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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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戴青葉沒有如她預計的那般行動，甚至好幾天沒出現在她眼前。之後他們在學校裏偶遇過幾次，才得知他因為實習的原因變得很忙。
她漸漸將負擔忘懷，又變得歡歡喜喜笑臉迎人。兼職當天，從早上睜眼她就開始美滋滋地盤算今天該吃什麽樣的午餐。經過兩個月的鍛煉，她現在幹活已然得心應手、穩穩當當。珂莓的餐廳不大，在工作時常能聽到學生們聊一些稀奇古怪的事兒。
藺桷身心放松，又撿起老本行開始關註起客人們的行跡，那些一看就處在戀愛萌芽期的男女最有意思了。
學生老師來珂莓吃飯的一大樂趣就是看一看漂亮的服務生，所以時時刻刻都有人在註意她們的一言一笑。藺桷自知相貌不達標，只因穿了工作服，人們也不免多瞧她幾眼。既然會被關註，她當然會擔心被客人投訴她偷窺，所以她選擇盡量用耳朵去聽他們交談。
她在這裏接收到入學以來從未接觸過的海量信息，從學校領導的名字和相貌，學生間的風花雪月，到哪個系的實力全國第一，什麽樣兒的都有。她還聽見有人在討論朱字水和朱宵燈這對姐妹花的相貌，言語中流露出想要結識她們的意願。藺桷暗自竊喜，以身為她們的朋友而得意洋洋。
這些涵蓋了學校方方面面的蜚短流長是她以前聞所未聞的，每次上班都能增長許多新的見聞。
有一天，她正在給兩個嘰嘰喳喳聊天的女生上餐，那兩人聊得起勁，根本沒有註意到藺桷站在她們桌子旁邊。
“郭子聰？死了？真的死了？”
“沒死呢！救活了！這兒寫著呢！”
一陣眩暈襲來，藺桷肩膀一晃，托盤裏的碗碟發出一串叮叮當當的聲響。
其中一個女生趕緊幫忙扶穩她。
藺桷不住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她們對此毫不在意，急巴巴接過托盤繼續投入地聊天。
藺桷慢慢走開，耳朵卻伸得老遠，還想再聽聽郭子聰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要不是還沒到下班時間，她此刻必然已經站在報刊亭了。
她們說話的音量很小，但可以看出很是激動，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從瞪大眼睛，到搖頭惋惜，最後升級為拍桌跺腳。
藺桷的心如同被廚房大師傅用熊熊大火爆炒的魷魚須一樣，蜷縮得越來越小、越來越緊。
夏燕發現她不對勁，上前關心道：“小桷，你不舒服嗎？”
藺桷如夢驚醒：“哦！不！我沒事！”
“那你小心點兒，剛剛是不是捅婁子了？”
藺桷明白店長指的是她差點把盤子弄翻的事，夏燕當醫生是個馬大哈，當起店長來卻一點不含糊。
“她們兩個一直沒動靜，沒接，我有點托不住了……”
“不要找借口，”夏燕沈下臉，“上班時間要集中註意力，記住了嗎？”
夏燕嚴厲的神情讓藺桷心生畏懼，她本想再為自己開脫，一看見夏燕威淩的眼神，頓時把想好的托詞吞回了肚皮。藺桷自此學乖了，做錯事還是盡早認錯為妙，越是開脫越會引起上級反感，這是珂莓教給她的第一堂課。
下班前的一個小時，藺桷一顆心已經飛到報刊亭去了，迫於夏燕的威嚴才如同機器人一般僵木地完成指令。下班時間一到，她連一周之中最期待的飯也不吃就不見了蹤影。
大師傅傷心道：“嘿！是不是我做的飯不香？平時藺桷要吃好大幾碗，今天怎麽看都不看一眼！”
藺桷在校園裏一路狂奔，人和物在她眼中模糊成了一根根放射狀的線段。
報刊亭老板告訴她今天的娛樂新聞報紙早就賣光了。他指了指公交車站：“你坐車去下一個站的亭子看看吧。”
藺桷的喉嚨好似被兩只手攫住，一只是精神上的，一只是□□上的。
肺裏的氣體有出無進，她難受得不得了，然而為了省下車票錢，她再度甩開了雙腿。
一公裏以外的車站報刊亭還尚餘一份報紙，她扔下錢抄起來抱在懷中，仿佛溺水的人見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顧不得缺氧導致的頭暈眼花，把臉湊到報紙上一看，頭條上赫然印著一個大標題：《郭子聰歌迷集體相約為他自殺！！！》，下面配了一張大幅彩照，照片裏的郭子聰被記者緊緊夾圍無法脫身，他的頭上戴著一頂鴨舌帽，墨鏡遮住了半張臉，緊緊抿住的嘴唇流露出內心的苦惱和沈痛。
藺桷的第一反應是感謝老天保佑她的郭子聰健康安好，確認了他沒事，她放心地靠在報刊亭的墻上調整呼吸。
“小妹妹，找你的錢。”老板遞給她一把散錢。
藺桷剛剛誤把一張大面額的鈔票當作零錢扔給了老板，完全忘記了找零這回事，萬一真的損失掉這張鈔票……她難以想象後果！
待心情平覆一二，她拍拍臉蛋清醒過來開始閱讀正文。她越看越膽顫，到最後，兩只手像被狂風吹過的樹葉一樣抖個不停。
文中說郭子聰在兩個月前舉辦了一場歌迷見面會，其中有一名叫作小木角的歌迷自述受到郭子聰采訪的啟發，從而通過雀峽生命研究所挽救了自己的生命，還幸運地獲得了郭子聰的特殊優待。此跡在眾歌迷中口耳相傳，已廣為人知。自此小木角好比獲得了天神的點化，在歌迷心中擁有了僅次於郭子聰的崇高地位，一躍成為了郭子聰全國總歌迷會的會長，其權利之大，言談舉止影響之深，讓無數的人既服從又嫉妒。有九個極端的瘋狂歌迷為了效仿她來獲取郭子聰的青睞，竟相約集體自殺，以獲得進入雀研所治療的資格。九人采取了割手腕的方法，並立即報警要求警察送他們去雀研所。事發之後，警察發現現場竟有一名未滿12歲的兒童參與其中！被救下來的人，目前生命情況尚不明朗。記者一得知這一消息，立刻打電話聯系郭子聰的經紀人，除了被告知無可奉告以外一無所獲。上百位狗仔前往郭子聰的公司和住宅蹲守，爭取第一個采訪到他本人求證。昨晚郭子聰終於現身在媒體鏡頭下，遺憾的是他在經紀人和保鏢的保護下，一個字也沒有說。
文末有一幅小插圖，正是冒充藺桷去和郭子聰見面的假小木角的照片，只是眼睛被打上了馬賽克。
一則娛樂頭條居然涉及九條人命！她失魂落魄地捧著報紙，搖搖晃晃地走在回校的路上，好幾次被對面疾行而過的路人撞得差點跌倒。
剛到學校門口，一股突現的直覺告訴她必須馬上找朱宵燈商量。
好似一艘迷航的漁船在黑夜裏看見燈塔耀眼而又神聖的光束，她頓時來了力氣，一路跑回宿舍拿起公共電話打給朱宵燈。那一刻，她真想好好感謝那個送手機給朱宵燈的公子哥！
“餵？”朱宵燈用一種躲貓貓的聲音說，“小桷，是你嗎？”
“是我是我！你在哪兒？我馬上去找你！”藺桷克制住激動的心情小聲地喊。
“我上課呢！今天下午的課逃不了，你在宿舍等我，我下課了就來找你啊，拜拜！”
藺桷一看墻上的掛鐘，居然已經下午兩點多了，怪不得朱宵燈在上課。反正自己下午的課也趕不上了，再者現在又煩悶憂躁，她決定逃課，靜靜地等候朱宵燈的召喚。
宿舍空無一人，藺桷走到窗前拿出報紙，經過好一番思想鬥爭才敢再次打開。淚水在她的眼眶裏打轉，看著郭子聰那令她心碎的臉龐，藺桷捧著護身符在心中吶呼：“讓我代替他受這份兒罪、挨這份兒罵吧！”
激情退去後，她感到又累又餓，食堂已經過了營業時間，她索性脫了衣服躺上床，用睡眠來逃避這個她不願承認的新聞。
“娛樂新聞不是常常為了賣得好而抽梁換柱嗎？說不定這是造謠！”藺桷勸自己冷靜，“啊！盛典不是做過娛樂記者嗎，他一定能告訴我真相！”
她雙眼放光，從床上坐起來，又喪氣地倒下去。是啊，盡管盛典曾許諾要她遇上麻煩的時候去找他，可是現在找他，會不會讓他為難？
“哎，等宵燈替我分析分析吧，我一個人做不了主！”她定下主意，用被子蓋住頭沈沈睡去。
焦灼不安的她竟然一覺無夢，直到有人拍打她的臉才醒過來。她困難地撐開眼皮，看見朱宵燈坐在床邊。
“老姐姐，您可真能睡！都八點了！”
藺桷口幹舌燥地說：“你來多久了？”
“快起來，今晚去我家睡。”
藺桷聽了大感安心，朱宵燈的強勢讓她體會到小人物被統治者安排得妥妥帖帖而產生的被馴服的幸福——這表示她已經對藺桷的事情有了主張。
朱宵燈看著她一氣呵成地穿衣穿鞋梳頭背包，心底產生了些許憐憫。幫助藺桷讓她有一種當聖人的快感，只是最近她已經膩煩了，上流社交圈帶來的新鮮感和高質量的戀愛，讓她對這種自己感動自己的情緒不再看重。
天氣很熱，兩人剛走到校門口，朱宵燈就揚手攔下一輛出租車。
藺桷對好友鋪張浪費的行為甚有微詞，只是今天她有求於人，絕不能惹對方不快。
朱宵燈向出租車師傅報了地址之後，對藺桷說:“家裏有現成的菜，我們邊吃邊聊。”
兩人無話，車裏只有收音機播報著郭子聰的新聞。司機不斷地旋鈕換臺，連續換了五六個，還是同一則消息。
“真他媽地煩。”司機粗魯地罵了一句，收回手狠狠地拍了一下方向盤。
藺桷聽得認真，本對司機頻頻換臺很有意見，可是她不敢抗議，生怕一說就會被他認出她也是靈芝人。
朱宵燈自言自語道：“怎麽每個臺都在說這個人？”
司機像找到知己一般大聲回應：“是呀！我從下午到晚上都聽了一天了，想聽路況播報都沒戲，來來回回就是這個郭子聰！害得我走錯了路，在路上堵得半死。”
“到底是怎麽回事啊師傅？”朱宵燈問。
“嘿！不就是現在那些追星追成神經病的年輕小孩兒嗎，九個人一起為了明星鬧自殺，早知今日，當初他爸媽還不如把他們打掉算了。”司機激恨地說。
“追星會鬧自殺？我從沒聽過這種事。”
“小姑娘，你不追星嗎？沒看報紙？”
