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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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第二天,林疏帶著一葫蘆一水杯,瀟灑騎車來到靈調局。

小紀看了都羨慕,這左手一只血孽鬼,右手一只執念鬼,執風子左擁右抱,實在是提前享受了齊人之福。

……才怪。

林疏淚流滿面沖著小紀吐口水,這福氣給你要不要啊!

打了卡來到辦公室,林疏就著昨天沒撤的供桌,擼起袖子打算設法壇通通路……

然後突然意識到他這趟不能帶姬懸月去。

被東岳陰司察覺到姬懸月逗留人間,恐怕會給天上諸神報告,到時候天雷劈下來,姬懸月就無了。

“那個……”林疏撓撓頭,對姬懸月道,“我要去陰司,那裏你不能去。”

“哦。”姬懸月點點頭,微笑道,“那你自己去吧。”

林疏:“……”怎麽覺得姬懸月皮笑肉不笑的。

他看看形同虛設的玻璃水杯,也不提讓姬懸月一定要進去的話了,只嘆了口氣,就去設壇。

姬懸月抱著臂在一旁看著林疏閉著眼睛與陰司溝通,雙手變幻法決,手印亂飛。

這兩天林疏設壇的時候很多,都是這樣閉著眼睛認真忙活。

姬懸月就發現……好像只有在這樣的時候,他才能目不轉睛地盯著小狐貍看。

那樣認真的模樣。

其實這些神神叨叨的“結印做法”是很滑稽的。

但偏偏林疏做起來的時候,姬懸月覺得他仿佛渾身冒著仙氣。

青白色舊道袍的衣角柔軟翻飛,飄逸的額發掃過小狐貍清秀的眉眼。

在姬懸月眼裏,甚至連林疏的一根手指頭都那麽好看。

或許是林疏平時太隨和開朗,惹人喜愛,這樣的性格總會讓人忽略,他其實也是個清純貌美的小美人。

姬懸月看著這樣的小狐貍只覺得心裏喜歡得不行。

又想告訴所有人,林疏是那麽好。

又怕別人都知道了林疏的好,那林疏便不再只屬於他一個人。

雖然林疏從來都不曾屬於他。

他的手腕上,縛靈索的束縛那麽細,林疏也不再時時刻刻盯著他,他滿可以解了繩索遠走高飛。

可他知道,自己已經被判了□□,永遠被禁錮在林疏身邊。

那一邊,林疏已經跟陰司的人溝通好,當即立在原地,元神出竅,帶著陳老太太一起前往地府去了。

姬懸月很快察覺到林疏的氣息消失,空留一具軀殼在此。

他試探著走上去,用手掌在林疏眼前晃了晃。

林疏沒反應。

當然沒反應,元神都跑了。

姬懸月臉上虛假的平靜和冷漠終於褪去,他怔怔看著林疏的臉。

好想靠近一點,再近一點。

小狐貍闔眸的樣子,好像在等著他親上去一般……

……

林疏以靈符為引,提著陳老太太走過了黃泉路,馬上就到陰曹地府。

靈調局跟地府之間常有業務往來,也算熟門熟路,頗有交情。

這邊林疏才剛剛看到忘川河邊茂密的花叢,還沒到奈何橋呢,孟婆已經遠遠打了招呼過來:“嗳!小狐貍,今天怎麽是你來?你師父呢?”

林疏換上甜甜微笑:“孟小姐好,我師父出差還沒回來呢。我是來查案子的,喏,陳小姐的案子。您應該也認識她吧?”

孟婆一邊捂著嘴笑,手上舀湯的動作不停:“怎麽會不認識呢,她這半年,無數次差點把我這熬湯的鍋都打翻啦。”

陳璧蘭看見地府的人就有些害怕,佝僂著腰躲在林疏背後。

林疏也不去拽她,就朝孟婆走過去,並謹慎地讓出了鬼魂通過的路,以免妨礙孟婆工作。

然後詢問道:“孟小姐,既然認得她,可否告訴我,她找的亡夫‘宋庭安’您可有什麽印象嗎?”

孟婆搖頭:“她說那個人都死了四五十年,我每天忙忙碌碌,哪裏記得。”

林疏道:“陳小姐說,宋庭安曾答應過她會在奈何橋上等她一起走。”

孟婆聽了這話就還是笑,笑完了隨手一指:“你看看那邊。”

林疏朝橋下望去,發現忘川河邊那些快一人高的紅花石蒜花叢中,有好多好多神色呆滯的人。

孟婆道:“所有答應過要等別人一起走的鬼魂,都會留在那裏。不過小狐貍你也知道,他們最多最多只能在這邊等十年。”

林疏身後的陳璧蘭頓時急了,也顧不上害怕,大聲問道:“為什麽!為什麽只能等十年?十年後他們去哪兒了?”

