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章歸

關燈
第九十章 歸

“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可山中有春草夏花,秋葉冬雪,枯榮興衰,四季流轉,一覽無餘,在海島上,一年到頭沒有任何變化,才是真正的“不知年”,唯一可以作為判斷依據的,就是每年人族到來時的盛會,一共來回了十九次。

在第二十次來臨之前,年渺再次踏入了自己的鏡子。

果然,被締結了靈契之後,鏡子空間和他修為的提升有關,曾經他只有金丹期,也對鏡子一無所知,現在他已然到了合體前期,鏡子裏面也有了很大的變化。

鏡中白霧散去了許多,開拓出一大片空間來,他終於看清,在《輪回》的石碑後,蔓延出一排排鱗次櫛比的樓閣來,這些樓閣似乎都是白玉砌成,散發著瑩潤的光澤,有種月宮一般的孤寂和清冷。

然而這些樓閣長得一模一樣,大門都是緊閉的,年渺順著白霧散去後顯露出來的小徑,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正好通往左邊第一座樓閣。

第一座和第二座的門都是打開的,門前掛著兩塊白玉牌匾,第一塊寫的是“藏匿”,第二塊是“覆制”。

看來這幾座樓閣,代表的就是這面鏡子的用途了,只不過和之前在秘籍裏看到的不一樣,這裏把“藏匿”作為第一階能力,而“覆制”則是更高一階的能力。

也許這裏的“覆制”,比普通鏡子的能力更高一些。

這麽想著,年渺在“藏匿”的樓閣外徘徊片刻,走進了敞開的大門。

應該是沒有危險的,如果鏡子想要對他不利,早在他金丹期的時候就下手了,何必等到他成為高階修士。

樓閣裏空空蕩蕩,只有縹緲的白霧,還有兩側什麽也沒有擺放的多寶閣,寬廣得幾乎一眼望不見盡頭,穹頂極高,以目量之,得有幾十丈,穹頂是深藍色,布滿了璀璨而閃爍的星輝,若不是他確確實實走進了大門,會以為自己是在天幕之下。

年渺走到右側的多寶閣邊,同樣是白玉材質,他躊躇了一下,手輕輕覆在上面,如同浸潤在了水中,十分舒服。

他一時間琢磨不定,既然是叫“藏匿”,為什麽空無一物難道是要我放東西進來

心念一動,他在神識中的儲物袋裏搜索,找找有沒有最不重要的東西。

這個儲物袋,還是剛剛出碧海門的時候,季一粟重新送給他的,裝的都是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過去那個也包含在裏面,一樣都沒舍得丟,衣服裙子,釵環首飾,真正稱得上是高階法寶的幾乎沒有,若是他被殺身奪寶,對方搶走他的儲物袋後一看,一定會氣到昏厥,堂堂合體前期高階修士,擁有的竟然全是一些垃圾。

他嘗試著將一枚普通的珍珠耳墜取出來,耳墜順順利利落在他掌心,他將耳墜放在手邊的多寶閣第五層上,剛剛放上去,耳墜在的地方便放出淡淡藍光,光華散去後,他的耳墜靜靜躺在一個方方正正的白玉盒子裏。

年渺稍稍驚了一下,這也太體貼了,放東西進來,還會給個盒子。

只是那盒子是固定在多寶閣上面的,無法移動,放在裏面的耳墜也被固定住,需要神識集中才能取出來。

耳墜終究是太小,也不知道大的東西應該怎麽放。

他神識一動,又拿出一套繁覆的衣裙來放在耳墜的盒子旁邊,光華褪去之後,又是一個同樣的白玉盒子,裏面放著的衣裙縮成了一顆珍珠大小,看來這白玉盒子裏面依舊有空間法術。

不愧是神器,他從來沒有聽過空間之中套空間的術法。

這多寶閣仿佛無窮無盡,看來無論他有多少東西,都可以藏在這裏,不會被人發現。

這一點年渺還是十分滿意的,即使他被劫持,對方也無法從鏡子中奪寶,只是想要的時候還得進來取,有些麻煩,只有非常重要的東西才有必要放進來。

非常重要的東西……

年渺想了想,毫不猶豫地把自己擁有的所有上品和中品靈石都放了進來,只留下一些下品靈石零花。

以及過去在碧海門時的小儲物袋,也裝進來。

做完這一切,他又在裏面溜達一會兒,暫時想不到還需要嘗試的地方,便走了出去,來到第二座的“覆制”裏。

和上一座一樣,依然是天幕一般的穹頂,但是沒有了多寶閣,四周的墻壁,都是光滑透明的水藍色鏡面,他站在門口,鏡中立馬映照出來無數個他。

覆制……就是用鏡子覆制麽不知道能不能覆制出一個他自己來。

這麽想著,旁邊的鏡面藍光一閃,他面前站了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而且不是他偽裝後的樣貌,而是他真實的樣貌!

