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三章安慰

關燈
第八十三章 安慰

石壁光潔如鏡,盈盈生輝,沒有一丁點縫隙,密不透風,是月神精心打磨的月光石制成,可以將她完美藏匿起來。

雖然說得輕描淡寫,毫不在意,但從月神動都動不了還需要靠他的身體碎塊養傷的情況來看,她和偽月的爭鬥一定十分劇烈,而且損失極大。

月神是混沌之初便存在的神明,連她都能被重創到如此地步,對手的實力難以想象。

而且這樣的對手,不是一個,而是十二個,甚至更多。

這是季一粟盯著墻壁時的無聊想法。

當一束束目光再次射向他,他偏回頭,對上月神的目光: “你怎麽知道”

“因為是‘偽魔’和‘偽月’聯手來襲擊我的。”月神慢悠悠道, “不過當時它似乎吞了太多你的身體碎塊,被反噬得厲害,我扯掉了它一條腿,它就跑了。現在應該是在別處休生養息。”

季一粟問: “它有我的心麽”

“我不清楚,沒有註意。”月神一楞, “但我見到它時,它已經成型了大半,如果你還沒有遇到它,那它應該是在專心消化。心臟有什麽問題麽”

她問完,又覺得這個問題很多餘,畢竟無論對於誰而言,心臟都是要害所在。

季一粟緩緩搖搖頭,只是想起虛元曾經說過,他偷走自己的心臟後,又被人搶走了,如果是這樣,那偽魔恐怕很早就出現,在伺機而動。

“我最擔心的,是它們會像撒豆成兵一般都是傀儡,殺之不盡。”月神道, “如果是這樣,那除掉再多也是無用功,最重要的,是要找出它們背後真正的操縱者。”

說起來簡單,可做起來談何容易,對方只是放出一些傀儡就讓他們如此狼狽,更何況是真身,說不定已經成了位階在他們之上的未知存在。

“這些年我也想了很多。”月神看著他, “可想來想去,還是只有把希望寄存在你身上,畢竟我始終都認為,你的位階在我們之上。”

季一粟一頓: “你是要我去找到背後之人,並殺了他”

月神微微一笑,坦然點頭: “是的,新魔,但你不是一個人,我會為你提供我所有的幫助,相信小水也會。”

她見季一粟不說話,又溫和地加了一句: “我祈求得到你的庇護,新魔,可以麽”

她十分解這位年輕的魔神,高傲,目中無人,除他以外皆是螻蟻,所以他不會接受任何人的結盟,但會接受旁人的求助。

“可以。”季一粟平靜道, “但我需要你的誠意。”

月神有些訝異,因為這和她記憶中的魔神不一樣,如果是從前的魔神,是不需要從別人那裏獲取報酬的,他的幫助,是對螻蟻的一點點施舍,僅此而已。

可如今,新魔竟然需要別人的報酬了。

但她很快便想通其中的緣故,不由莞爾: “我明白了,你是為了你的小朋友要的。”

季一粟不可置否。

“我會提供我能提供的所有幫助。”月神溫柔道, “我答應你,只要我能做到的。”她的視線移到季一粟的肩膀上,有些憐憫道, “只是你的狀態,我還是有點擔心的,畢竟我把腿還給你之後,你也只有一條胳膊一條腿。”

這樣的狀態,饒是新魔再強,也難以抗敵。

小水和寄餘生同時咧開了嘴,又慢慢收縮回去,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悲愴而嚴肅。

不是他們不想嚴肅,只是想到只有半邊胳膊腿的新魔晃晃蕩蕩的場景,就實在控制不住自己。

“我想到了。”月神忽然開口,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什麽什麽”眾人灼熱的目光掃來,小水欣喜問, “你想到解決的辦法了麽”

“是的。”月神莊重道, “既然幕後之人已經是在我們位階之上的存在,而且在試圖代替我們,說不定這正是天道的意志,不如我們直接放棄抵抗,遵從天道的意願,讓世界重新陷入混沌。”

眾人陷入沈默,久久說不出話來。

“我只是想開個玩笑,你們怎麽不笑也不哭呢”月神很是失望。

“因為這不是我希望看到的。”百裏落塵輕輕開口, “畢竟世上,還有許多我所留戀的。”

即使懵懵懂懂,他也明白,他們的立場並非完全一致,對於月神這種活了太久的真神來說,這件事其實並不重要,他們生的意願並不是很強烈,也不曾有留戀,他們是風,可以留存於山谷,也可以散於天地間,這種是只有神性的神。

還有一種,是與世間有太多牽扯的神,抑或是由人變成的神,他們的人性太多,無法割舍紅塵,生存和庇護的意願十分強烈。

月神選擇抵抗,也只是遵從自己的職責罷了。

“你也是這樣想麽,新魔”月神轉向季一粟。

季一粟道: “我還有事情沒有做完。”

