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六回

那是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

好吧，更正一下，是曾經金碧輝煌。

遠遠在山腰上看，這座宮殿雲霧縈繞，渾然就是一座仙山上的帝所，走進來看，一磚一瓦都帶著俗世紅塵特有的繾綣情意。

宮殿的大門是與盛番侯府如出一轍的樸質，看上去就是許多年沒人打理過，門旁沒有草木，屋檐上也沒有燈籠和風鈴，連個註明所屬的牌匾也見不著。倒是比盛番侯府多了幾分陰魂不散的死氣。

唐盈問：“這是什麽地方。”

祝黃昏朗聲開口，很好的破壞了唐盈心中那點不足為道的氣氛：“我們幾個的策反窩點，歡迎加入。”

祝黃昏大喇喇推開門，領著唐盈進了那塵封已久的院子。

這地方完好的屋子沒幾間，多的是些斷壁頹垣，散落在地的木窗邊角料還能窺見當年這裏的輝煌。

唐盈跨進來第一步就被震撼到了。這裏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她都從未見過，卻又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她指尖輕掠過梨花木門，忽的頓住了，人也停下腳步。

祝黃昏回頭，投以一個疑惑的眼神。

唐盈頓了頓，道：“這兒不該是這麽死氣沈沈。”

祝黃昏道：“對不住了，這地方壞了幾百年了，是當年誅溋魔尊的居所，能不死氣嗎？唯一活著的也就一朵花了，被我佛慈悲的肖教主供了起來。”

唐盈思及，道：“我能看看嗎？”

“來來來這邊請。”祝黃昏帶的路又轉了個彎，“反正肖愁一時半會趕不到。”

唐盈莞爾，踏著一地荒草追上了祝黃昏的腳步。

祝黃昏所說的那朵花至今仍是活的，因為肖愁見著它，覺得長在這神罰遺跡真是很不容易，挑了塊風水好點的地方栽著。

那花很大一朵，渾身上下連根帶葉就兩個色，一個黑一個白。根莖葉全是黑的，花瓣確實不染纖塵的白，然後如水墨暈染般在每一片花瓣邊緣上了層清雋的黑，說好聽點，玄色。

就這麽一朵花，長在殘花敗柳從中，像畫上去的一般。

唐盈冒著可能會被極其兇悍的肖教主打的危險伸手攏住了那花。

那感覺不是在觸碰一朵恍若畫中仙的奇花，而是隔著歲月隔著光陰隔著生死在觸摸另一雙飽經風雨的手，感受著來自另一個人的溫暖。

像是一個將死之人的擁抱，又或是將散之魂的吻。

“唐盈？”祝黃昏低聲喚了她一句，“你今天是不是有點奇怪？”

唐盈回過神來，戀戀不舍地把手從花瓣上撤下來，搖了搖頭道：“沒什麽。此處令我似是故人來罷了。”

祝黃昏道：“這挺大的，要不我們先去找婁大，找完了在接著看？”

唐盈被氣笑：“既然有正事你還由著我，不，拉著我到處跑？”

祝黃昏挑眉道：“算不得什麽大事啊，現在一樣來得及。”

唐盈與祝黃昏去了整座宮殿最顯眼的一棟木樓，非常高，是“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的那種高。

二人一路順著樓梯蜿蜒向上，終在其中一層找到了正在擦拭兵器的婁酌。

唐盈十分草率行禮：“見過孤幽王。”

婁酌道：“姑娘見外了。在下長話短說——亡靈渡前日被盜了。”

祝黃昏挑眉：“知道，現在那人一路南下，跑都不知道往哪跑去。”

婁酌道：“四百年太長了……我不知道這究竟是五聖石的擁有者要重新洗牌，還是有人別有用心。”

祝黃昏道：“所以你究竟準備怎麽找？”

婁酌道：“不如先去找許榮……”

祝黃昏接話：“開個會先。您詞能換換嗎？”

婁酌微垂著頭，瞟她一眼，道：“畢竟黃金甲由武林盟掌管，既然如今兩顆聖石一同丟失，開場會也無可厚非。”

祝黃昏瞪大了眼睛：“什麽！黃金甲也沒了？”

婁酌點點頭。

祝黃昏回頭向著唐盈的方向：“唐盈，那我們可得看好手裏的……咦？人呢？”

驀然回首，背後卻是空無一人。

唐盈在一個陰森的小屋子裏。

屋內十分厚道地點了幾盞油燈，讓人能看清面前的東西。

三個人，被散發著幽幽寒氣的冰棺束縛著，看清面容就被嚇了一跳。

第一個冰棺裏，躺著的人看上去比婁酌大上個五六歲的，除此之外二人樣貌一般無二，甚至連棺內人的衣物都與婁酌的款式相同，一身皂色，繡著騰雲駕霧的金龍。

第二個冰棺中的人單看樣貌分辨不出男女，白凈、蒼白的面孔沒有一點血色，連滿頭長發都是見不到血性的灰。

這副面容是極其肅穆的，只是右手盤旋的詭異花紋生生刺上了三分猙獰。

最後一個冰棺中的人倒教唐盈像個剛從墓裏爬出來的屍僵一般面色慘白了。

棺中人極年輕，生得清麗無雙，怎麽看都跟“福薄”這種詞沾不上邊。額間一抹被模糊的嫣紅，一身衣飾樸質到了極點，一件白衣套著一層紫紗，無風自動的時刻被這冰棺永遠凝固。

那人雙手中捧著一顆圓形的小石子，似是琉璃，散著迷人的光輝，誘著唐盈一步步靠近。

無前世，只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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