這個完完全全覆制出來的年渺和他相對而立,連根發絲都不多不少,年渺呆滯地看著對方平靜的雙眼,一股涼意從頭頂一直流淌到腳底,仿佛墜入了冰窟之中,被凍得連大腦都停止了思考。

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正在看著自己……

無盡的恐懼飛快蔓延到全身每一處毛孔之中,那個被取代的念頭一閃而過,他嚇得哆嗦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在心裏默念,消失,消失……

贗品“年渺”頃刻之間消失在他面前,他怔怔地呆立片刻,才常常松了口氣,背脊仍然在發涼。

在這個地方,意識是會被讀取的,所以絕對不能多想,一定要集中意念,否則說不定會出現十分危險的事情!

剛才他只是想了一下,會不會覆制出來一個自己,果然就出來一個自己,而這個贗品“年渺”剛剛出生,雖然外表一樣,但眼神空洞,也沒有動作,應該只是空殼子,但如果放任這個傀儡生存下去,說不定有一天真的會產生意識,取代自己。

怪不得鏡子類的法寶很少看到有人用,確實變幻莫測,詭譎不定,用得好會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但用不好,十分容易被反噬。

年渺深呼吸了一下,集中註意力想著《天光冰魄訣》第一層,很快他的面前出現了這本秘籍。

他將秘籍拿在手裏,略略思忖,退到了門外。

這本覆制出來的全新秘籍,被他放在了“藏匿”閣裏面。

“藏匿”閣是可以長久待下去的,有空還得把這些東西整理一番,而“覆制”閣,不到萬不得已,還是不要隨便進入的好,免得覆制出來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

隨著修為的提升,應該還會有更多的樓閣開放,按照《鏡》這本書的介紹,剩下的可能是“關閉”, “冰凍”等等,也許到他大乘期,或者成仙後才能夠使用。

嘗試完了鏡子裏的新發現,年渺才神識一動,退了出來。

而此時他發現,自己的神識又產生了變化:剛才在鏡子中體驗到的兩種能力,不需要進入鏡子,也可以輕輕松松使用,只要他心念集中,便能直接將儲物袋中的東西放到鏡子裏的“藏匿”閣內,而心念集中後,催動靈力,就能覆制出所見到的東西,比如面前的蒲團,可以輕而易舉地覆制一個出來,只不過覆制出來的東西是虛假的,是靈氣凝聚而成的,如果他的靈氣支撐不住,隨時會消失。

這讓他松了口氣,都是假的,不至於惹出反噬的效果,恐怕越覆雜的東西,覆制起來,需要的靈力消耗就越大,看來無論學會如何詭譎的能力,自身實力不夠,也發揮不出什麽效果。

總而言之,他的收獲頗豐,腦中已經演變過千百種“覆制”的使用了,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希望自己有用武之地。

寄月島上已經開始歡聲笑語,估計再過不了兩日, “靜水流深”就會開過來,而那時,他們便要離開。

當一件事情反覆無常地做,就不會有歲月流逝的感覺,這樣漫長孤寂又單調的日子,重覆了整整二十年,放在人間,年渺的年紀恐怕可以抱上孫子了,可他自己還覺得和十八歲時沒有什麽區別,當師姐無意間感慨了一句“妙妙才三十九歲就有如此修為”時,他有一種迷茫又驚恐的感覺。

月神在和季一粟單獨談話,他們兩個被趕了出來,索性坐在殿外淺海中的礁石上說話。

無垠的海域中,礁石顯得格外渺小,坐在上面的人,更是渺小如一粒沙,在幽暗深邃的夜色裏,是天上的神明根本不會註意到的。

林嵐夕的魚尾現出,下半截隨意地垂下去,被層層湧起的海浪溫柔地撫摸著,年渺索性也脫了鞋襪,露出瑩潤雪白的腳,垂在礁石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很快就被風浪濺得滿是水。

月神已經休養得差不多了,等他們離開之後,也會回到天界月宮之中,只剩下林嵐夕一個人。

年渺想到她孤零零的,又不認識同類,就覺得十分難過,便問她作何打算,是繼續留在這裏,還是跟著他們一起回到人族。

這件事林嵐夕早就所準備,平靜地回答了他: “雖然我有鮫族血統,但這裏終究不是我的歸宿,我自然是要回到生長的地方的,我的心仍然是人,就得和人生活在一起。”

年渺問: “是回碧海門麽”

林嵐夕搖搖頭: “不回去了,離開這麽多年,回去反而會打擾他們的生活,被視為異類,我想四處游歷看看。”她頓了頓,看向年渺, “不過我還是要回去一趟的,我和師父已經請示過了,她回天界之後,會把……會把身體留下,屆時,我打算帶著師父的遺骸回到落霞峰上,把師父埋葬,也算歸了故裏,你要跟我一起去麽”

年渺毫不猶豫道: “當然!”他說完,怕自己表達得不明確,又強調一遍, “我跟你一起去!”