“我今天上了一整天課，好像聽人說起郭子聰有大新聞，不過不知道具體的。”
“嗨！那你是問對人了，我今天耳朵聽得都起繭子啦。我跟你說，郭子聰是個什麽來頭你知道嗎？他呀，不簡單！”
“怎麽個不簡單法？”朱宵燈配合地問，誘導他多說一點。
漂亮小姑娘這麽愛聽自己講話，司機心裏跟灌了蜜糖似的，決心要好好表現口才。他來勁地講道：“看來你是個好學生，不追星。好！我就欣賞你這樣的姑娘！聽我一句，追星沒有好下場。那個郭子聰，平時我也喜歡聽他的歌，他確實唱得好，人也長得帥，可惜是個短命鬼。你別不信，這不是我說的，也不是算命師傅說的，是他自己說的。我前些年就聽新聞說他得了個什麽絕癥，明明就要斷氣了，結果被送到一個什麽醫院去竟然給救活了！話說那個醫院比觀音菩薩如來佛祖還要靈，只要是世上的絕癥，哪怕你馬上就要去閻羅王那兒報到，他也能給你妙手回春，還能把你治得跟奧運冠軍一樣活蹦亂跳。”
朱宵燈忍住笑意繼續捧場：“這麽神奇？”
“神奇是神奇，可是人活百年，要生要死都是天註定的。就說這郭子聰，雖然被救回來了，還發了大財成了大名人，可是他再風光也只能活到50歲！我羨慕他有錢，但你若問我願不願意和他交換，我是真不幹。”
朱宵燈和藺桷對望一眼，二人心道：“他了解得真詳細！”
“不瞞你說我這人信佛，信因果報應。他這會兒得了條命又交了好運，一定一定會還回去的，我當時就覺得有問題。這不，新聞說他有一個歌迷曾經得了個什麽病，本來不想活了，一看明星通過這個醫院給救活了，她也去試，結果竟然真的有用，而且還得到了郭子聰的親切接見！這下不得了了，他的那些瘋子歌迷為了也跟他握握手、擁擁抱，一起商量著為他搞自殺。現在鬧得雞飛狗跳地，他能脫了幹系？那是不可能的！我大著膽子說一句，他恐怕要給政府封殺了，要不然再有人跟風放血只為去那個醫院看病，那還了得嗎？”
朱宵燈嬌聲道：“師傅，您懂得真多啊！”
司機臉上笑成一朵菊花：“姑娘，不是我自誇，我們這行天天開車，就憑聽廣播解悶兒，每天翻來覆去地聽新聞，了解的事情真不比你們少！你們這些大學生除了上課就是談戀愛吧，真沒幾個關心時事的。”
朱宵燈繼續拍馬屁：“是啊是啊，您怎麽知道？”
“嘿嘿，新聞關註得多了，自然就形成了我獨門的分析思路，你信不信郭子聰這事還沒完。不過有一句說一句，他的歌我愛聽，我家孩子也愛聽，他是真的有才。可惜了！可惜了哎！”
司機一路絮絮叨叨，到了朱宵燈家門口還不住嘴。兩個姑娘下車付了錢，司機還一臉的意猶未盡、依依不舍。
朱宵燈進屋反鎖好大門，出聲道：“看見了吧，連司機都知道了。”
藺桷上車時不明白朱宵燈為什麽向司機搭話，到了半路上方聽出一點意思。
“可是那也不能代表什麽啊，你不會真信他的話吧？我不相信子聰會被封殺。”
“來，先吃飯。你不餓嗎？吃完再聊，免得影響我的食欲。”
“你也沒吃？”
“我得先找我的狗頭軍師咨詢呀，我的腦子也不頂用。”朱宵燈熱好菜擺上桌子，坐下就開始扒飯。
藺桷的胃又酸又痛，沒吃兩口就放下筷子。朱宵燈也不勸她，繼續香噴噴地吃喝。
藺桷上出租車之前心裏還穩穩當當地，下車之後又變得忐忑不安。她擔心郭子聰，擔心得一顆心直往下墜，連帶渾身上下都不舒服。她不敢催問朱宵燈，今天就是死，也不能惹她不高興。
朱宵燈哪能不知道藺桷心裏的小九九，可她偏要讓這個傻子多難受一會兒，否則永遠也長不了記性。
終於，她抽出紙巾抹嘴：“去洗碗。”
藺桷如獲聖旨，以旋風的速度完成了朱宵燈的指派。
“倒兩杯冰可樂吧，熱死人了。”
藺桷趕緊倒好飲料，討好地呈給沙發上的公主。
“坐下。”
藺桷腰背挺直、雙膝並攏，手放在大腿上直直地等候她開玉口。
朱宵燈心裏一陣好笑，臉上則保持正經：“知道今天為什麽叫你來嗎？”
藺桷用朗誦的腔調大聲回答：“知道！宵燈來告訴我，要怎樣才能幫助郭子聰洗清冤屈！”
朱宵燈聽罷哇地一聲，可樂從嘴巴和鼻孔噴了出來，又止不住地一通狂咳。藺桷趕緊給她拍背，過了好一陣子她才緩過來。她急火沖頂，用手指狠狠地掐了藺桷大腿一把：“你是不是要氣死我才高興呀！”
“我怎麽了？”藺桷真的被痛到了，她蒙住腿憋屈地說。
朱宵燈雙手不住地拍打沙發：“事到如今你還在想著郭子聰郭子聰！我不想管你了，你真是蠢得無可救藥！”
藺桷也來氣了：“你不是幫我救郭子聰，我幹嘛跟你來這裏？”
“嘿？你長本事了？”
“既然你不幫我，我回學校了。”
朱宵燈拉住她：“誰說我不幫你了？”
“你自己說的啊，我耳朵又沒聾！”
“我是說幫你，但沒說幫郭子聰！”朱宵燈叫道，“你能不能清醒一點？給我坐下！”
藺桷想掙脫，奈何朱宵燈死也不放手。再拉扯下去衣服都要破了，她只能氣哼哼地坐回去。
朱宵燈猛喘了幾下，壓下怒火盡量用平靜的語氣說：“我們好好說話，行嗎？”
藺桷賭氣不理她。
“好，你不說話，聽我說也行。你知道不知道，我為了你的事，今天上課一直在跟毛方質發短信，下課又馬上打電話問他該怎麽幫你。”
藺桷不為所動。
“你還沒警知到危險性，滿腦子只考慮你的偶像。剛剛出租車司機說的話，你沒聽出來有什麽不對勁嗎？他說，有一個歌迷帶頭去了雀研所治療，然後郭子聰給了她特殊對待，才導致了其他歌迷跟風自殺。”
“帶頭的歌迷……我？”藺桷指向自己的下巴，結結巴巴道。
“是你，也不是你。本來那個人是你，只是後來被冒牌貨頂替了。你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那個混賬東西！”
“什麽混賬東西？她現在成了你的替死鬼！”朱宵燈高聲說，“你謝謝她還來不及呢！趕緊燒香拜佛吧你。”
“憑什麽？就算是我，也不幹我什麽事兒啊。”
“說你蠢你是真的蠢。我問你，你看今天的報紙了嗎？”
“我看了。”
“上面有沒有介紹你的替死鬼？”
藺桷如醍醐灌頂，頭發直豎，“啊”地一聲厲叫：“有！還有她的照片！不過臉上打了碼賽克！”
“嗯，如果沒有她，今天上報紙的就是你。”朱宵燈躺在沙發上，斜睨著這個似乎開竅了的同伴。
“可是！難道！不會的！”藺桷邊說邊搖頭。
“你在說什麽啊？”
“我的意思是，就算那個人是我，報紙也會擋住臉的。沒有人會去找她的吧？”
“嗯，普通人不會管這些閑事兒，可是狗仔隊會輕易放棄深入調查嗎？那幾個傻了吧唧要死要活的歌迷家屬找不到郭子聰，另外找個人來出氣也很合理。你猜那時替死鬼會不會繃不住把真相招供出來，說她根本不是小木角？那人們又會想，誰才是真的小木角？全國民眾一定會上下齊心挖出背後的真相，難保誰還沒有雀研所上班的七大姑八大姨，萬一有工作人員走漏了風聲，把檔案一查，找出你不是遲早的事兒嗎？還有啊，小木角這個名字起得太弱智了，一看就是你名字的拆字，你說找到你容不容易？”
藺桷越聽心越驚。整天下來，她一瞬也沒有為自己考慮過，只無時不刻在為郭子聰著急擔憂，根本沒有想到朱宵燈說的這些利害關系。此時的她已經接受了朱宵燈對她“蠢”的評價，同時，她用蠢人的僥幸心態強辯道：“就算找到了我，那跟我也沒什麽幹系……我沒有鼓動其他人學我呀，我也是受害者！”
“你的話誰聽得進去？我剛剛是故意逗問出租車司機的看法，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對這出鬧劇厭惡透了。他的觀點很能代表一部分不關心娛樂圈的民眾，他們都是過著踏踏實實日子的人，對追星不感興趣。在郭子聰之前，他們這樣的人絕大多數一輩子都接觸不到雀研所的信息，這回好了，通過這件事，咱們靈芝人的知名度一炮打響了，可惜是用最糟糕的形式。”
“宵燈，要是我被他們發現了，會有什麽後果？”
“其實我剛才說的全是毛方質分析的，我也想不到那麽長遠。據他推測，萬一你暴露了，第一步就是被停學。”
“停學？為什麽？”
“你想想看，那些找不到出氣筒的人，找不到新聞素材的人，看見你不就像黃鼠狼看見了雞？他們一定會天天來學校堵你，而教學秩序必定會受影響，連帶學校也會被扣上一頂不好好管束學生的帽子，校領導一定會讓你停學，去其他地方避避風頭。”
“那怎麽行？我沒地方可去啊！我也回不了家！”
“是啊，你不僅回不了家……毛方質說，指不定還會有惡人去騷擾你的父母同學。總而言之，任何與你有關系的人都有被你牽連的可能。”
“他們不能去找我媽！我媽她……已經因為我是靈芝人的事在村子裏被排擠了……他們不能去……”說到最後一句話，藺桷已經泣不成聲。
“你別哭呀！”朱宵燈抽出紙巾為她擦臉，“我知道你擔心你媽，可是還有更需要你擔心的，就是所有認識你的靈芝人。”
“他們？他們關我什麽事？”
“實話跟你說，”朱宵燈板起臉，“毛方質那邊得到的消息，是有人希望你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藺桷正在啜泣，聽到這句話，喉嚨裏如同被塞了一把石子。她用自己不曾發出過的陌生嗓音說：“什麽叫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哎，我不想說得那麽明，你應該聽得懂。”
藺桷沒命地扼住朱宵燈的胳膊，絕望地哭喊：“我聽不懂！我聽不懂！”
“小桷，你安靜點……”
“是誰要害我？為什麽？我什麽也沒做啊！”
看著涕泗交流的藺桷，朱宵燈也很不好受：“你先別激動，我說了我和毛方質會幫你，會救你！”
藺桷對此充耳不聞，她已深徹沈浸在恐懼之中不能自已。
“是誰？是陳怡竹？是周婷？是曹邇遐？還是……”藺桷眼珠亂顫，最終的目光停留在朱宵燈臉上。
朱宵燈立即明白藺桷那猶疑不決的眼神中包藏的意味：“你瘋了！連我都懷疑？”
