但凡帖裏有人發聲說人身傷害是不妥的，均被過激的詛咒罵得直接棄號而逃。取得了壓倒性的輿論權，無異於對他們的瘋狂行為是一種肯定和鼓勵，事態在往不太好的方向飛速進展。
藺桷逐個看了一遍已經公布的名單，幾乎都是家境學歷工作都毫不引人註意的底層同伴，其中就有她曾經認識的兩位朋友。雖然已經十幾年沒有聯絡，但親見他們被暴露在網上如同死刑犯一樣游街時，她為他們未來的生活充滿了擔憂。
藺桷以她從前在工作中練就來的敏銳，立刻斷定發帖者一定是受人唆使。此人隸屬扶翎會的可能性更大，因為滴翠一般不屑與底層靈芝人有交集。而他們此項操作的目的是什麽，她就不得而知了。
另外，論壇裏沒有她想要的災區獨家消息，就算是稍微沾點邊的，也很快被版主警告不準”造謠“。
金華井除了下飛機給藺桷打來電話報平安，之後就沒再和她聯絡了。她估計是信號搶修尚在進行之中，亦或是他投入救治工作中分身乏術。
藺桷每天照舊去診所做做常規工作，和同事們聊一聊災情的進展。她閑下來哪裏也不想去，只在家潛心打理金華井的花園，好在以前積累了少許經驗，不至於一點摸不著門道。一個新手要把每棵小草小花照顧到，做下來竟然要耗上好幾個小時。似乎沒幹多一會兒，天就已經黑了，她還得借著燈光，拿掃帚把修剪好的殘枝枯葉清理幹凈。一整套流程完成後，她洗完澡連電視也沒精神看，直接倒頭就睡。
在金華井走後的第三天，他再次打電話回來。藺桷一個勁兒地問長問短，然而他只說不能透露得太多，否則會違反原則。既然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健康，她還能奢求什麽呢。金華井果然最關心的就是他的花園，藺桷沒好氣地咕怨自己多麽費勁地替他澆水、施肥、鋤草、打掃，還得擔驚受怕疾雨和暴曬把他播種的小苗全軍覆滅。
“我的肩頸和腰都快累斷了！“
金華井笑得很開心：“和花園親近的時候，是不是沒有空餘煩惱其他的，也沒空想我了？”
藺桷倔強道：“葉子上長了好多蟲子，我急著研究怎麽打藥，哪裏有空想你……”
“等我回去，要好好謝謝它們代替我陪在你身邊。”
藺桷撲哧一笑：“我為它們勞作，倒還是它們在陪我？”
“你仔細想想，是也不是？”
園藝是金華井所好，她僅僅出於愛屋及烏不希望他回來看見殘破的園子而傷心，可是在勞動的過程中，她的確真正摒棄了所有外界的打擾，沈浸在與自然的對話之中，由此獲得的平靜是其他任何活動替代不了的。
“周末偶爾去丁航家做做客吧。“
”丁航可忙呢，也不知道他在忙什麽，我也不想去打聽。反正他一忙起來總沒好事，我不問也好，免得心煩。“
“下次給你打電話不曉得是什麽時候了，你別擔心我，自己吃好睡好，我也不記掛你。“
”知道了，你別累著。“
這通電話的第二天，一則關於西明市爆發不明原因傳染病的快訊在幾個小網站上滾動報道。據說第三批共兩百人的醫療救治隊已經到達災區，當地某所縣醫院被征用為該種傳染病的定點救治醫院。這則新聞在網上暫時沒有引起水花，但由於涉及到金華井，因而診所裏的員工都無心工作，和老病人們一起揣測報道的嚴重程度。
一幹人都來向藺桷打聽內情，藺桷挨個解釋她和大家一樣對此不甚清楚。根據金華井昨天所說，他很可能已經進入這家傳染病醫院了。這種新型病毒想必和呼吸道有關，否則不會輪到他上前線。藺桷如芒在背，一整個白天都在思考如何打聽到內圍的消息，又如何才能幫助到他。