林嵐夕道: “好。”

“然後呢去哪裏”不等她回答,年渺想了想建議, “要不和我們一起去少明大陸,那裏是天底下最繁華,最適合修煉的地方。”

林嵐夕對於自己修煉之事還是十分迷茫的,畢竟她不是人,也不是鮫,雖然擁有人的靈根,照著人族的方法修煉,但不知道這樣的混血能不能成功飛升,飛升之後,算不算是仙,這些她問過月神,但月神本來就不通凡事,人鮫混血亦是沒有先例,她也給不出答案,只能答應等徒弟飛升後,直接收入月宮,不受紫微宮管轄。

莫名的惆悵彌漫開來,片刻後,林嵐夕道: “再說罷,師父……月神答應我,會幫我留意師父的魂魄轉世去向,等師父轉世後,她會降下神念,告訴我在哪裏,我打算到時再去找她,還她一世的恩情。”

年渺依舊飛快回答: “我跟你一起。”

林嵐夕難得笑了笑: “以你的速度,那時恐怕已經飛升了,飛升成仙之後,是不能再隨便到人間的。”

年渺垂下眼睛,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面對寬廣無盡的未來,他也十分茫然,以及隱隱畏懼著,甚至逃避著不想修煉,可是不修煉,他的願望反而會更遠,矛盾和畏懼的心隨著修為的提升,越來越劇烈,他只能盡力克制不去想,生怕有一日產生心魔。

修為越高,產生的心魔越難祛除,許多高階修士都在最後一步時被心魔反噬,前功盡棄。

沈默片刻後,林嵐夕擡起頭: “船快來了。”

雖然比不上年渺,但她亦受月神庇佑,天賦卓越,又有鮫族血統,如今也是出竅後期修士,很容易察覺到“靜水流深”到來的。

“靜水流深”來的時候,只會在岸邊停留一盞茶的功夫,確保每個人都下船後就會開走,林嵐夕心念一動,站起身,朝年渺道: “師父的遺骸已經準備好了,我去取來就上船,船上見。”

她說完便不見了蹤影,年渺站起身望向遠方,他也應該離開了。

季一粟那邊還沒有動靜,恐怕還在跟月神談話,他提著鞋襪,慢吞吞從礁石上跳下去,在淺灘邊徘徊,低頭踩濺起的白色浪花,海水堪堪沒過腳踝,打濕了大半片衣擺。

“年渺。”

一道低沈的男音響起,年渺擡起頭,詫異地望向來人。

雖然沒有說過話,但他還是認得百裏落塵的聲音的,這還是對方第一次叫他,也是倆人第一次交流。

百裏落塵站在不遠處的岸邊,沒有海水湧上的地方,和他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臉上的面具已然褪去,露出落拓的眉眼,銳利的薄唇,分明的下頜。

不得不說,百裏家的血統還是很不錯的,生下來的孩子,模樣都是世間難尋,只不過百裏落塵和另外兩個區別十分明顯,他身上沒有養尊處優下的水一般的潤澤和柔,只有無盡的鋒芒,如大漠中的風沙,無時無刻不在飽受磨礪。

年渺和他對視著,覺得十分新奇: “怎麽了”

“老師讓你等他一下,很快就好。”百裏落塵顯然充當了帶話人,說完後就要轉身離開,猶豫著還是沒有動,欲言又止。

反倒是年渺主動問: “我知道了,還有事麽”

短暫的沈默後,百裏落塵輕聲問他: “你為什麽要修煉成仙”

“這很奇怪麽”年渺有些莫名其妙, “我從小就在仙門長大,修煉不是很正常。”

百裏落塵目光沈靜: “可是二十多年前,你剛到少明大陸的時候,分明沒有半點修為在身。”

他怎麽會知道

在“雲間逢”被對方的神識註視時,自己已經是金丹期修士了啊。

只懵了一下,他並不想要回答對方的問題,便反問: “那你為什麽要當妖神”