藺桷羞慚地把臉埋入手掌：“不！我沒有那個意思！”
“我真不該跟你說這麽多……可是不說，我又怕引不起你的重視！你看看，你從頭到尾只想著郭子聰，一點不為自己著想，我也是萬不得已……小桷，嚇著你了吧？我錯了，我和毛方質絕不會不管你的安危，否則今天我幹嘛要帶你來我家呢？我就知道沒那麽容易讓你明白。你聽我把話說完，毛方質今天晚上去參加飯局了，飯局的參與者是近年來每一期靈芝人中的領頭羊。我們這一期，你不會不知道是誰吧？”
“陳怡竹？”藺桷抽抽搭搭地說。
“你總算肯聽我說話了，你說得很對，就是陳怡竹。剛才你猜測的那幾個人是否抱有害你的想法，我想或多或少是有的，可是除了他們幾個，和我們同期的靈芝人還有好多呢，其他幾十期的靈芝人更是沒辦法統計數字了。毛方質今天除了去探他們的口風，另外一個任務就是要充當你的說客。”
“他們是些什麽人？”
“老早以前我就讓你多和我一起去參加陳怡竹組織的聚會，你偏就不去，但是你好歹記得去老鐘那兒吃過飯吧，盛典和周婷也來了的那次。”
“哦！我有印象！你提醒我了，我記得有一個男的說他家裏是□□的，其他的就記不清了。”
“嗯，你說到點子上了。前十年的靈芝人絕大多數都是手眼通天的達官貴人，他們的錢和權來路五花八門，身份和背景深不可測，當然，其中也不乏極少數的人是平民，因為我爸爸以前介紹過他的一些病人去。”
“鞋廠的工人！”
“那些平民從不與有錢有勢的靈芝人來往，而且他們獲得消息和傳輸消息的渠道很閉塞，所以妨害不到群體的利益。而你就不同了，小桷，我當初苦苦勸你不要和郭子聰扯上關系、不要去他的見面會，你那時候是怎麽答覆我的？”
“我……”藺桷耷下頭，不安地掰著手指，“我那個時候真的不知道會惹出這麽大的麻煩。”
朱宵燈心想：“你從那時候就再不信任我了。”她要趁此機會報覆藺桷，順帶重新建立她對自己的服從。
藺桷悶悶地說：“我是有不對……可是！你怎麽不跟我直說呢？”
“我還要怎麽跟你說？我都說得那麽明白了，你聽進去了嗎？我姐姐也去找你，你有聽進去一個字嗎？你只想著跟我絕交呢！”
藺桷無法否認。
“這次你一定要聽我的，否則被你得罪的人一定會千方百計清除你這顆大地雷。”
藺桷仿佛聽了一個笑話：“這是法制社會，他們說殺我就殺我？”
“你信不信，”朱宵燈恐嚇道，“他們有一千種辦法，而且沒人敢追查。小桷，你不要再有僥幸心理。我要你做的事情很簡單，你還是如常上課打工，但是如果有任何人向你提起郭子聰，你都必須保持撲克臉，能做到嗎？”
“就這麽簡單？萬一像你說的，冒牌貨要是把我供出來怎麽辦？”
朱宵燈輕笑：“我諒她不敢。毛方質說那群靈芝人不到最後一秒是不會動你的，意思就是他們會先去搞定你的替死鬼，讓她保持沈默。”
“她會聽嗎？”
“什麽聽不聽的，古往今來幹這檔子事無非四個字：威逼利誘。只要嚇破了她的膽，錢又給得足足夠夠，還怕她不乖乖閉嘴？”
“我還是怕……”
“怕也不頂用啊！你要是怕，以後就再也別幹這麽蠢了吧唧的事了。其實今天看到那條新聞我也害怕極了，你想啊，你一暴露，我也脫不了幹系，到時候我們兩個在學校裏還能平平安安過日子嗎？多虧有毛方質，否則我們倆就死定了！他說了，晚上一吃完飯就給我回話。”
“現在都快十一點了，他怎麽還沒來電話呀？是不是遇上難題了？”藺桷聽說毛方質是她的保護人之一，急渴期盼從他那裏早點得到好消息。
“十一點還早呢，他們玩通宵是常事。”
“宵燈，你和他們很熟？毛博士和你成了嗎？”
朱宵燈背過身去：“一般吧，就和你見過的那幾個熟一點。”
“毛博士是你的男朋友了嗎？”她避而不答，必然是有了情況。
朱宵燈搶起沙發上的靠墊，抱在懷裏遮住臉。
“你說呀，說呀！”藺桷用力搖晃她。
朱宵燈的頭埋在靠墊裏微微地點了兩下，算是承認了。
“宵燈！你都不告訴我！”
“我和他確認關系也沒多久。你整天那麽忙，見你一次都難，哪有機會跟你說這些，你有心思聽嗎？”
的確，最近她遇上的壞事好事都太多，已經不像才入學的時候那麽閑散。一想到這兒，藺桷還怪高興的。
朱宵燈道：“若不是有這層關系，毛方質能對你的安危這麽上心？要不是我和毛方質談戀愛，誰來管你的死活？戴青葉嗎？”
“好啦，都是我不好。宵燈姐姐您是最大的功臣，你的戀人是我的及時雨，我要好好謝謝你們。”說罷藺桷站起來為她按摩肩膀，“您受累了！”
朱宵燈閉上眼理直氣壯地享受藺桷的殷勤，約莫十二點鐘時，手機終於響了一聲。她睜開眼，抓起來就看是不是男朋友來的短信。
“果然，”朱宵燈心想，“質親親推斷得一分不差，這下子可以寬心了。”
藺桷拉長脖子探過來也想看，被朱宵燈瞥見，啪地一聲合上手機蓋子。
“你幹嘛？”
“沒幹嘛，我以為是毛博士來的消息。”
“是他。”
“那你怎麽不讓我看，”藺桷撒開手，氣哼哼地坐下來，“我都急瘋了！”
朱宵燈抿嘴想了一想，打開手機調出那條短信給藺桷看。還好一次只能查看一條短信，不必擔心被人看到其他的消息記錄。
“拿過來一點啊，那麽遠我哪裏看得清楚？”藺桷嗔道，張爪要取過手機。
朱宵燈死死不肯放開：“就這麽看！”
“燈愛愛，晚餐吃得好嗎？我好想你，一直在找機會給你發短信，但是局上氣氛很嚴肅，動手機難免遭人懷疑。我這會兒跑來洗手間向你簡單報告幾句，免得你憂心。一切和我預計的差不多，你的兩位好室友十分得力，所以大家都很滿意。回來詳聊，明天午飯我來你家接你。愛你的質親親。”
藺桷低聲輕念，一路念一路笑，當得知毛方質帶來的是好消息之後，她更是笑得濕了眼角。
朱宵燈抄起一只抱枕朝她砸去：“笑什麽笑？”
“我笑你們一個質親親，一個燈愛愛，肉麻死了！”說罷挽起袖子讓朱宵燈看她胳膊上的雞皮痱子。
朱宵燈又氣又悔：“我說不讓你看，你非要看！不準笑，再笑撕爛你的嘴！”
“撕吧撕吧，反正撕爛了明天後天就長好了。”藺桷油腔滑調地把臉貼近。
朱宵燈當真揪住她的嘴角往兩邊撕扯，疼得藺桷呼喲亂叫，又禁不住地大笑。
“又哭又笑，黃狗飈尿！”朱宵燈撒開手推了藺桷一把，“我幫了你，你還來笑我？”
藺桷喜滋滋地抹抹嘴：“我的好妹妹，我這不是心裏高興嗎，我一高興就忘乎所以！我向你賠不是，但是你說給我聽聽，你家質親親預計的到底是什麽呀？”說完又是一頓嘻笑。
朱宵燈只顧生氣，藺桷哄了半天才漸漸轉了臉色。
“他白天在電話裏沒說太詳細。大概就是那群人都不希望這件事情燒到他們身上，只是裏面有的人聰明有的人蠢，蠢的人就想著把你給結果了就好了，但是聰明點的人都知道這樣做會埋下隱患。他推測今晚肯來這兒商談的人資歷最高的不會超過六年，畢竟再大年齡的人思維方式和我們都不太一樣了，況且也找不到他們的聯系方式。今晚來的這些人把假小木角控制起來易如反掌，他們會讓政府這邊不要洩露關鍵的信息給媒體，媒體這邊讓狗仔隊不要再刨根問底。家屬那邊也有人去關照，用社會籌款的名義資助他們，用最好的醫療資源積極搶救，總之一定不能送去雀研所惹事。我也問過我爸了，他說目前還沒有報紙上報道的人來就診，說明病情暫時還算穩定。最後，如果沒人這麽提議，毛方質也會努力誘導他們往這個方向考慮。”
“聽起來好像很簡單，但是有那麽好辦嗎？”
“我說了，這是毛方質的推測，既然他說和他想的差不多，就說明能辦到。這些事從嘴裏說出來自然很簡單，但是對於你我這樣的平頭老百姓想也不要想。要權利，沒有，要錢，沒有，要腦子，還是沒有。”
“宵燈，你和我怎麽一樣，你爸不是能提供好多有用的消息嗎？”
朱宵燈皮笑肉不笑地說：“要是這點兒幹系也沒有的話，或許今晚就是你和我的忌日了。”
藺桷沒有當真，轉眼又記掛起了郭子聰。如果這些人也願意幫助他該多好，大家都是靈芝人，不應該同憂互助嗎？
她不敢說出口，恐怕朱宵燈聽了又要大發脾氣，便說累了要洗澡睡覺。
“算你好運，我才得了一套嶄嶄新的床上用品，床、床墊、被子、枕頭都換了，舒服得不得了，你好生洗幹凈了再來睡。”
“誰給你的？質親親？”
朱宵燈抄起枕頭又要打，她怪笑著躲開，閃進了衛生間。快洗完的時候她心念一轉，向客廳裏喊了一聲：“宵燈，我能用一用你的高級浴巾嗎？”
“用吧，反正明天要換新的。”
平時朱宵燈對她的寶貝毛巾和浴巾奉若珍寶，碰都不準藺桷碰一下，這回難得大方，原來是要淘汰了。她輕輕摸了摸那毛茸茸的東西，手心和指尖滑過，暖融融的觸感像摸了一只可愛的小動物一樣令她陶陶然。她摘下它裹在身上輕輕擦拭，從未有過的柔軟體驗讓她哇地驚叫了一聲。
朱宵燈伸進腦袋問道：“幹嘛？”
“好舒服的浴巾啊！高級貨就是不同凡響！”
“是啊，拿錢也買不到。”
“你又去問陳怡竹要了新的？”
“那倒不必，毛方質家裏有的是。”
“我看你這條浴巾還很新，不要了給我行嗎？”
“貼身用的東西不衛生，還是扔了吧。”
“我不介意。我平時就一條洗臉帕子，洗臉洗澡都用它，洗出好多個窟窿不也一樣的用嗎。這條浴巾好端端的，扔了真是浪費。你是不是舍不得給我？”
“神經病，你愛拿就拿。”
藺桷滿心歡快地穿好睡衣，把浴巾仔仔細細地卷好，套上幹凈塑料袋塞進背包。
“你先去睡吧，我還有一會兒。”朱宵燈道。
“要等質親親的電話？真膩乎。”
“嘿，你今天話真多，飯沒吃飽嗎？”
藺桷擺了個鬼臉，跳進臥室打開燈：“好漂亮的床！”
“他給我選的，眼光不錯吧？”
“宵燈，你命真好，那麽多追求者裏你選了他，夠你享一輩子福了。”
“男人也需要調教。他的長處是學術，追求技巧比另外幾個差得遠了。像這張床和上面的床品，全靠我給他灌輸審美，他才有了一點點長進。”
“說到底還是你自己在邀功。那……你這張床他來睡過沒？”藺桷捏尖了嗓子，賊頭賊腦地問。
這次回答她的，是一對抱枕的攻擊。