“看到你能有這樣的狀態我很高興。”月神欣慰道, “至少你有了生的意志。”

季一粟卻不想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問她: “你的身體是哪來的”

“這個麽”月神疑惑地低下頭看自己, “是我偶爾撿的,還送了一個徒弟,挺好用的,而且她的名字叫林月落,跟我很有緣。不過我覺得‘月落’這個名字對於我來說太不吉利了,所以我改了一下,叫林月升,可以當我的名字,是不是立馬就吉利起來了”

季一粟: “……”

他不喜歡跟月亮打交道的原因之一,就是覺得這人的腦子也有很大問題,總是會冷不丁說一些沒有邊際的話,還問他為什麽不笑。

“是很吉利。”小水欣喜捧場, “月姐也有名字啦。”

“什麽叫‘也’”月神問, “難道你有名字麽”

“我當然有!”小水睜大眼睛, “我又不是生而為神!你們不會都忘了我叫什麽罷”

“別說了喜花。”寄餘生憐憫道, “叫你小水是為了你好。”

季一粟的表情也終於有了變化,同樣投去了憐憫的目光。

小水: “不好聽麽”

月神不忍地偏過頭,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了, ‘偽月’已除,過些時日我就能回去,屆時還有消息,再聯絡你們。你們也可以來找我。你們還有其他的事情麽”

小水和寄餘生紛紛搖頭,他們都以新魔為首,只要在新魔身邊,就可以獲得庇護。

見他們要離開,月神悄悄給有些手足無措的百裏落塵傳音: “你若是不想和新魔在一起,可以留在我這裏。”

百裏落塵心裏一陣感動,不愧是妖族千萬年以來尊崇的月亮,一眼看出他的難處。

他對新魔,的確心存莫大的恐懼,只是殘缺之體,就能將他當成螻蟻一樣擺布,難以想象全盛時期是什麽樣,如果可以,他一眼也不想看到新魔。

“你什麽時候把你的小朋友帶過來”月神看向季一粟, “我現在動不了身,還得過一段時間才能恢覆。”

季一粟微微皺起眉: “等等罷,我還在想怎麽跟他說。”

毫無疑問,林月落的原身早已亡故,他不知道年渺能不能接受這樣的打擊。

“你居然還能有這種擔憂。”月神莞爾, “看來那是你產生生的意願的原因了。”

* * *

百裏乘風才剛從虛脫中恢覆,能夠醒來,已經算是得益於年輕體壯了。

他的腳步尚且是虛浮的,幾乎站都要站不穩,就被年渺喊出去陪著閑逛,滿臉都寫著不高興,但並沒有說出來,也沒有拒絕。

年渺也沒有走太遠,順著鋪滿白沙的海岸一路沈默著晃蕩,看到一家酒肆便走進去,找了個角落坐下,手托著腮,歪著腦袋看墻上掛著的木牌,上面寫的應該是店裏的東西。

全是神秘莫測的鮫族文字,一個也看不懂。

他其實漫無目的,只是單純閑逛著,看到了就進來了。

百裏乘風也坐在他旁邊,學著他托腮歪頭看木牌,半耷拉著眼皮,都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

店裏異常冷清,沒什麽人,只有個半大的男鮫人,看上去只有十五六歲,眉眼艷麗,身材清瘦,正在櫃臺前坐著看書,沒有主動招呼他們的意思。

一盞茶的時間過去了,百裏乘風眼皮子都快合上了,還是沒聽到年渺說話,不由主動問: “你看好了沒啊喝什麽,今天是我請客。”

年渺終於慢吞吞開口: “我付錢麽”

百裏乘風一時語塞,瞪向他,還是妥協: “我付錢。”

年渺放下心來,坦然道: “不知道,我看不懂。”

“你看不懂在這兒看半天”百裏乘風氣結。

年渺大方道: “既然看不懂,那就每樣都來!”

那半大的鮫人立馬擡頭,將書丟在一邊,用流利的人族語言高喊: “每樣都來一壺是麽好嘞二位客官!”

