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一回

由於有婁酌這個惹不起的有錢人在身邊，三人這一路都是坐馬車去的，並且速度還一點兒沒落下。

行車至巫山外，便走不動了，面前是湍急的江水，遠望巫峽幽谷，便覺著壯闊波瀾一眼不盡，百裏不絕回蕩。

這巫山果真是個好地方，只是這段江水實在是急了些，行船不便。

唐盈剛剛開口表示疑問，祝黃昏就攬著她的腰用輕功帶著她橫過江水，中間唯一的落腳點是漂流的一根浮木。

唐盈頭暈眼花並且感到萬分無奈，為何這家夥無論再怎麽轉世輪回，還是喜歡抱著人飛來飛去，真是令人十分沒有安全感。

唐盈落了地還腿發軟，無力地靠在祝黃昏身上，絕望道：“勞煩你下次選個穩妥點的方式。”坐船去繞路去，甚至游過去都行，這種渡江方式一點也不正常，一點也不親民。

祝黃昏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淡定攤手道：“這很穩妥啊，絕對摔不著的，你看婁大也是這麽過的。”

然後婁酌就踏著浪花過來了。

唐盈：“……”

唐盈道：“恕我孤陋寡聞。”

今天是誅溋魔尊懷念靈力的第二十二天。

就唐盈擡頭望天的這麽一會兒，婁酌就已經發揮尊老愛幼的傳統美德從水裏撈上來一個老人，那老人被淹得半死，一雙眼朝天瞪很是眼熟。

唐盈當下就懵了，怎的這位天元真人也跑來了呢？

還別提，她對這天元真人有點印象，甚至可以說天元兩三歲的時候一半是唐盈帶大的，只是她死得稍微早了點，後面長殘還是長歪她就不知道了。

既然她見過天元，那麽天元也是見過她的。

上次天元見到她，不就認出來了嗎，還罵罵咧咧念了首詩來諷刺她。

唐盈至今仍印象深刻，因為她仔細想想好像還真是這麽回事。不就是天道降罪嘛，她確實是有摻和。

她刻意躲到了祝黃昏身後，將本就單薄的身形縮起來點，竟能完全被由於作息時間極度不規律而顯得體型不那麽正常的祝黃昏給擋住。

她就這麽萎著走了一路上了山。

天元真人忽的一晃身形到了唐盈面前，唐盈一下沒來得及註意被逮了個正著。

問題是出事的不是她。

天元真人在看清唐盈樣貌之後表情逐漸扭曲，面目猙獰可怖，看得祝黃昏不動聲色跨了一步將唐盈護在身後。

豈料天元這回沒發瘋也沒暴躁，而是就這麽猙獰著面目跪下了，拉著唐盈的衣擺向唐盈磕了個響頭。

唐盈覺得自己快要瘋掉了。

她能跪別人，卻是真看不得別人跪她。

祝黃昏本想將唐盈拉開的，可是卻忽的像是被什麽東西鎖住了一樣，不得動彈，她猜想大概是仙法，天元這麽多年倒是沒把安身立命的東西丟了。

面容已布滿溝壑的天元真人睜著眼睛，跪在地上，近乎虔誠地攥著唐盈的衣角，沙啞的聲音忽然變得輕逸空靈：“誅溋……你記得我嗎？你的喪事我可是參加了，那天我行冠禮……就因為這事，我可被我的一幹仙僚，還有你的那夥附庸唾棄了近百年，不過他們都死了，就我活到了現在……我贏了！”

聽到這些，唐盈的內心也沒有被他的悲憤情緒帶動，只是覺得自己那不負責任的一死，似乎給許多人帶來了不少麻煩。

天元的雙手更往上攀了一點，更加攥緊了些，把白白凈凈一條裙子糟蹋得不堪入目。

他雙眼布滿血絲，笑道：“我以半神之身，咒你誅溋永世不得善終。願天下人洗清雙眼，斷罪於你身，永不出冥間鬼道。願諸天神魔，各路神佛降罪於你魂，永世為人不得仁。”

唐盈難得有了想把面前這瘋子踢開的沖動，但是考慮到這樣在祝黃昏面前容易露餡，硬生生按捺住了。

她上輩子做了魔尊，力排眾議用鐵手腕做了那麽多事，聽的罵還算少嗎？比這惡毒的多了去，只是如今聽這世界僅存的仙者這麽說，心裏就不由得感到不舒服，況且這孩子她還帶過。

天元真人周身怨氣縈繞，凝成了深邃的黑，額間凝出一個近乎妖冶的花紋，是唐盈當年成就仙魔體時出現的那種。

只怕是世人從前對“魔”的定義有點偏差，用殘魂怨念修煉的那些個人哪能算是魔？魔就該是這般的生而不活之人，夢而不酣之身，死而不甘之魂。

天元真人跪伏在地上，幹枯的十指間黑氣縈繞，漸漸將唐盈籠在其中，結成一個獨立的空間。

唐盈知道這樣就是一個結界了，不再擔心被祝黃昏或婁酌看到，她用一種極輕極輕的聲音道：“我很抱歉，我知道我身後會有無盡紛爭變革，我也沒料到天帝會那麽快做出反應，斬鐵截釘……”

她終究沒敢把“這不過是天神一個局”說出來。

天元真人匍匐在山石上，道：“許掌門說得對，‘何入巫山，此入深淵’。”

最終唐盈看見那雙失去青春也攬不住歲月的手在風中分崩離析，化作塵埃散去。

如今世上唯一一個見證了四百餘年光陰的人，壽終正寢了。恍若天地之悠悠，獨有一捧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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