藺桷只恨跟著金華井來泥井坎市定居的時候刪掉了手機裏所有和工作有關的通訊錄，否則就算要她磕頭求人，她也想要多知道一點有關他安全的消息。
藺桷蹲在院子裏，望著育苗盒中一片一片新冒出的嫩葉，念念有詞道：”要是我能代替他進去就好了！“
話還沒說完，她的腦中轟然一響，隨後箭一般地沖進書房打開了電腦。在那個熟悉的靈芝人論壇裏，滿屏的帖子全在討論新病毒的厲害程度。他們對此最有代表的意見如下：
”幸好我們百毒不侵，就算擴散開了，我們也可以大搖大擺地上街游蕩！“
”哈哈哈！那些普人再敢瞧不起我們，我就故意去感染一次，趁病毒還在我體內活著的幾個小時到處亂跑，多感染幾十個人才痛快咧！“
”我的看法是，或許我們能趁機出一點力，改善我們在大眾心目中的形象，讓他們看到我們友好善良的一面。“
“病毒快點傳播！等那些普人快死的時候，問他要不要出賣自己的靈魂換取阿刻索。我敢打賭，哪怕只能多活一個月，他們也會同意的。“
藺桷越看越驚，這些人口中所說，正是陳怡竹心中所想，她絕對會利用靈芝人的心理來驅使他們實現她的野心。
對政治的敏感度和疑心病像沙塵暴一樣不打招呼卷土重來，在藺桷的眼前仿佛有一大群黑鴉鴉的大蛾子撲面而上，她揮舞雙手惶然失措地在空中左撇右擋。
藺桷強忍住不適，抖著手打電話給丁航，問他那邊是否聽到什麽風聲。
“到我家來說。“
丁航的話讓藺桷篤認了猜測，卻也更為擔憂。她打車疾疾趕到丁航家裏等他，直到半夜，他才一臉憔悴地回來。他的妻兒都等不及先睡了，留下他們兩個正好方便說話。
藺桷也不拐彎，直問丁航最近靈芝人有什麽新動向。
這幾年來丁航因為工作能力強，又很懂得在政府和靈芝人之間斡旋，所以很順利地升了職，掌握的消息也比以往多上了許多。這份工作實在摧殘人，勞心勞力不說，最難受的是特別容易遭到四面夾擊、引人記恨，他從當初精瘦的小青年迅速變得肥胖浮腫，面容和體態上增添了十分的滄桑和穩重。
丁航點上一支煙道：“你好久都不過問這些事，今天怎麽了？“
”我在網上看到一些他們的消息，覺得不對勁……這幾年，泥井坎市靈芝人的數量有變化嗎？“
”姜還是老的辣啊，一來就問到我的痛處。這幾年靈芝人越來越多，每年都要翻上一倍之多！當然，其中有百分之八十沒有得到官方認可。“
”怎麽！沒有人管管嗎？這是草菅人命！“
”我寫過報告上去，不過都石沈大海。公檢法都不作聲，我一個人孤軍奮戰只會落得肉包子打狗，茍且活著，或許還能幫他們一把。“
藺桷讚同他的做法。她在理性上對丁航仍舊有所保留，但從感性上很首肯他的處事風格：”有人在論壇上惡意曝光那些不想公開身份的靈芝人的名單，你知道這件事嗎？“
透過裊裊煙霧，藺桷仍能清晰地看到丁航眼光一亮，他掐滅煙頭直起身子：”我正在忙著安撫他們呢！現下我有兩樁煩心事，一個是有人上門要我刪除那些侵犯他們個人隱私的帖子，另一個就是警察突然告訴我要警惕大批靈芝人無故出市，要我隨時做好準備去機場領人。這幫孬種緣由也不說就讓我去當惡人，我真要給逼瘋了！“
“要求刪帖的人有多少？”
“目前有一二十個，但是只有一兩個堅持要我找出發帖的元兇。”
他們大多都膽小怕事、恐遭報覆，只想息事寧人繼續過自己的安穩日子。她也曾是他們的一員。
“那……刪帖子的事情有眉目嗎？”