百裏乘風: “………………”

年渺卻笑起來,目光追著那小鮫人,看他連蹦帶跳高高興興地去打酒,很快不大的圓木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酒壺。

“一共三十塊中品靈石。”小鮫人笑得見牙不見眼,直接攤開了手。

百裏乘風也懶得去算價格到底對不對,隨手將錢丟給他。

他見年渺被逗笑,心情也不由得舒展開來,仿佛隨著對方一起掃開了心中的郁結之氣。

若論樣貌,年渺著實普通,但他笑起來,偏生有特別的感染力,會連帶身邊的人也跟著愉悅。

百裏乘風挑了壺酒自斟自酌,嘗了一口便皺起眉: “好怪的味道。”

“是麽”年渺漫不經心小口啜著, “還可以呀。”

“那是你沒喝過好的。”百裏乘風不屑道, “這種又酸又澀的東西,根本無法入口,等回去後,我請你我家自己釀的。”

他說話間,驚愕地發現年渺已經放棄酒杯,直接拿起酒壺灌起來,不由咋舌,有這麽好喝麽

“客官不喜歡,我這裏還有。”那小鮫人重新回到櫃臺前,聽到他的貶低也不生氣,又蹦蹦跳跳跑到後廚,片刻後抱了個酒壺出來,往他們腳下一放, “這是我自己釀的果酒,是甜的,以前有人族來的時候誇過呢,算是送你們的。”

他十分大方地揮揮手,又跑回去看書了。

“我最不喜歡喝甜的。”百裏乘風不滿地咕噥, “跟糖水似的,有什麽意思……你幹什麽!”

清甜的酒香飄出,他驚愕地看著年渺拔開酒塞,抱起酒壺,一副要直接灌的樣子,連忙奪過來阻止對方的行為。

年渺疑惑地看著他。

“你能不能喝”百裏乘風警惕道, “借酒消愁也不是這樣的。”

他見年渺一壺下肚眼裏已經有了些許朦朧之意,有些心驚膽戰,便袖子一甩,滿桌的酒壺都被風托起,穩穩當當飄到了另一張桌子上。

年渺頓時手邊空空蕩蕩的,一時間有些發楞,沈默片刻,他小臂交疊,平放在桌子上,下巴枕著小臂,眼眸低垂,斂去了情緒,只能看到濃密的睫毛在微微顫著。

百裏乘風湊近他試探問: “醉了”

年渺慢慢搖搖頭。

百裏乘風便沒有再說話,手肘倚著桌子,托著臉頰看他。

酒肆裏燈火昏黃,門外檐下掛著的燈籠在愜意地隨風搖動著,晃出了模糊的燈影。

百裏乘風忽然想起,那日在月影中,自信且從容的年渺,異想天開的年渺,催促他的年渺,還有出來後沖他笑的年渺,誇讚他的年渺,讓他心中燃起豪情義氣的年渺,和此刻迷糊且安靜的年渺,仿佛是兩個人。

他當時就在想,應該和年渺慶祝的,可又不應該是這樣。

燈影在人的臉上來回搖曳,忽明忽暗。

“我知道你在苦惱什麽。”百裏乘風看著他,驀然開口, “你在怨你師兄丟下你,也在怨你自己和他們不是一路人,註定要被丟棄。”

“丟棄”這個詞的刺激實在太大,安靜的睫毛狠狠顫動了兩下,年渺偏過頭,換了個姿勢趴著。

“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百裏乘風道, “他們總有他們的大事要做,而我們只是他們的絆腳石,乖乖待在一邊不添麻煩就是最大的幫助了。”

他的心中倏而湧起同命相憐之感,目光望向門外幽深的夜,用一種漫不經心的慵懶腔調說著: “從我記事開始,我也總是孤零零的,雖然有很多人陪我,哄著我,但是我大哥卻很少來看我,他總說我對他很重要,是最親的親人,可是一年到頭也見不到他幾回,再多的人陪我,我還是覺得很孤獨,只想讓大哥一個人陪我。可是呢,也只是想想,畢竟他有那麽多事要忙,有那麽多人要見,怎麽可能天天在家陪弟弟。我每次看著他離開,都在想,我什麽時候可以陪他一起,成為站在他身邊的那個人。然而到現在,也沒有實現。”

他越說速度越慢,最後帶了些許惘然和惆悵。

島上的風雲變幻和哥哥的異常,他又何嘗察覺不到,可只有被蒙在鼓裏的份,他和年渺才是一路人。

櫃臺前的小鮫人已經在椅子上睡著了,手中的書滑落在了地上,發出“哐當”一聲響。

年渺緩緩擡起氤氳幾分朦朧水汽的眼望向他,和他靜靜地對視著。

半晌,年渺收回目光,繼續頹喪地耷拉著眼皮: “那是因為,你沒有去做,你到現在也還是像小孩子一樣,只知道給他找麻煩,試圖讓他關心你,可是這樣,只會適得其反,把你們之間的感情消磨了,你應該去追上他的腳步,去學習怎麽當一家之主,才有站在他身邊的資格。”