當晚藺桷躺在朱宵燈的被窩裏，既想好好感受金錢堆砌出來的商品帶來的愉悅和滿足，又憂心一旦身體愛上了這種感覺，就很難再回到學校那張床上。她最後還是決定美美地大睡一覺。今天遇上的事情太過離奇，躺下來全身一放松，才發覺肩頸肌肉因為高度緊張而酸疼不已。
第二天，朱宵燈因為和毛方質有約會，故決定逃課。她一大早打發藺桷回學校，臨走之前再三叮囑她不能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郭子聰”三個字。
送走藺桷，她整整花了一早上的時間挑衣服化妝做頭發，等候他來接她一起驅車去郊外一個會員制的度假村過一晚。男朋友昨晚有奇功，今天一定要好好慰勞他。
毛方質眼下掛著黑眼圈，精神卻依然神采奕奕，一邊開車一邊和朱宵燈聊天。
“我的燈愛愛今天真漂亮！”
“只有今天漂亮嗎？”朱宵燈嬌嗔。
“當然不是！天天都漂亮，但是今天特別漂亮！”毛方質口才雖好，遇上朱宵燈賣嬌賣癡卻無力招架。
“看在你昨天這麽累的份兒上，今天放過你。”
“別別別！你為我辛苦精心打扮，千萬不能輕易放過我。”
朱宵燈聽出言外之意，笑著伸出纖纖玉指掐了一把他的臉頰。
熱戀中的男女一路插科打諢，很快便到了目的地。
朱宵燈剛下車便被湖光山色的美景和美輪美奐的建築所震顫，多虧她有備而來，否則灰頭素臉地豈不露怯？
這一片的氣候比市裏陰涼舒適，在服務生的帶領下，兩人先到預定好的別墅稍作休息，再到湖上泛舟游玩。小小的天然湖泊安靜怡人，除他們兩個外，沒有別的船只打擾。
因兩人水性好，又不希望有第三者在旁，所以辭了船工自己掌槳，在湖心裏任由小舟隨浪漂浮。
即使在涼爽的湖中，朱宵燈仍然擔心被陽光曬壞了一身的好皮膚，躲在棚子下面不肯出來。她東看西看，發現船上有一套現成的茶具，於是尖起蘭花指在一方小茶幾上泡起茶來。她新學了一套泡茶的功夫，想在男友面前露上一手。
毛方質放下槳，斜躺在舟尾的絲緞枕頭上，靜靜地觀看眼前的佳人雪臂輕舞、行雲流水地和茶具互動，恰似欣賞舞者表演般全神貫註。
遠遠望去，舟上坐的仿佛一對遁出俗事凡塵的仙侶，如閑雲野鶴般逍遙自在。
朱宵燈見男友面露癡心，淺淺一笑，端起泡好的茶故意微微翹起兩瓣晶瑩的嘴唇一下一下地悠悠輕吹。
她方要站起來，小舟一晃，她連人帶杯摔進毛方質懷裏，茶水灑掉了一大半。
“哎呀！我重新去倒一杯。”
毛方質環抱佳人哪裏舍得放開？他沈下頭對她耳語幾句，朱宵燈即刻羞紅了臉。
“不願意？這裏沒人。”
朱宵燈嬌哼一聲，端起茶杯仰頸一飲而盡，丟掉杯子雙手扶著毛方質的肩膀，跪立在他的腿上低頭嬌怯地與他對視。她緩緩俯下身，唇間露個小縫，把茶湯送進愛侶口中。
毛方質得了便宜，一把摟住女友纖腰，順勢臥在舟中與她極盡纏綿。
第二天用完早餐，經理介紹附近有一個釣魚觀景的好去處，朱宵燈沒有玩過，要毛方質陪她去體驗。
嘻嘻笑笑了半日，毛方質見時機成熟，假裝不經意地問：“你們同期有個叫曹邇遐的？上次去攔過藺桷的那個。”
“啊，對。怎麽突然問起他？”
“其實我也不確定……你了解這個人嗎？”
“一般吧，我們不是一個學校的，他也不愛和我們多來往。他看上去就是個普通的大學生，除了有點油嘴滑舌以外。”
“嗯……”
“有什麽事嗎？你說呀。”
“我也只是猜測。昨天晚上吃飯的時候，你的室友陳怡竹表現得特別想邀功，她說她已經掌握到了一些秘密線索，暫時還不方便告訴大家，以免走漏風聲。”
“關曹邇遐什麽事？”
“我手上有一份昨晚的參會者名單，發現你們這期竟然有他的名字。”
“啊？都沒邀請我，還輪得到他？”
“如果不是你之前告訴我他參與阻止了藺桷見郭子聰，我也不會對他上心。奇怪的是，前天所有人都到場了，就只有他一個人缺席，並且對於他的缺席無人提出異議，陳怡竹也沒有向大家交代。我越想越覺得他不簡單。”
“據我對他的了解，他家只是普通工薪家庭。”
“你知道他是怎麽來雀研所的嗎？”
“我不記得了……”
毛方質溫柔地用拇指揉搓著她的額頭：“想不起來就別想了，我不想你為了我長皺紋。”
朱宵燈趕緊放松兩條秀眉：“我有皺紋？”
“沒有，逗你的。”
“啊！”她驀地張嘴，“我有一點印象了，他好像說他是在電視又或是報紙上看到雀研所才去的，我們那一期人只有我、他和藺桷三個人是平民百姓。”
毛方質笑道：“瞧你說得，誰不是平民百姓呢？”
“你就裝吧。”
“言歸正傳，基本上每一期的領頭羊都會對同期病友做全面細致的背景調查，尤其是從非正常渠道得知消息的人。”
朱宵燈知道毛方質說的“非正常渠道”，就是指像她這種無權無勢的人獲得消息的途徑。
“我們這樣的人有什麽值得特別關註的？”朱宵燈冷笑道。
“你別多想，這是所有靈芝人自保的方式。據我所知，沒有幾個人是自己找上門的，你爸爸算是他們當中大部分人的引薦者。”
“很正常呀，我爸專門研究阿刻索，救死扶傷是醫生的天職，推薦病人有什麽不對？”朱宵燈聽他提到朱政敏，心生警覺，口氣也沖了。
“我的燈愛愛，你這麽緊張做什麽？我怕你著急，一直都不敢跟你提，那我們不談這個了。也好，免得你勞心傷神，這些事交給我這個男朋友來處理就好。”
朱宵燈更不樂意了：“不行，我要聽！”
“我多疑的小貓咪，你聽了又不高興，那我不是自討苦吃嗎？”
朱宵燈扭住他的胳膊，纏上來不依不饒地要他繼續說下去，還保證絕不亂生氣。
“我問這些是想讓你明白，至少目前為止，大部分的靈芝人都默認了雀研所是為權貴人群服務的，這樣的模式已經安穩地運行了十幾年，沒有人想破壞煞費苦心建立起來的和諧共存。”
“雖然我很看不起你們這種壟斷醫療資源的行為，但是我答應了不生氣。那麽，為什麽說這種模式是煞費苦心建立起來的？”
“這就涉及到很久以前的傳聞了。前幾年剛換下去的那個總統任豪，他有個獨生子得了絕癥，正逢阿刻索進入臨床三期實驗，任豪得知就利用政府資源大力支持阿刻索的研發。研究團隊有了巨額經費，因此阿刻索正式誕生的日子比預想的提前了三倍，但因為涉及到重大的醫學倫理問題，這種藥沒有被批準投產。為此在醫學界和政府高層中引起了巨大的震動——當然，其實只是頂尖的那一小部分人在打架罷了，那一小部分人為此鬥得天昏地暗地。任豪為了救兒子不惜得罪了很多人，甚至為了爭奪部分反對者的支持，把阿刻索商業化所能產生的利益細分之後全部交了出去，最後以一票之差險獲審批權。不過我聽說那些曾經被許諾能靠阿刻索發財的高層最後美夢全破滅了，因為有人拼了老命也不允許它被廣泛商業化，堅持必須由政府牢牢把控，所以才有了雀峽生命研究所和那一疊七八十頁的賣身合同。”
”都是真的嗎？我怎麽像在聽神話故事？”
毛方質笑了：“過去的事不就是故事嗎？我也只是聽聞，不保證真假。都過去那麽多年了，話傳話早就變了味兒，你別太當真。”
“你覺得可信程度有多高？”
“嗯……”毛方質親了親她的臉，“結合目前雀研所的運行模式來看，我覺得有一半是真的吧。”
“那這種模式為什麽不能改變呢？”
“我猜不到。不過站在我自己的立場上想，如果一個事物已經穩定存在於社會運行之中，那最好不要輕易去改變它。牽一發而動全身，很多人的利益會被觸動，有人怕自己的利益被剝奪，有人又對發財的機會虎視眈眈，打起來是遲早的事，苦只苦了我們這些病人。”
朱宵燈再次冷笑：“平民百姓的病人就只能等死？”
毛方質嘆道：“公主殿下，你要學會宏觀地看待問題。現在全國的雀研所一共就那麽幾家，來的人多了，先救誰？後救誰？”
“不夠就多修啊！”
“誰來出錢？”
“當然是政府！”
“我剛才不是跟你說過，政府高層不希望擴張雀峽生命研究所嗎？好吧，假設政府願意出錢，那醫生夠嗎？你也看到了，雀研所的醫生和外面普通醫院的醫生受到的訓練可不一樣，不是隨便就招得到符合要求的人。”
“這不是借口，人才都是培養出來的，我們國家不是正好擅長高科技嗎？”
“好吧，假設醫院和醫務人員都齊了，你能不能保證來就診的人不是故意自殺？”
“故意自殺？為什麽要故意自殺？”
毛方質彈了一下她的額頭：“笨蛋，你的蠢閨蜜剛惹出來的事兒這麽快就忘啦？”
朱宵燈恍然正悟：“你是說，最難控制的是潛在成為靈芝人的那些人嗎？”
“是很重要的因素之一，但我個人覺得，最難的應該是靈芝人被廣泛化、普通化之後，合同的約束是否還有效。”
“難道你們有錢人就能乖乖聽政府的指令嗎？我看不見得。”
“和你見不見得無關，事實上到目前為止，我還沒聽說過有人違反合同，可見大家都很遵守規則。”
“不是遵守規則，是惜命，是怕死。”
“你別管他們到底為什麽遵守規則，總之遵守了就是遵守了，難道你也要鄙視依照紅綠燈過馬路的人是為了怕死才遵守交規的嗎？”
朱宵燈自知理虧：“那你怎麽知道普通人就不怕死、不遵守規則呢？”
“我不說，我說了你又要不高興。”
“說嘛說嘛！”
“你在新聞上看到的殺人放火的事，有多大比例是有錢人、有權人親自下場動手的？”
朱宵燈側頭一想，默認了他的話。
“話題回到你的朋友身上，她招惹出的那檔子瘋狂歌迷裏有幾個是富家子弟？有錢的人想要親近郭子聰，砸錢會辦不到？需要拿命來博？”
朱宵燈見自己落了下風，捂耳叫道：“別說了別說了，我頭疼！”
毛方質見她樣子可愛，不忍心再欺負她，這麽年輕的小孩沒必要接觸太多社會的陰暗面，自己職業病上來了連女朋友都不讓一讓，真不應該。他溫柔地摟她進懷親吻她的發絲，用下巴輕輕蹭她的頭頂：“為了表示歉意，我來給你按摩吧。”