“哪有那麽容易。我試了幾個網站，就打地鼠一樣，這邊剛打完一只，那邊就有更多的冒出來，這群人是鐵了心地想搞死他們！上邊也不重視他們的訴求，畢竟是小群體嘛……我們協會勢單力薄，只有求人的，哪兒有幫人的？沒有實權，誰肯白幫忙？我暫時沒有好辦法，只能天天哄著他們，頭發都熬白了。”
“從機場帶回來的人裏面，有沒有被掛上網的？”
丁航回想了一會兒，搖一搖頭：“怎麽這麽問？兩者有聯系嗎？”
“我只是胡猜亂想，我很怕扶翎會要利用這些可憐人去災區幹點兒什麽事。你有聽說災區發生疫情了嗎？”
“沒有，我好幾天沒上過網了。不過大災之後有傳染病是常事，控制得當不會有問題的。怎麽，你怕你家老金染病？”
藺桷也不掩飾：“我當然怕了。要是你老婆去了，你能不擔心嗎？”
“那我當然擔心了！哎……你一說我想起來了，我在機場聽見警察和遣返的靈芝人在爭執的時候，模模糊糊提到西明市，難道他們真的是去那邊？”丁航不需要借助尼古丁，已被嚇得十分清醒了，“可是有不少民間組織和志願者都自發去救災，怎麽偏偏只卡這幾個家夥？”
“我也不知道，所以過來問你。我現在沒親沒友，只有找你商量。”
丁航道：“什麽話！你們家龍門不是還在嗎？他們部隊有沒有去災區？”
藺桷經他提醒才想起弟弟，愧道：“我明天打電話問問，我這個姐姐確實失職極了……”
已經淩晨三點，鑒於丁航第二天還要早起，藺桷便告辭了。兩人約好有消息及時見面溝通，因為丁航堅持認為打電話不安全。
第二天藺桷打電話去張龍門的部隊關心他的近況，接電話的只說她弟弟去了西明市，其他的因為涉及到軍事機要，一概不予告知。
軍紀嚴明倒也是情理之中，不過她難免憂心他的安全。
“這下你兩個家屬都在那邊，可有得你操心了。”丁航得知消息後這樣說。
藺桷當天下午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
“小桷，你還好嗎？我是煙雨，棠煙雨，你沒忘了我吧？”
藺桷喉嚨一緊，在這種微妙的時刻和棠煙雨扯上關系，後果很難說它是好是壞。不過棠煙雨很有本事，想要打聽金華井和弟弟的情況問她準沒錯，但必須先問清代價才能做決定。
藺桷仿佛和她是無話不談的好姐妹，努力生硬地和她親熱客套了好一會兒。
“小桷，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來了！
“我現在在辦公室，外面正忙著呢，就我一個人。“
”你的診所生意不錯嘛，小日子過得真幸福。“
我什麽時候告訴過你我開診所了，你知道得很詳細嘛！
“知道你很忙，我就長話短說……啊，我們的通話是加密的，你有什麽都放心說……我聽說你男朋友去支援災區了吧？其實我得到一點風聲，金醫生好像感染上了那種新病毒，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我怎麽會知道！
”這種病毒很棘手，災區醫療條件極其艱苦，人財物屢次三番地亮紅燈……他現在已經住進ICU了，不過，明天他的病情再沒有好轉，就必須把病床騰給更有需要的病人使用。“
不！不能放棄他！他會挺過來！
“我們是多年的老朋友了，關系無人能比，所以我才特意冒險打電話告訴你這個大秘密，你一定不能告訴任何人——這種新病毒是在研制阿刻索新藥的實驗中使用的一種病毒，具體原理我不多說，只能告訴你，唯有陳董才有辦法救他……“