“是迫不得已,沒有選擇。”百裏落塵淡淡道, “要麽生,要麽死,你也是迫不得已麽”

年渺想了想,慢慢道: “我自然,有我自己的想法,就是不想告訴你。”

百裏落塵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些許憐憫之意: “不可能的。”

什麽叫不可能

年渺並未想通他話中含義,他卻化為塵埃,驀然間,在風中消散了,只在年渺面前留下一把酒壺和一道風中飄搖不定的話語。

“欠你的。”

欠我的

年渺完全摸不著頭腦,彎腰拾起面前的酒壺,是精美的玉器,上面隱隱刻有小字,他湊近看,發現一邊刻著“雲間逢”,一邊刻著“觀雲鶴”。

這樣的酒壺,他在“雲間逢”裏見過。

他握著酒壺,楞了片刻,恍然失笑: “原來如此。”

* * *

前往曲武大陸的船很少,可以說根本沒有,畢竟這個地方在少明大陸繪制的天下地圖上都是沒有姓名的一個點,只有出,沒有去的,不會有人想不開前往一個資源匱乏的地方,而修真人士隨著修為的提升,情感也會愈發單薄,更不會有故地重游懷念從前的想法,他們只會往高處走,永不回頭。

即使是要飛升的頂階修士,也不會輕易單獨渡海,更何況沒有指路,只會在大海上迷失方向,成為海獸的腹中餐,因此林嵐夕托年渺,請求季一粟的幫忙,帶他們回曲武大陸,埋葬師父的遺骸。

這麽微小的要求,只是順手,季一粟自然不會不答應。

再次回到熟悉的地方,年渺異常感懷,難以想象他已經離開了二十多年,而二十多年的變化,也讓他十分驚訝,畢竟在修真門派,時光是很少會留下痕跡的,即使有,也不會有太大差異。

碧海門依然存在著,無論是大門,大堂,還是演武場,都和過去沒有差別,但肉眼可見人少了許多,草木茂盛,瘋狂生長,似乎許久沒有人打理了,來往看不到多少人,演武場上,只有兩三名半大的入門弟子在無聊地互相打鬧著,再也不覆以往繁華熱鬧。

落霞峰上,風景依舊,可是師姐們都不知去向,一個人也沒有見到,年渺和林嵐夕找遍了也沒有看到人,昔年的屋舍收拾得整整齊齊,只剩下桌椅一類物什,空空落落的,看來不是遭遇了意外,而是另尋出處了。

算不上奇怪,畢竟峰主和大師姐都不在,剩下的弟子們沒有人管,肯定要分散到其他峰上的,資質低的,更是會打發出去,自己另謀生路。

可如今看來,不僅僅是落霞峰,整個碧海門,似乎都出了些問題。

碧海門好歹也是大門派,不知為什麽,竟然淪落至此,年渺感到奇怪之餘,又生出羞愧之情。

當年碧海門和七星宗聯姻,卻被中途打斷,恐怕生出了許多矛盾,由親家變冤家,宗門之間明爭暗鬥,碧海門沒有鬥過,由此落魄了。

如此看來,全都是因為他。

他長長嘆了口氣,當年年紀小,只想著逃脫,卻沒有想過自己的逃婚會帶來什麽後果,連累了整個宗門,他到底問心有愧。

明顯的失落讓季一粟很容易就察覺到,不甚在意道: “榮枯興衰本就是常態,沒有誰會一直在頂峰,當年碧海門已經是在尖端,年……”他頓了頓,忘了掌門叫什麽名字,便道, “掌門又非善類,落魄是遲早的事,與你無關。”

年渺幽幽道: “是啊,與你有關,又不是我自己跑的。”

季一粟: “……”

“我開玩笑的。”年渺朝他笑笑,松開他的手,跑到沈默的林嵐夕旁邊,和對方一起尋找適合埋葬師父的地方。

林月落也是自小在碧海門長大,很少出去過,縱然掌門師兄讓她不喜歡,但對於門派仍然有很深的感情,倆人商量一番,還是決定埋葬在她生前的院落裏,立了碑,上書“尊師林月落之墓”,並設下了周密的結界,不讓人靠近。

唯有年覆一年,偶爾路過的飛鳥不慎掉落的種子埋進土裏,或許會在墓旁長出別樣的花。

這是一件簡單又沈重的事,做完之後,三個人就可以離開了,但看見林嵐夕猶疑的神情,年渺道: “我們再看看罷。”

這一趟結束,以後就徹底不會來了,畢竟是出生長大的地方,他還是想知道碧海門究竟是怎麽落魄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