朱宵燈順柔地趴在愛人胸前享受甜蜜的約會時光，盤算下次吵架一定要贏回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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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青葉沒有如她預計的那般行動，甚至好幾天沒出現在她眼前。之後他們在學校裏偶遇過幾次，才得知他因為實習的原因變得很忙。
她漸漸將負擔忘懷，又變得歡歡喜喜笑臉迎人。兼職當天，從早上睜眼她就開始美滋滋地盤算今天該吃什麽樣的午餐。經過兩個月的鍛煉，她現在幹活已然得心應手、穩穩當當。珂莓的餐廳不大，在工作時常能聽到學生們聊一些稀奇古怪的事兒。
藺桷身心放松，又撿起老本行開始關註起客人們的行跡，那些一看就處在戀愛萌芽期的男女最有意思了。
學生老師來珂莓吃飯的一大樂趣就是看一看漂亮的服務生，所以時時刻刻都有人在註意她們的一言一笑。藺桷自知相貌不達標，只因穿了工作服，人們也不免多瞧她幾眼。既然會被關註，她當然會擔心被客人投訴她偷窺，所以她選擇盡量用耳朵去聽他們交談。
她在這裏接收到入學以來從未接觸過的海量信息，從學校領導的名字和相貌，學生間的風花雪月，到哪個系的實力全國第一，什麽樣兒的都有。她還聽見有人在討論朱字水和朱宵燈這對姐妹花的相貌，言語中流露出想要結識她們的意願。藺桷暗自竊喜，以身為她們的朋友而得意洋洋。
這些涵蓋了學校方方面面的蜚短流長是她以前聞所未聞的，每次上班都能增長許多新的見聞。
有一天，她正在給兩個嘰嘰喳喳聊天的女生上餐，那兩人聊得起勁，根本沒有註意到藺桷站在她們桌子旁邊。
“郭子聰？死了？真的死了？”
“沒死呢！救活了！這兒寫著呢！”
一陣眩暈襲來，藺桷肩膀一晃，托盤裏的碗碟發出一串叮叮當當的聲響。
其中一個女生趕緊幫忙扶穩她。
藺桷不住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她們對此毫不在意，急巴巴接過托盤繼續投入地聊天。
藺桷慢慢走開，耳朵卻伸得老遠，還想再聽聽郭子聰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要不是還沒到下班時間，她此刻必然已經站在報刊亭了。
她們說話的音量很小，但可以看出很是激動，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從瞪大眼睛，到搖頭惋惜，最後升級為拍桌跺腳。
藺桷的心如同被廚房大師傅用熊熊大火爆炒的魷魚須一樣，蜷縮得越來越小、越來越緊。
夏燕發現她不對勁，上前關心道：“小桷，你不舒服嗎？”
藺桷如夢驚醒：“哦！不！我沒事！”
“那你小心點兒，剛剛是不是捅婁子了？”
藺桷明白店長指的是她差點把盤子弄翻的事，夏燕當醫生是個馬大哈，當起店長來卻一點不含糊。
“她們兩個一直沒動靜，沒接，我有點托不住了……”
“不要找借口，”夏燕沈下臉，“上班時間要集中註意力，記住了嗎？”
夏燕嚴厲的神情讓藺桷心生畏懼，她本想再為自己開脫，一看見夏燕威淩的眼神，頓時把想好的托詞吞回了肚皮。藺桷自此學乖了，做錯事還是盡早認錯為妙，越是開脫越會引起上級反感，這是珂莓教給她的第一堂課。
下班前的一個小時，藺桷一顆心已經飛到報刊亭去了，迫於夏燕的威嚴才如同機器人一般僵木地完成指令。下班時間一到，她連一周之中最期待的飯也不吃就不見了蹤影。
大師傅傷心道：“嘿！是不是我做的飯不香？平時藺桷要吃好大幾碗，今天怎麽看都不看一眼！”
藺桷在校園裏一路狂奔，人和物在她眼中模糊成了一根根放射狀的線段。
報刊亭老板告訴她今天的娛樂新聞報紙早就賣光了。他指了指公交車站：“你坐車去下一個站的亭子看看吧。”
藺桷的喉嚨好似被兩只手攫住，一只是精神上的，一只是□□上的。
肺裏的氣體有出無進，她難受得不得了，然而為了省下車票錢，她再度甩開了雙腿。
一公裏以外的車站報刊亭還尚餘一份報紙，她扔下錢抄起來抱在懷中，仿佛溺水的人見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顧不得缺氧導致的頭暈眼花，把臉湊到報紙上一看，頭條上赫然印著一個大標題：《郭子聰歌迷集體相約為他自殺！！！》，下面配了一張大幅彩照，照片裏的郭子聰被記者緊緊夾圍無法脫身，他的頭上戴著一頂鴨舌帽，墨鏡遮住了半張臉，緊緊抿住的嘴唇流露出內心的苦惱和沈痛。
藺桷的第一反應是感謝老天保佑她的郭子聰健康安好，確認了他沒事，她放心地靠在報刊亭的墻上調整呼吸。
“小妹妹，找你的錢。”老板遞給她一把散錢。
藺桷剛剛誤把一張大面額的鈔票當作零錢扔給了老板，完全忘記了找零這回事，萬一真的損失掉這張鈔票……她難以想象後果！
待心情平覆一二，她拍拍臉蛋清醒過來開始閱讀正文。她越看越膽顫，到最後，兩只手像被狂風吹過的樹葉一樣抖個不停。
文中說郭子聰在兩個月前舉辦了一場歌迷見面會，其中有一名叫作小木角的歌迷自述受到郭子聰采訪的啟發，從而通過雀峽生命研究所挽救了自己的生命，還幸運地獲得了郭子聰的特殊優待。此跡在眾歌迷中口耳相傳，已廣為人知。自此小木角好比獲得了天神的點化，在歌迷心中擁有了僅次於郭子聰的崇高地位，一躍成為了郭子聰全國總歌迷會的會長，其權利之大，言談舉止影響之深，讓無數的人既服從又嫉妒。有九個極端的瘋狂歌迷為了效仿她來獲取郭子聰的青睞，竟相約集體自殺，以獲得進入雀研所治療的資格。九人采取了割手腕的方法，並立即報警要求警察送他們去雀研所。事發之後，警察發現現場竟有一名未滿12歲的兒童參與其中！被救下來的人，目前生命情況尚不明朗。記者一得知這一消息，立刻打電話聯系郭子聰的經紀人，除了被告知無可奉告以外一無所獲。上百位狗仔前往郭子聰的公司和住宅蹲守，爭取第一個采訪到他本人求證。昨晚郭子聰終於現身在媒體鏡頭下，遺憾的是他在經紀人和保鏢的保護下，一個字也沒有說。
文末有一幅小插圖，正是冒充藺桷去和郭子聰見面的假小木角的照片，只是眼睛被打上了馬賽克。
一則娛樂頭條居然涉及九條人命！她失魂落魄地捧著報紙，搖搖晃晃地走在回校的路上，好幾次被對面疾行而過的路人撞得差點跌倒。
剛到學校門口，一股突現的直覺告訴她必須馬上找朱宵燈商量。
好似一艘迷航的漁船在黑夜裏看見燈塔耀眼而又神聖的光束，她頓時來了力氣，一路跑回宿舍拿起公共電話打給朱宵燈。那一刻，她真想好好感謝那個送手機給朱宵燈的公子哥！
“餵？”朱宵燈用一種躲貓貓的聲音說，“小桷，是你嗎？”
“是我是我！你在哪兒？我馬上去找你！”藺桷克制住激動的心情小聲地喊。
“我上課呢！今天下午的課逃不了，你在宿舍等我，我下課了就來找你啊，拜拜！”
藺桷一看墻上的掛鐘，居然已經下午兩點多了，怪不得朱宵燈在上課。反正自己下午的課也趕不上了，再者現在又煩悶憂躁，她決定逃課，靜靜地等候朱宵燈的召喚。
宿舍空無一人，藺桷走到窗前拿出報紙，經過好一番思想鬥爭才敢再次打開。淚水在她的眼眶裏打轉，看著郭子聰那令她心碎的臉龐，藺桷捧著護身符在心中吶呼：“讓我代替他受這份兒罪、挨這份兒罵吧！”
激情退去後，她感到又累又餓，食堂已經過了營業時間，她索性脫了衣服躺上床，用睡眠來逃避這個她不願承認的新聞。
“娛樂新聞不是常常為了賣得好而抽梁換柱嗎？說不定這是造謠！”藺桷勸自己冷靜，“啊！盛典不是做過娛樂記者嗎，他一定能告訴我真相！”
她雙眼放光，從床上坐起來，又喪氣地倒下去。是啊，盡管盛典曾許諾要她遇上麻煩的時候去找他，可是現在找他，會不會讓他為難？
“哎，等宵燈替我分析分析吧，我一個人做不了主！”她定下主意，用被子蓋住頭沈沈睡去。
焦灼不安的她竟然一覺無夢，直到有人拍打她的臉才醒過來。她困難地撐開眼皮，看見朱宵燈坐在床邊。
“老姐姐，您可真能睡！都八點了！”
藺桷口幹舌燥地說：“你來多久了？”
“快起來，今晚去我家睡。”
藺桷聽了大感安心，朱宵燈的強勢讓她體會到小人物被統治者安排得妥妥帖帖而產生的被馴服的幸福——這表示她已經對藺桷的事情有了主張。
朱宵燈看著她一氣呵成地穿衣穿鞋梳頭背包，心底產生了些許憐憫。幫助藺桷讓她有一種當聖人的快感，只是最近她已經膩煩了，上流社交圈帶來的新鮮感和高質量的戀愛，讓她對這種自己感動自己的情緒不再看重。
天氣很熱，兩人剛走到校門口，朱宵燈就揚手攔下一輛出租車。
藺桷對好友鋪張浪費的行為甚有微詞，只是今天她有求於人，絕不能惹對方不快。
朱宵燈向出租車師傅報了地址之後，對藺桷說:“家裏有現成的菜，我們邊吃邊聊。”
兩人無話，車裏只有收音機播報著郭子聰的新聞。司機不斷地旋鈕換臺，連續換了五六個，還是同一則消息。
“真他媽地煩。”司機粗魯地罵了一句，收回手狠狠地拍了一下方向盤。
藺桷聽得認真，本對司機頻頻換臺很有意見，可是她不敢抗議，生怕一說就會被他認出她也是靈芝人。
朱宵燈自言自語道：“怎麽每個臺都在說這個人？”
司機像找到知己一般大聲回應：“是呀！我從下午到晚上都聽了一天了，想聽路況播報都沒戲，來來回回就是這個郭子聰！害得我走錯了路，在路上堵得半死。”
“到底是怎麽回事啊師傅？”朱宵燈問。
“嘿！不就是現在那些追星追成神經病的年輕小孩兒嗎，九個人一起為了明星鬧自殺，早知今日，當初他爸媽還不如把他們打掉算了。”司機激恨地說。
“追星會鬧自殺？我從沒聽過這種事。”
“小姑娘，你不追星嗎？沒看報紙？”
“我今天上了一整天課，好像聽人說起郭子聰有大新聞，不過不知道具體的。”
“嗨！那你是問對人了，我今天耳朵聽得都起繭子啦。我跟你說，郭子聰是個什麽來頭你知道嗎？他呀，不簡單！”