殺人犯！你們這群殺人如麻的魔鬼！
”……和你弟弟。“
藺桷沒有完全弄懂棠煙雨的意思，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拼命灌下幾口，嗓子才重新打開：”我弟弟？他怎麽了？“
”我沒告訴你嗎？你弟弟是第一批感染和傳播這種病毒的始作俑者。由於他失職不小心打開了封存病毒的匣子，導致了第一現場的所有人被感染。當然，也包括他自己。“
“為什麽是他？是你們安排的？你們要我做什麽沖我來啊，為什麽要害無辜的人！”藺桷咆哮道。
前臺護士敲門關心道：“院長，你的臉色怎麽那麽差，不舒服嗎？要不要給你量量血壓？”
藺桷生怕棠煙雨的事被她聽見，強作輕松道：“靈芝人哪裏會生病呢？我剛剛被突然跑出來的蟑螂嚇了一跳，這會兒它已經走了，回頭打打藥吧。”
護士信以為真，就這樣輕易被藺桷遣走了。
藺桷重新拿起手機，棠煙雨仍在耐心地等她。
她用溫柔的聲音繼續道：“小桷，我很理解你現在的心情，要是換成我，我可能比你更沖動。如果我說一切都是巧合，你信嗎？你肯定也看過新聞了吧，雖然新聞只是一筆帶過，輕描淡寫地點了一下這個傳染病，可實際上那邊已經有很多人被感染了，每天都有無窮無盡的人在死亡線上掙紮，包括了醫生、護士、政府官員、軍人和平民。現在沒有人能出得了災區，只進不出的規定已經實施好幾天了，這些都是政府不敢公諸於世的。”
“沒有人出得了災區？除了靈芝人吧。”藺桷不想再聽棠煙雨的借口。
“小桷，我一直都知道你是個聰明人。“
藺桷無心的一句話竟然歪打正著，連她自己也覺得無比滑稽。
“小桷，你清閑太久了。你的才華和名氣不應當就此埋沒，我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們。”
“你是在用他們兩人的生命威脅我做事？”
棠煙雨仍舊好脾氣：”當然不是。我是在幫你找到一條既能救他們，又能救你自己的好路子。除了我，世界上還有誰能替你考慮得這麽周全？“
”救我？“藺桷冷笑道，”你們不來煩我就已經是救我了，我活在你們的掌控之下比死了還慘。“
”活著就是活著，誰也不知道死後的世界是什麽樣的，怎麽就能斷定死了就能一了百了呢？你知道嗎，新藥已經大功告成，你難道不振奮嗎？“
”哦？能長命百歲嗎？“
”你說笑了。不過，延遲十年不成問題。“棠煙雨的聲音揚高了八個度，藺桷想象得出她雙眼射光，露齒大笑的模樣。
十年，不，哪怕是一年、一個月、一天，也足以挑動40歲以上靈芝人的敏感神經。他們為了多活一秒，可以不惜一切代價。
藺桷有氣無力地回應：“你說的我不在乎。至於他們兩個，你若不肯幫忙，我自己想辦法吧。”
“辦法？還有別的辦法嗎？你未免過於樂觀了。喲，小桷，你現在變得這樣冷漠自私了？想當初你為了那個誰，甚至可以挖心掏肺，難道是年紀漸長讓你失去了那份純真？真是叫人惋惜。”
“你把理智定義為冷漠自私？隨便你吧。”
“你這樣所謂的理智之士，只不過是群體滋養出來的蛔蟲。你們扮演著與世無爭的矜貴樣兒，遇事就立馬縮到一邊，只等著坐享別人犧牲換來的利益。你說你不在乎壽命，可是等到新藥獲得政府批準投入使用，舊藥理所當然會被淘汰，到那個時候，你覆查會告訴醫生你拒絕使用新藥？哈哈！醫生又去哪裏給你找來舊藥呢？”