孟婆笑了笑,伸手指著忘川:“那忘川河的水,跟我孟婆湯的功效差不了多少,他們在河邊待久了,水汽蒸騰,他們日積月累吸進去自然也就什麽都忘了,最後,就直接掉進河裏投胎去了。”

林疏轉身對陳璧蘭道:“你聽見了嗎?就算他真的等你了,等的時間太久,也只能轉世了。”

老太太眼圈一紅,又要落淚。

孟婆丟了湯勺,打量了陳璧蘭一圈,雙眼笑得彎彎的:“陳小姐,要不你直接喝我一碗湯,投胎去吧,都忘了反而幹凈。”

老太太卻搖搖頭:“不,我要弄清楚了再投胎,我得知道他死後去了哪兒。”

林疏便對孟婆道:“她很執著,這也是我特意來一趟的原因。那就失陪了孟小姐,我趕著去找秦廣王大人。”

孟婆拾起湯勺,擺擺手道:“去吧去吧,莫擾我了。”

林疏便拉著陳璧蘭晃晃悠悠朝地府內走去。

十殿閻王各司其職,其中掌管人間壽夭生死冊籍的,便是秦廣王。

如今地府也充分現代化了,林疏坐電梯去了第一殿,與忙碌的秦廣王客套了幾句之後,這西裝革履的十殿閻王之一就痛快批了條子。

接下來,林疏拿著條子領著手足無措的陳璧蘭站在檔案室門口,等待著秘書為他查找“宋庭安”的輪回簿。

戴眼鏡的美麗男秘書很快找到了記錄,將其打印出來,蓋上章,交給了林疏。

林疏便當著陳璧蘭的面,將文件一字一句讀給她聽。

“鶴城勤山宋家第三十二代孫宋庭安,卒年52歲。經第一殿轉第十殿,由輪轉王殿內3號判官,判入人間道,於1990年轉世投胎。”

陳璧蘭楞楞地聽著:“1990年……十年……他真的等了我十年……”

林疏道:“他是1980年去世的嗎?”

陳璧蘭含著淚點點頭。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宋庭安真的在忘川河邊等了她十年。

林疏體貼地問道:“你想知道他投胎到了何處嗎?”

陳璧蘭卻搖了搖頭。

她用滿是褐斑的手背擦了擦眼睛,風吹過她稀疏的白發,那白發卻在林疏的視線裏慢慢開始變得濃密、變回烏黑。

短短幾十秒內,雞皮鶴發的老太太,變回了裊裊婷婷的江南閨秀。

原來這身墨綠的旗袍,穿在她身上真的很美,尺寸貼合,蝴蝶的繡花更是栩栩如生。

她尚帶眼淚的纖長睫毛,斂不去動人的眸光,開口,卻是放下了一切的灑脫。

“我們兩個,從少年情深走到白頭。”她望著林疏手中薄薄紙上冰冷的文字,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容,“他說等我,沒有騙我,這就夠了。”

林疏怔怔道:“原來您年輕的時候這麽美……”

陳璧蘭笑了:“年輕的時候誰不是容色傾城?只是紅顏彈指老……”

“……”林疏面無表情道,“看來您生前還挺喜歡看《嬛嬛傳》的。”

陳璧蘭噗嗤一笑,又擡手看看自己白皙纖細的手指,感嘆道:“我少時就嫁給他,雖然恩愛兩全,但說到底是苦了半輩子。他走後,我全憑著他臨終那些話,才撐著自己,把孩子們帶大。本想與他攜手走向輪回,可他已經先走了。”

林疏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人各有壽數。”

陳璧蘭道:“所以,是他負我,不是我負他。”

林疏道:“他1990年轉生,到現在是33歲,如果你也肯等他十年,說不定他早點死,你們還能再在橋上相遇。”

陳璧蘭卻認真地問道:“你覺得,忘記了我的他,還是我的庭安嗎?忘了他的我,還是他的璧蘭嗎?”

林疏的喉嚨哽住。

這也是他一直在矛盾的問題。

陳璧蘭道:“你不必教我自欺欺人。那年我們在宋家門口相遇,我其實是去找他妹妹,可是他一見著我,我一見著他,我們就什麽都忘了,眼中只有彼此。”

林疏嘆了一聲。

陳璧蘭看向林疏,道:“你說,他現在還會記得與我初相遇的那天嗎?他現在還會記得漏雨的房子裏,他送我的那把野花嗎?他還記得他那件舊長衫上,被我縫做了蝴蝶的補丁嗎?”

林疏只能搖頭:“喝下孟婆湯和走過忘川河,效力是一樣的,他什麽都不會記住。”

陳璧蘭微微一笑:“是啊,他不記得和我的初遇,不記得和我的恩愛,也不記得我們一起養育過那麽多孩子,甚至不記得我們生死離別之際的約定。他不再是他了,我的庭安,在忘川河邊的十年過後,他就永遠死了。”

林疏想了想道:“你若這麽想,那也很好,既然放下了,就去輪回吧。”

陳璧蘭自嘲地笑了一聲,撥弄著臉頰邊微卷的茂密長發,舉手投足,俱是風情:“是啊,我也該走向我的新生了。總之男人的話一句也不能信。”

林疏:“……”

陳璧蘭已經轉身走出辦公室,朝著奈何橋去了。

林疏突然想到什麽,追上去問道:“陳小姐,可否問你一件事?”

陳璧蘭便回身看過來,地府的風將她的長發吹得很漂亮:“你問吧,小天師。”

林疏認真問道:“是誰告訴你,回到陽間可以找到你的宋庭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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