“怎麽個不簡單法？”朱宵燈配合地問，誘導他多說一點。
漂亮小姑娘這麽愛聽自己講話，司機心裏跟灌了蜜糖似的，決心要好好表現口才。他來勁地講道：“看來你是個好學生，不追星。好！我就欣賞你這樣的姑娘！聽我一句，追星沒有好下場。那個郭子聰，平時我也喜歡聽他的歌，他確實唱得好，人也長得帥，可惜是個短命鬼。你別不信，這不是我說的，也不是算命師傅說的，是他自己說的。我前些年就聽新聞說他得了個什麽絕癥，明明就要斷氣了，結果被送到一個什麽醫院去竟然給救活了！話說那個醫院比觀音菩薩如來佛祖還要靈，只要是世上的絕癥，哪怕你馬上就要去閻羅王那兒報到，他也能給你妙手回春，還能把你治得跟奧運冠軍一樣活蹦亂跳。”
朱宵燈忍住笑意繼續捧場：“這麽神奇？”
“神奇是神奇，可是人活百年，要生要死都是天註定的。就說這郭子聰，雖然被救回來了，還發了大財成了大名人，可是他再風光也只能活到50歲！我羨慕他有錢，但你若問我願不願意和他交換，我是真不幹。”
朱宵燈和藺桷對望一眼，二人心道：“他了解得真詳細！”
“不瞞你說我這人信佛，信因果報應。他這會兒得了條命又交了好運，一定一定會還回去的，我當時就覺得有問題。這不，新聞說他有一個歌迷曾經得了個什麽病，本來不想活了，一看明星通過這個醫院給救活了，她也去試，結果竟然真的有用，而且還得到了郭子聰的親切接見！這下不得了了，他的那些瘋子歌迷為了也跟他握握手、擁擁抱，一起商量著為他搞自殺。現在鬧得雞飛狗跳地，他能脫了幹系？那是不可能的！我大著膽子說一句，他恐怕要給政府封殺了，要不然再有人跟風放血只為去那個醫院看病，那還了得嗎？”
朱宵燈嬌聲道：“師傅，您懂得真多啊！”
司機臉上笑成一朵菊花：“姑娘，不是我自誇，我們這行天天開車，就憑聽廣播解悶兒，每天翻來覆去地聽新聞，了解的事情真不比你們少！你們這些大學生除了上課就是談戀愛吧，真沒幾個關心時事的。”
朱宵燈繼續拍馬屁：“是啊是啊，您怎麽知道？”
“嘿嘿，新聞關註得多了，自然就形成了我獨門的分析思路，你信不信郭子聰這事還沒完。不過有一句說一句，他的歌我愛聽，我家孩子也愛聽，他是真的有才。可惜了！可惜了哎！”
司機一路絮絮叨叨，到了朱宵燈家門口還不住嘴。兩個姑娘下車付了錢，司機還一臉的意猶未盡、依依不舍。
朱宵燈進屋反鎖好大門，出聲道：“看見了吧，連司機都知道了。”
藺桷上車時不明白朱宵燈為什麽向司機搭話，到了半路上方聽出一點意思。
“可是那也不能代表什麽啊，你不會真信他的話吧？我不相信子聰會被封殺。”
“來，先吃飯。你不餓嗎？吃完再聊，免得影響我的食欲。”
“你也沒吃？”
“我得先找我的狗頭軍師咨詢呀，我的腦子也不頂用。”朱宵燈熱好菜擺上桌子，坐下就開始扒飯。
藺桷的胃又酸又痛，沒吃兩口就放下筷子。朱宵燈也不勸她，繼續香噴噴地吃喝。
藺桷上出租車之前心裏還穩穩當當地，下車之後又變得忐忑不安。她擔心郭子聰，擔心得一顆心直往下墜，連帶渾身上下都不舒服。她不敢催問朱宵燈，今天就是死，也不能惹她不高興。
朱宵燈哪能不知道藺桷心裏的小九九，可她偏要讓這個傻子多難受一會兒，否則永遠也長不了記性。
終於，她抽出紙巾抹嘴：“去洗碗。”
藺桷如獲聖旨，以旋風的速度完成了朱宵燈的指派。
“倒兩杯冰可樂吧，熱死人了。”
藺桷趕緊倒好飲料，討好地呈給沙發上的公主。
“坐下。”
藺桷腰背挺直、雙膝並攏，手放在大腿上直直地等候她開玉口。
朱宵燈心裏一陣好笑，臉上則保持正經：“知道今天為什麽叫你來嗎？”
藺桷用朗誦的腔調大聲回答：“知道！宵燈來告訴我，要怎樣才能幫助郭子聰洗清冤屈！”
朱宵燈聽罷哇地一聲，可樂從嘴巴和鼻孔噴了出來，又止不住地一通狂咳。藺桷趕緊給她拍背，過了好一陣子她才緩過來。她急火沖頂，用手指狠狠地掐了藺桷大腿一把：“你是不是要氣死我才高興呀！”
“我怎麽了？”藺桷真的被痛到了，她蒙住腿憋屈地說。
朱宵燈雙手不住地拍打沙發：“事到如今你還在想著郭子聰郭子聰！我不想管你了，你真是蠢得無可救藥！”
藺桷也來氣了：“你不是幫我救郭子聰，我幹嘛跟你來這裏？”
“嘿？你長本事了？”
“既然你不幫我，我回學校了。”
朱宵燈拉住她：“誰說我不幫你了？”
“你自己說的啊，我耳朵又沒聾！”
“我是說幫你，但沒說幫郭子聰！”朱宵燈叫道，“你能不能清醒一點？給我坐下！”
藺桷想掙脫，奈何朱宵燈死也不放手。再拉扯下去衣服都要破了，她只能氣哼哼地坐回去。
朱宵燈猛喘了幾下，壓下怒火盡量用平靜的語氣說：“我們好好說話，行嗎？”
藺桷賭氣不理她。
“好，你不說話，聽我說也行。你知道不知道，我為了你的事，今天上課一直在跟毛方質發短信，下課又馬上打電話問他該怎麽幫你。”
藺桷不為所動。
“你還沒警知到危險性，滿腦子只考慮你的偶像。剛剛出租車司機說的話，你沒聽出來有什麽不對勁嗎？他說，有一個歌迷帶頭去了雀研所治療，然後郭子聰給了她特殊對待，才導致了其他歌迷跟風自殺。”
“帶頭的歌迷……我？”藺桷指向自己的下巴，結結巴巴道。
“是你，也不是你。本來那個人是你，只是後來被冒牌貨頂替了。你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那個混賬東西！”
“什麽混賬東西？她現在成了你的替死鬼！”朱宵燈高聲說，“你謝謝她還來不及呢！趕緊燒香拜佛吧你。”
“憑什麽？就算是我，也不幹我什麽事兒啊。”
“說你蠢你是真的蠢。我問你，你看今天的報紙了嗎？”
“我看了。”
“上面有沒有介紹你的替死鬼？”
藺桷如醍醐灌頂，頭發直豎，“啊”地一聲厲叫：“有！還有她的照片！不過臉上打了碼賽克！”
“嗯，如果沒有她，今天上報紙的就是你。”朱宵燈躺在沙發上，斜睨著這個似乎開竅了的同伴。
“可是！難道！不會的！”藺桷邊說邊搖頭。
“你在說什麽啊？”
“我的意思是，就算那個人是我，報紙也會擋住臉的。沒有人會去找她的吧？”
“嗯，普通人不會管這些閑事兒，可是狗仔隊會輕易放棄深入調查嗎？那幾個傻了吧唧要死要活的歌迷家屬找不到郭子聰，另外找個人來出氣也很合理。你猜那時替死鬼會不會繃不住把真相招供出來，說她根本不是小木角？那人們又會想，誰才是真的小木角？全國民眾一定會上下齊心挖出背後的真相，難保誰還沒有雀研所上班的七大姑八大姨，萬一有工作人員走漏了風聲，把檔案一查，找出你不是遲早的事兒嗎？還有啊，小木角這個名字起得太弱智了，一看就是你名字的拆字，你說找到你容不容易？”
藺桷越聽心越驚。整天下來，她一瞬也沒有為自己考慮過，只無時不刻在為郭子聰著急擔憂，根本沒有想到朱宵燈說的這些利害關系。此時的她已經接受了朱宵燈對她“蠢”的評價，同時，她用蠢人的僥幸心態強辯道：“就算找到了我，那跟我也沒什麽幹系……我沒有鼓動其他人學我呀，我也是受害者！”
“你的話誰聽得進去？我剛剛是故意逗問出租車司機的看法，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對這出鬧劇厭惡透了。他的觀點很能代表一部分不關心娛樂圈的民眾，他們都是過著踏踏實實日子的人，對追星不感興趣。在郭子聰之前，他們這樣的人絕大多數一輩子都接觸不到雀研所的信息，這回好了，通過這件事，咱們靈芝人的知名度一炮打響了，可惜是用最糟糕的形式。”
“宵燈，要是我被他們發現了，會有什麽後果？”
“其實我剛才說的全是毛方質分析的，我也想不到那麽長遠。據他推測，萬一你暴露了，第一步就是被停學。”
“停學？為什麽？”
“你想想看，那些找不到出氣筒的人，找不到新聞素材的人，看見你不就像黃鼠狼看見了雞？他們一定會天天來學校堵你，而教學秩序必定會受影響，連帶學校也會被扣上一頂不好好管束學生的帽子，校領導一定會讓你停學，去其他地方避避風頭。”
“那怎麽行？我沒地方可去啊！我也回不了家！”
“是啊，你不僅回不了家……毛方質說，指不定還會有惡人去騷擾你的父母同學。總而言之，任何與你有關系的人都有被你牽連的可能。”
“他們不能去找我媽！我媽她……已經因為我是靈芝人的事在村子裏被排擠了……他們不能去……”說到最後一句話，藺桷已經泣不成聲。
“你別哭呀！”朱宵燈抽出紙巾為她擦臉，“我知道你擔心你媽，可是還有更需要你擔心的，就是所有認識你的靈芝人。”
“他們？他們關我什麽事？”
“實話跟你說，”朱宵燈板起臉，“毛方質那邊得到的消息，是有人希望你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藺桷正在啜泣，聽到這句話，喉嚨裏如同被塞了一把石子。她用自己不曾發出過的陌生嗓音說：“什麽叫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哎，我不想說得那麽明，你應該聽得懂。”
藺桷沒命地扼住朱宵燈的胳膊，絕望地哭喊：“我聽不懂！我聽不懂！”
“小桷，你安靜點……”
“是誰要害我？為什麽？我什麽也沒做啊！”
看著涕泗交流的藺桷，朱宵燈也很不好受：“你先別激動，我說了我和毛方質會幫你，會救你！”
藺桷對此充耳不聞，她已深徹沈浸在恐懼之中不能自已。
“是誰？是陳怡竹？是周婷？是曹邇遐？還是……”藺桷眼珠亂顫，最終的目光停留在朱宵燈臉上。
朱宵燈立即明白藺桷那猶疑不決的眼神中包藏的意味：“你瘋了！連我都懷疑？”
藺桷羞慚地把臉埋入手掌：“不！我沒有那個意思！”