百裏乘風微微一怔。

“其實你也明白。”他繼續慢吞吞道,聲音有些黏糊, “你本來也想嘗試這麽做的,可是你二哥的出現,打亂了你的計劃,他比你優秀好多倍,是你大哥的得力助手,是你想成為的樣子,也是你大哥希望你能成為的樣子,所以你才討厭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徹底當個紈絝,因為你知道你比不過他。”

百裏乘風忍不住反駁: “你怎麽知道我比不過他”

年渺緩緩眨了下眼睛: “那你去比啊。”

百裏乘風緘默,忽然笑了起來: “怎麽變成你安慰我了”

“因為你根本不會安慰人。”年渺嘀咕了一聲, “小笨嘴。”

百裏乘風的心陡然一停,又異常劇烈地跳動起來,那最後三個字非但沒有惹他生氣,反而一直在他耳畔回蕩著。

他想,他的確和年渺是一類人。

他將酒壺放到桌上,給自己和年渺都倒了一杯。

“我是不會安慰人,喝酒”

瑩白的貝殼制成的酒杯中,清亮的酒晃蕩,盛滿了馨甜的酒香和昏黃的燈光。

燈影在少年的臉上搖曳,明明暗暗,晃得笑容也比平常溫和舒緩,眼眸裏映著酒色,燈火,還有另一個人的眸光。

暗影繚亂紛雜,他的眼眸如星辰在閃爍。

年渺磨磨蹭蹭坐起,啜著杯中酒,一點點啜幹: “好甜啊。”

甜味勝過酒味,比起酒,更像是糖水,百裏乘風卻根本不嫌棄,和他一杯接著一杯,仿佛要對飲到天明。

他好像看見月亮斜斜掛在天邊,忽遠忽近,又覺得酒太甜,黏答答滑膩膩的,以至於眼前的一切都變得粘稠起來,被攪和在了一起。

月亮,燈籠,滿室燈籠,酒壺,還有面前的人,都盡數傾倒在這甜膩的酒中,融化了。

是天明還是天暗,又過去了多久,他分不清,畢竟寄月島上,夜是永恒的,燈火也是永恒的。

他放下酒杯,靜靜地看著年渺,年渺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將酒杯仍在一旁,重新枕著小臂趴在桌子上,睫毛低垂,似乎是睡著了,只是眼角邊尚且有殘留的光。

他在這永恒的夜色中,又有種奇異的念想:這一刻也是永恒的。

他躊躇著伸出手,想去摸一摸年渺的眼角,試試那水光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又想著年渺醉成這樣,是不是應該背他回去……

伸到半路的手忽然撲了個空,眼前有黑影掠過,他以為自己出現了錯覺,再一眨眼,年渺直接在他面前消失不見了。

霎那間,月亮,燈籠,酒杯,滿室昏黃的燈火,都重新變得清晰起來,冷冰冰地看著他。

他怔忪地看著自己停在半空中的手,忽然意識到,他的永恒有多麽短暫。

他和年渺是一路人,又不是一路人,不然為什麽總是戛然而止,他只能看著他和年渺之間被暗影擋住,再也看不見。

* * *

海風是永恒的,這麽多年來,一直兢兢業業地吹著,亙古未變過。

年渺趴在季一粟的背上,被他穩穩當當背著,懶洋洋的,動都不想動。

腳踩在白沙上發出的咯吱聲一下又一下,慢而穩重,似乎能催眠似的,讓他恍惚間又閉上了眼睛。

再次睜開眼睛,依然在海灘上,他明明覺得已經過去很久,久到恍若隔世一般,卻並沒有走多遠,這條路仿佛沒有盡頭,師兄會這樣背著他,一直走下去。

“放我下來罷,我自己能走。”年渺微微掙紮了一下,試圖從他身上跳下來,季一粟沒有反對,停下腳步。

剛落地的時候尚且沒有站穩,年渺搖晃了兩下,被季一粟抓住了胳膊。

他垂著眼,悄悄抽走自己的胳膊,獨自往前走著,沒有等季一粟的意思。

走了幾步,他聽到季一粟的聲音響起: “走反了。”

他慢吞吞轉過身,路過季一粟的時候,被對方再次抓住胳膊。

“剛才是騙你的,現在才是走反了。”

年渺終於擡起眼睛望向他,眸裏有瀲灩的水色,不知是醉意還是被騙後的委屈。

這是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深藍的蒼穹,搖漾的海水,大片的沙灘,鱗次櫛比的院落,黑與白之間界限分明,形成靜謐的畫卷。

季一粟忽然扯了一下他的胳膊,輕而易舉地將他拽進自己的懷裏,再熟練地鎖起來。

他抱著年渺,呼吸著對方的氣息,握著對方柔韌而纖細的腰,終於有一種安心且踏實的感覺。

“什麽時候開始學會的”

他放緩了呼吸,輕聲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