藺桷沒有想過那麽遠，不過既然棠煙雨這麽說了，那麽將來勢必會面臨這個問題。
“所以你就用這種理由，侵犯所有不想公開身份的靈芝人的隱私權，好讓他們為你所用？“
”保住他們的小命已經夠仁義的了，你不想想，要不是陳董當年大發慈悲讓我們這些賤民也有機會用上阿刻索，你認為他們現在會在哪裏？“
“我可沒受她陳怡竹的救命之恩，我是自己去的，我的救命恩人是郭子聰。“
”郭子聰？哈哈，我知道你討厭扶翎會，也討厭滴翠幫，都這麽久了，你還不知道郭子聰和滴翠之間非比尋常的關系嗎？“
盡管藺桷對郭子聰的意外去世存有疑心，但她從來也不敢去考證，在潛意識裏，她拒絕了解這個她一輩子都不想知道的真相。她急忙轉移話題道：”你想動我，難道滴翠就不想嗎？“
”他們沒有實力。我賭你不會放棄兩條活生生的生命吧，那些活在雲端的書呆子可沒有妙手回春的本事。藺桷，你不覺得我對你已經很友善了？在我的耐性耗盡之前你最好見好就收，我不希望你落得和那些身敗名裂的靈芝人一般的下場。反正無謂的掙紮之後，你不也照樣得乖乖聽命於扶翎會？多此一舉又是何苦？“
藺桷突然想起一個人：”你知道曹邇遐的下落？“
對方沈默幾秒，語氣有了些微的變化：”你問他幹嘛？我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他會不會……“
”我說了我不知道。“棠煙雨的聲音變得很呆板。
”你能幫我聯系上朱霄燈嗎？她的電話是不是換了，我好幾年都找不到她。“
”只要你答應替我們做事，這些小事我當然為你辦到。“
”她現在還好嗎？“
”可能不太好吧，她應該正在給她的爸爸修衣冠冢。“
藺桷驚喊：”什麽意思？朱政敏真的死了？“
“不然你以為病毒是怎麽外洩的？她爸爸死在地震之中，連屍體都找不到。好了，我給你一天的考慮時間，你早點答覆我。“
藺桷還想多問，棠煙雨那邊已掛斷了電話。
朱政敏的死給藺桷本就陰郁的心中蒙上一層灰色的紗。她軟在椅子裏，連眨眼的力氣都沒了。這具百毒不侵的□□在面臨打擊的時候，竟這般窩囊無比、不堪一用。她的大腦快速權衡著棠煙雨所說的一切，根據她淺薄的經驗，除了妥協，不會再有第二個辦法了。逞強只會送掉金華井和張龍門的性命，而她也不可能因此逍遙事外，被剝奪人權的靈芝人就是她的前車之鑒。
曹邇遐現在是不是還活著？如果他還活著，陳怡竹又會要他為”群體利益“做些什麽呢？朱霄燈失去了父親，失去了最重要的籌碼，她還剩什麽可供差遣呢？朱字水知道這個噩耗嗎？她的健康狀況允許她承擔這錐心的傷痛嗎？還有丁航，既然她已經被盯上，就絕不能再去找他，以免連累了他的家人。
直至深夜，她才勉強立起來拖著不中用的軀殼回家。天氣炎熱，花園裏的草木已經蔫了一大半，再不及時澆水，一個也活不了。
藺桷望著它們撕心裂肺地哭，一面哭一面牽起水管噴灑澆灌。
”金華井你這個王八蛋！為什麽非要我累死累活給你做苦力？我想去找你，又怕它們都死了。要是你不好好活著回來，我就把它們統統砍掉！“藺桷把花兒樹兒當作傳聲筒，以這種方式把心中的憤慨傳達給遠方命懸一線的愛人，”你把龍門給我照顧好，你們兩個必須給我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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