“我真不該跟你說這麽多……可是不說，我又怕引不起你的重視！你看看，你從頭到尾只想著郭子聰，一點不為自己著想，我也是萬不得已……小桷，嚇著你了吧？我錯了，我和毛方質絕不會不管你的安危，否則今天我幹嘛要帶你來我家呢？我就知道沒那麽容易讓你明白。你聽我把話說完，毛方質今天晚上去參加飯局了，飯局的參與者是近年來每一期靈芝人中的領頭羊。我們這一期，你不會不知道是誰吧？”
“陳怡竹？”藺桷抽抽搭搭地說。
“你總算肯聽我說話了，你說得很對，就是陳怡竹。剛才你猜測的那幾個人是否抱有害你的想法，我想或多或少是有的，可是除了他們幾個，和我們同期的靈芝人還有好多呢，其他幾十期的靈芝人更是沒辦法統計數字了。毛方質今天除了去探他們的口風，另外一個任務就是要充當你的說客。”
“他們是些什麽人？”
“老早以前我就讓你多和我一起去參加陳怡竹組織的聚會，你偏就不去，但是你好歹記得去老鐘那兒吃過飯吧，盛典和周婷也來了的那次。”
“哦！我有印象！你提醒我了，我記得有一個男的說他家裏是□□的，其他的就記不清了。”
“嗯，你說到點子上了。前十年的靈芝人絕大多數都是手眼通天的達官貴人，他們的錢和權來路五花八門，身份和背景深不可測，當然，其中也不乏極少數的人是平民，因為我爸爸以前介紹過他的一些病人去。”
“鞋廠的工人！”
“那些平民從不與有錢有勢的靈芝人來往，而且他們獲得消息和傳輸消息的渠道很閉塞，所以妨害不到群體的利益。而你就不同了，小桷，我當初苦苦勸你不要和郭子聰扯上關系、不要去他的見面會，你那時候是怎麽答覆我的？”
“我……”藺桷耷下頭，不安地掰著手指，“我那個時候真的不知道會惹出這麽大的麻煩。”
朱宵燈心想：“你從那時候就再不信任我了。”她要趁此機會報覆藺桷，順帶重新建立她對自己的服從。
藺桷悶悶地說：“我是有不對……可是！你怎麽不跟我直說呢？”
“我還要怎麽跟你說？我都說得那麽明白了，你聽進去了嗎？我姐姐也去找你，你有聽進去一個字嗎？你只想著跟我絕交呢！”
藺桷無法否認。
“這次你一定要聽我的，否則被你得罪的人一定會千方百計清除你這顆大地雷。”
藺桷仿佛聽了一個笑話：“這是法制社會，他們說殺我就殺我？”
“你信不信，”朱宵燈恐嚇道，“他們有一千種辦法，而且沒人敢追查。小桷，你不要再有僥幸心理。我要你做的事情很簡單，你還是如常上課打工，但是如果有任何人向你提起郭子聰，你都必須保持撲克臉，能做到嗎？”
“就這麽簡單？萬一像你說的，冒牌貨要是把我供出來怎麽辦？”
朱宵燈輕笑：“我諒她不敢。毛方質說那群靈芝人不到最後一秒是不會動你的，意思就是他們會先去搞定你的替死鬼，讓她保持沈默。”
“她會聽嗎？”
“什麽聽不聽的，古往今來幹這檔子事無非四個字：威逼利誘。只要嚇破了她的膽，錢又給得足足夠夠，還怕她不乖乖閉嘴？”
“我還是怕……”
“怕也不頂用啊！你要是怕，以後就再也別幹這麽蠢了吧唧的事了。其實今天看到那條新聞我也害怕極了，你想啊，你一暴露，我也脫不了幹系，到時候我們兩個在學校裏還能平平安安過日子嗎？多虧有毛方質，否則我們倆就死定了！他說了，晚上一吃完飯就給我回話。”
“現在都快十一點了，他怎麽還沒來電話呀？是不是遇上難題了？”藺桷聽說毛方質是她的保護人之一，急渴期盼從他那裏早點得到好消息。
“十一點還早呢，他們玩通宵是常事。”
“宵燈，你和他們很熟？毛博士和你成了嗎？”
朱宵燈背過身去：“一般吧，就和你見過的那幾個熟一點。”
“毛博士是你的男朋友了嗎？”她避而不答，必然是有了情況。
朱宵燈搶起沙發上的靠墊，抱在懷裏遮住臉。
“你說呀，說呀！”藺桷用力搖晃她。
朱宵燈的頭埋在靠墊裏微微地點了兩下，算是承認了。
“宵燈！你都不告訴我！”
“我和他確認關系也沒多久。你整天那麽忙，見你一次都難，哪有機會跟你說這些，你有心思聽嗎？”
的確，最近她遇上的壞事好事都太多，已經不像才入學的時候那麽閑散。一想到這兒，藺桷還怪高興的。
朱宵燈道：“若不是有這層關系，毛方質能對你的安危這麽上心？要不是我和毛方質談戀愛，誰來管你的死活？戴青葉嗎？”
“好啦，都是我不好。宵燈姐姐您是最大的功臣，你的戀人是我的及時雨，我要好好謝謝你們。”說罷藺桷站起來為她按摩肩膀，“您受累了！”
朱宵燈閉上眼理直氣壯地享受藺桷的殷勤，約莫十二點鐘時，手機終於響了一聲。她睜開眼，抓起來就看是不是男朋友來的短信。
“果然，”朱宵燈心想，“質親親推斷得一分不差，這下子可以寬心了。”
藺桷拉長脖子探過來也想看，被朱宵燈瞥見，啪地一聲合上手機蓋子。
“你幹嘛？”
“沒幹嘛，我以為是毛博士來的消息。”
“是他。”
“那你怎麽不讓我看，”藺桷撒開手，氣哼哼地坐下來，“我都急瘋了！”
朱宵燈抿嘴想了一想，打開手機調出那條短信給藺桷看。還好一次只能查看一條短信，不必擔心被人看到其他的消息記錄。
“拿過來一點啊，那麽遠我哪裏看得清楚？”藺桷嗔道，張爪要取過手機。
朱宵燈死死不肯放開：“就這麽看！”
“燈愛愛，晚餐吃得好嗎？我好想你，一直在找機會給你發短信，但是局上氣氛很嚴肅，動手機難免遭人懷疑。我這會兒跑來洗手間向你簡單報告幾句，免得你憂心。一切和我預計的差不多，你的兩位好室友十分得力，所以大家都很滿意。回來詳聊，明天午飯我來你家接你。愛你的質親親。”
藺桷低聲輕念，一路念一路笑，當得知毛方質帶來的是好消息之後，她更是笑得濕了眼角。
朱宵燈抄起一只抱枕朝她砸去：“笑什麽笑？”
“我笑你們一個質親親，一個燈愛愛，肉麻死了！”說罷挽起袖子讓朱宵燈看她胳膊上的雞皮痱子。
朱宵燈又氣又悔：“我說不讓你看，你非要看！不準笑，再笑撕爛你的嘴！”
“撕吧撕吧，反正撕爛了明天後天就長好了。”藺桷油腔滑調地把臉貼近。
朱宵燈當真揪住她的嘴角往兩邊撕扯，疼得藺桷呼喲亂叫，又禁不住地大笑。
“又哭又笑，黃狗飈尿！”朱宵燈撒開手推了藺桷一把，“我幫了你，你還來笑我？”
藺桷喜滋滋地抹抹嘴：“我的好妹妹，我這不是心裏高興嗎，我一高興就忘乎所以！我向你賠不是，但是你說給我聽聽，你家質親親預計的到底是什麽呀？”說完又是一頓嘻笑。
朱宵燈只顧生氣，藺桷哄了半天才漸漸轉了臉色。
“他白天在電話裏沒說太詳細。大概就是那群人都不希望這件事情燒到他們身上，只是裏面有的人聰明有的人蠢，蠢的人就想著把你給結果了就好了，但是聰明點的人都知道這樣做會埋下隱患。他推測今晚肯來這兒商談的人資歷最高的不會超過六年，畢竟再大年齡的人思維方式和我們都不太一樣了，況且也找不到他們的聯系方式。今晚來的這些人把假小木角控制起來易如反掌，他們會讓政府這邊不要洩露關鍵的信息給媒體，媒體這邊讓狗仔隊不要再刨根問底。家屬那邊也有人去關照，用社會籌款的名義資助他們，用最好的醫療資源積極搶救，總之一定不能送去雀研所惹事。我也問過我爸了，他說目前還沒有報紙上報道的人來就診，說明病情暫時還算穩定。最後，如果沒人這麽提議，毛方質也會努力誘導他們往這個方向考慮。”
“聽起來好像很簡單，但是有那麽好辦嗎？”
“我說了，這是毛方質的推測，既然他說和他想的差不多，就說明能辦到。這些事從嘴裏說出來自然很簡單，但是對於你我這樣的平頭老百姓想也不要想。要權利，沒有，要錢，沒有，要腦子，還是沒有。”
“宵燈，你和我怎麽一樣，你爸不是能提供好多有用的消息嗎？”
朱宵燈皮笑肉不笑地說：“要是這點兒幹系也沒有的話，或許今晚就是你和我的忌日了。”
藺桷沒有當真，轉眼又記掛起了郭子聰。如果這些人也願意幫助他該多好，大家都是靈芝人，不應該同憂互助嗎？
她不敢說出口，恐怕朱宵燈聽了又要大發脾氣，便說累了要洗澡睡覺。
“算你好運，我才得了一套嶄嶄新的床上用品，床、床墊、被子、枕頭都換了，舒服得不得了，你好生洗幹凈了再來睡。”
“誰給你的？質親親？”
朱宵燈抄起枕頭又要打，她怪笑著躲開，閃進了衛生間。快洗完的時候她心念一轉，向客廳裏喊了一聲：“宵燈，我能用一用你的高級浴巾嗎？”
“用吧，反正明天要換新的。”
平時朱宵燈對她的寶貝毛巾和浴巾奉若珍寶，碰都不準藺桷碰一下，這回難得大方，原來是要淘汰了。她輕輕摸了摸那毛茸茸的東西，手心和指尖滑過，暖融融的觸感像摸了一只可愛的小動物一樣令她陶陶然。她摘下它裹在身上輕輕擦拭，從未有過的柔軟體驗讓她哇地驚叫了一聲。
朱宵燈伸進腦袋問道：“幹嘛？”
“好舒服的浴巾啊！高級貨就是不同凡響！”
“是啊，拿錢也買不到。”
“你又去問陳怡竹要了新的？”
“那倒不必，毛方質家裏有的是。”
“我看你這條浴巾還很新，不要了給我行嗎？”
“貼身用的東西不衛生，還是扔了吧。”
“我不介意。我平時就一條洗臉帕子，洗臉洗澡都用它，洗出好多個窟窿不也一樣的用嗎。這條浴巾好端端的，扔了真是浪費。你是不是舍不得給我？”
“神經病，你愛拿就拿。”
藺桷滿心歡快地穿好睡衣，把浴巾仔仔細細地卷好，套上幹凈塑料袋塞進背包。
“你先去睡吧，我還有一會兒。”朱宵燈道。
“要等質親親的電話？真膩乎。”
“嘿，你今天話真多，飯沒吃飽嗎？”
藺桷擺了個鬼臉，跳進臥室打開燈：“好漂亮的床！”
“他給我選的，眼光不錯吧？”
“宵燈，你命真好，那麽多追求者裏你選了他，夠你享一輩子福了。”
“男人也需要調教。他的長處是學術，追求技巧比另外幾個差得遠了。像這張床和上面的床品，全靠我給他灌輸審美，他才有了一點點長進。”
“說到底還是你自己在邀功。那……你這張床他來睡過沒？”藺桷捏尖了嗓子，賊頭賊腦地問。
這次回答她的，是一對抱枕的攻擊。
當晚藺桷躺在朱宵燈的被窩裏，既想好好感受金錢堆砌出來的商品帶來的愉悅和滿足，又憂心一旦身體愛上了這種感覺，就很難再回到學校那張床上。她最後還是決定美美地大睡一覺。今天遇上的事情太過離奇，躺下來全身一放松，才發覺肩頸肌肉因為高度緊張而酸疼不已。
第二天，朱宵燈因為和毛方質有約會，故決定逃課。她一大早打發藺桷回學校，臨走之前再三叮囑她不能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郭子聰”三個字。
送走藺桷，她整整花了一早上的時間挑衣服化妝做頭發，等候他來接她一起驅車去郊外一個會員制的度假村過一晚。男朋友昨晚有奇功，今天一定要好好慰勞他。
毛方質眼下掛著黑眼圈，精神卻依然神采奕奕，一邊開車一邊和朱宵燈聊天。
“我的燈愛愛今天真漂亮！”
“只有今天漂亮嗎？”朱宵燈嬌嗔。
“當然不是！天天都漂亮，但是今天特別漂亮！”毛方質口才雖好，遇上朱宵燈賣嬌賣癡卻無力招架。
“看在你昨天這麽累的份兒上，今天放過你。”
“別別別！你為我辛苦精心打扮，千萬不能輕易放過我。”
朱宵燈聽出言外之意，笑著伸出纖纖玉指掐了一把他的臉頰。
熱戀中的男女一路插科打諢，很快便到了目的地。
朱宵燈剛下車便被湖光山色的美景和美輪美奐的建築所震顫，多虧她有備而來，否則灰頭素臉地豈不露怯？
這一片的氣候比市裏陰涼舒適，在服務生的帶領下，兩人先到預定好的別墅稍作休息，再到湖上泛舟游玩。小小的天然湖泊安靜怡人，除他們兩個外，沒有別的船只打擾。
因兩人水性好，又不希望有第三者在旁，所以辭了船工自己掌槳，在湖心裏任由小舟隨浪漂浮。
即使在涼爽的湖中，朱宵燈仍然擔心被陽光曬壞了一身的好皮膚，躲在棚子下面不肯出來。她東看西看，發現船上有一套現成的茶具，於是尖起蘭花指在一方小茶幾上泡起茶來。她新學了一套泡茶的功夫，想在男友面前露上一手。
毛方質放下槳，斜躺在舟尾的絲緞枕頭上，靜靜地觀看眼前的佳人雪臂輕舞、行雲流水地和茶具互動，恰似欣賞舞者表演般全神貫註。
遠遠望去，舟上坐的仿佛一對遁出俗事凡塵的仙侶，如閑雲野鶴般逍遙自在。
朱宵燈見男友面露癡心，淺淺一笑，端起泡好的茶故意微微翹起兩瓣晶瑩的嘴唇一下一下地悠悠輕吹。
她方要站起來，小舟一晃，她連人帶杯摔進毛方質懷裏，茶水灑掉了一大半。
“哎呀！我重新去倒一杯。”
毛方質環抱佳人哪裏舍得放開？他沈下頭對她耳語幾句，朱宵燈即刻羞紅了臉。
“不願意？這裏沒人。”
朱宵燈嬌哼一聲，端起茶杯仰頸一飲而盡，丟掉杯子雙手扶著毛方質的肩膀，跪立在他的腿上低頭嬌怯地與他對視。她緩緩俯下身，唇間露個小縫，把茶湯送進愛侶口中。
毛方質得了便宜，一把摟住女友纖腰，順勢臥在舟中與她極盡纏綿。
第二天用完早餐，經理介紹附近有一個釣魚觀景的好去處，朱宵燈沒有玩過，要毛方質陪她去體驗。
嘻嘻笑笑了半日，毛方質見時機成熟，假裝不經意地問：“你們同期有個叫曹邇遐的？上次去攔過藺桷的那個。”
“啊，對。怎麽突然問起他？”
“其實我也不確定……你了解這個人嗎？”
“一般吧，我們不是一個學校的，他也不愛和我們多來往。他看上去就是個普通的大學生，除了有點油嘴滑舌以外。”
“嗯……”
“有什麽事嗎？你說呀。”
“我也只是猜測。昨天晚上吃飯的時候，你的室友陳怡竹表現得特別想邀功，她說她已經掌握到了一些秘密線索，暫時還不方便告訴大家，以免走漏風聲。”
“關曹邇遐什麽事？”
“我手上有一份昨晚的參會者名單，發現你們這期竟然有他的名字。”
“啊？都沒邀請我，還輪得到他？”
“如果不是你之前告訴我他參與阻止了藺桷見郭子聰，我也不會對他上心。奇怪的是，前天所有人都到場了，就只有他一個人缺席，並且對於他的缺席無人提出異議，陳怡竹也沒有向大家交代。我越想越覺得他不簡單。”
“據我對他的了解，他家只是普通工薪家庭。”
“你知道他是怎麽來雀研所的嗎？”
“我不記得了……”
毛方質溫柔地用拇指揉搓著她的額頭：“想不起來就別想了，我不想你為了我長皺紋。”
朱宵燈趕緊放松兩條秀眉：“我有皺紋？”
“沒有，逗你的。”
“啊！”她驀地張嘴，“我有一點印象了，他好像說他是在電視又或是報紙上看到雀研所才去的，我們那一期人只有我、他和藺桷三個人是平民百姓。”
毛方質笑道：“瞧你說得，誰不是平民百姓呢？”
“你就裝吧。”
“言歸正傳，基本上每一期的領頭羊都會對同期病友做全面細致的背景調查，尤其是從非正常渠道得知消息的人。”
朱宵燈知道毛方質說的“非正常渠道”，就是指像她這種無權無勢的人獲得消息的途徑。
“我們這樣的人有什麽值得特別關註的？”朱宵燈冷笑道。
“你別多想，這是所有靈芝人自保的方式。據我所知，沒有幾個人是自己找上門的，你爸爸算是他們當中大部分人的引薦者。”
“很正常呀，我爸專門研究阿刻索，救死扶傷是醫生的天職，推薦病人有什麽不對？”朱宵燈聽他提到朱政敏，心生警覺，口氣也沖了。
“我的燈愛愛，你這麽緊張做什麽？我怕你著急，一直都不敢跟你提，那我們不談這個了。也好，免得你勞心傷神，這些事交給我這個男朋友來處理就好。”
朱宵燈更不樂意了：“不行，我要聽！”
“我多疑的小貓咪，你聽了又不高興，那我不是自討苦吃嗎？”
朱宵燈扭住他的胳膊，纏上來不依不饒地要他繼續說下去，還保證絕不亂生氣。
“我問這些是想讓你明白，至少目前為止，大部分的靈芝人都默認了雀研所是為權貴人群服務的，這樣的模式已經安穩地運行了十幾年，沒有人想破壞煞費苦心建立起來的和諧共存。”
“雖然我很看不起你們這種壟斷醫療資源的行為，但是我答應了不生氣。那麽，為什麽說這種模式是煞費苦心建立起來的？”
“這就涉及到很久以前的傳聞了。前幾年剛換下去的那個總統任豪，他有個獨生子得了絕癥，正逢阿刻索進入臨床三期實驗，任豪得知就利用政府資源大力支持阿刻索的研發。研究團隊有了巨額經費，因此阿刻索正式誕生的日子比預想的提前了三倍，但因為涉及到重大的醫學倫理問題，這種藥沒有被批準投產。為此在醫學界和政府高層中引起了巨大的震動——當然，其實只是頂尖的那一小部分人在打架罷了，那一小部分人為此鬥得天昏地暗地。任豪為了救兒子不惜得罪了很多人，甚至為了爭奪部分反對者的支持，把阿刻索商業化所能產生的利益細分之後全部交了出去，最後以一票之差險獲審批權。不過我聽說那些曾經被許諾能靠阿刻索發財的高層最後美夢全破滅了，因為有人拼了老命也不允許它被廣泛商業化，堅持必須由政府牢牢把控，所以才有了雀峽生命研究所和那一疊七八十頁的賣身合同。”
”都是真的嗎？我怎麽像在聽神話故事？”
毛方質笑了：“過去的事不就是故事嗎？我也只是聽聞，不保證真假。都過去那麽多年了，話傳話早就變了味兒，你別太當真。”
“你覺得可信程度有多高？”
“嗯……”毛方質親了親她的臉，“結合目前雀研所的運行模式來看，我覺得有一半是真的吧。”
“那這種模式為什麽不能改變呢？”
“我猜不到。不過站在我自己的立場上想，如果一個事物已經穩定存在於社會運行之中，那最好不要輕易去改變它。牽一發而動全身，很多人的利益會被觸動，有人怕自己的利益被剝奪，有人又對發財的機會虎視眈眈，打起來是遲早的事，苦只苦了我們這些病人。”
朱宵燈再次冷笑：“平民百姓的病人就只能等死？”
毛方質嘆道：“公主殿下，你要學會宏觀地看待問題。現在全國的雀研所一共就那麽幾家，來的人多了，先救誰？後救誰？”
“不夠就多修啊！”
“誰來出錢？”
“當然是政府！”
“我剛才不是跟你說過，政府高層不希望擴張雀峽生命研究所嗎？好吧，假設政府願意出錢，那醫生夠嗎？你也看到了，雀研所的醫生和外面普通醫院的醫生受到的訓練可不一樣，不是隨便就招得到符合要求的人。”
“這不是借口，人才都是培養出來的，我們國家不是正好擅長高科技嗎？”
“好吧，假設醫院和醫務人員都齊了，你能不能保證來就診的人不是故意自殺？”
“故意自殺？為什麽要故意自殺？”
毛方質彈了一下她的額頭：“笨蛋，你的蠢閨蜜剛惹出來的事兒這麽快就忘啦？”
朱宵燈恍然正悟：“你是說，最難控制的是潛在成為靈芝人的那些人嗎？”
“是很重要的因素之一，但我個人覺得，最難的應該是靈芝人被廣泛化、普通化之後，合同的約束是否還有效。”
“難道你們有錢人就能乖乖聽政府的指令嗎？我看不見得。”
“和你見不見得無關，事實上到目前為止，我還沒聽說過有人違反合同，可見大家都很遵守規則。”
“不是遵守規則，是惜命，是怕死。”
“你別管他們到底為什麽遵守規則，總之遵守了就是遵守了，難道你也要鄙視依照紅綠燈過馬路的人是為了怕死才遵守交規的嗎？”
朱宵燈自知理虧：“那你怎麽知道普通人就不怕死、不遵守規則呢？”
“我不說，我說了你又要不高興。”
“說嘛說嘛！”
“你在新聞上看到的殺人放火的事，有多大比例是有錢人、有權人親自下場動手的？”
朱宵燈側頭一想，默認了他的話。
“話題回到你的朋友身上，她招惹出的那檔子瘋狂歌迷裏有幾個是富家子弟？有錢的人想要親近郭子聰，砸錢會辦不到？需要拿命來博？”
朱宵燈見自己落了下風，捂耳叫道：“別說了別說了，我頭疼！”
毛方質見她樣子可愛，不忍心再欺負她，這麽年輕的小孩沒必要接觸太多社會的陰暗面，自己職業病上來了連女朋友都不讓一讓，真不應該。他溫柔地摟她進懷親吻她的發絲，用下巴輕輕蹭她的頭頂：“為了表示歉意，我來給你按摩吧。”
朱宵燈順柔地趴在愛人胸前享受甜蜜的約會時光，盤算下次吵架一定要贏回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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