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牽著南依瀾先離開前往了民政局。在他們離開之前, 南三還逗了南依瀾幾句, 說道：“小瀾公主，考驗你演技的時候到了。作為當紅的小偶像，你一定要發揮出你所有的演技，我們能不能逃過一劫，就全看你了！”

南依瀾咕咕地笑, 顯然被他捧得很開心得意，說道：“看我的！”

她抱著青的胳膊走遠，南君涼很不放心，問道：“她真的沒問題嗎？”

南三說道：“沒事兒, 就算真的被發現了也最多就是被跟拍和偷拍幾下, 他們不敢做什麽的。而且青也會保護她……”

說道這一句, 他突然停頓了一下, 望著兩人的背影不說話了。

南君涼立刻就反應過來，他可能是又想起了什麽往事。

三十多年過去了，如果南三願意的話，結交新朋友，體驗新人生，生活之中高興和難過的事情多了, 再深刻的傷痕也會慢慢地淡化。但是像他這樣一直孤獨地, 自閉地生活著, 那麽心上的傷疤只會因為日益被回憶而一再被劃傷。

但是南君涼能夠理解他的心情。

有些罪惡感是不應該被輕易忘記的。如果貪圖那一點輕松, 因此逃避和自我開脫，那麽對於虧欠的人來說, 就太過於殘忍了。

南君涼甚至都不會勸他。因為他覺得易地而處，自己需要的恐怕也不是勸慰。

他伸出爪子，想要握一握南三的手以示安慰。但是手掌靠近南三的手時，卻又自己縮了回來。這樣反覆了數秒，他才終於伸出手，握住了對方的爪子。

南君涼在做事上一直過於果斷，對於社交卻總帶著幾分怯懦。他倒不是羞澀，只是不擅長漠然應對別人的痛苦和悲傷，所以尤其警惕可能引來負面情緒的行為。

南三的手被握住時，稍微楞了一下，然後就迅速領會到了南君涼的意思：“安慰我呀？”

南君涼就覺得跟另一個自己相處也是很有好處的——至少兩人有默契。這種默契感，普通朋友之間也許要許多年才能培養出來，但有些人天生就有，比如他和葉晴歌。

所以南三的心神領會讓南君涼覺得很高興。

他說道：“三哥，有些事情過去就是過去了。死去的人，我們確實也應該牢牢記住他們，心存感恩和愧疚。我知道，對你來說，即使回到過去很多時候其實也不能代表什麽，畢竟過世的人已經過世……就連想要彌補，也有點不對味的感覺。”

南三說道：“你能理解倒是挺好的。沒錯，我覺得有些事情是不可能彌補的，想逃避或者自我安慰倒是很簡單……但是如果真的這麽做了，我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

南君涼聽他這麽說，腦子裏突然轉過了許多念頭。他突然意識到，雖然不一定是同樣的原因，但是像他父母那樣，或者是像南三身邊的人那樣，失去生命的人的親人，也許也都跟他們有著同樣或者類似的心情。

有什麽可以改變這些人間的悲劇呢？南君涼能夠想到的無非是更好的生命保護措施，更強的急救措施……當然還有對於傷害行為的反對。

但這些思緒也就是一閃而過。

很快他開口說道：“可是三哥，即使他們都去世了，但是並不表示你不能彌補。往好處想，一個人死後會去向哪裏呢？會不會轉世呢？就算不會，他的精神是化為土，化為風，還是化作什麽其它的精神質子呢？這麽一想，也許就算他不在了，也還是會以另一種形態出現。”

“嘗試著作出某種努力，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一些，總是沒錯的。因為這樣子，所有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人，都可以擁有更好更幸福的人生。”

南三冷漠：“就算真的精神質子轉變成另一種生命存在，那還是同一個人嗎？”

南君涼認真問道：“同一個人對你很重要？”

南□□問：“不是同一個人，我補償什麽？”

南君涼說道：“這裏面有個對你來說是不是同一個人的區別——如果對你來說，只有讓你感覺到‘是這個人’的人才算同一個人，那他確實不是。甚至如果對你來說，只有擁有同樣的品性和人格的人才是同一個人，那他可能也不會是。可是撇除你的主觀意願，他的存在是非常單純的……同樣的肉體或者精神……肉體死後會腐爛，被吸收，化成養分，成為另一個人，精神也會飛散，重組，最後構成其他人的靈魂……他們終究還會成為另一個人。”

南三說道：“那可能比平行時空的他們還更不像本人。”

南君涼卻很嚴肅地說道：“像不像是只對你有意義的事情，三哥。但是你如果真的想要補償，就不能在乎自己是不是舒服，而要看對方是怎麽思考的。”

“如果有一個失去了記憶，或者因為成長而漸漸長歪了，性情大變。所有年少時認識他的人都會說：這個人變了，他不再是他了。可是真正深愛他的至親不會這麽想。三哥，你會這麽想你的朋友嗎？如果他變了一個性格，你就不再把他當做曾經的朋友。”

南三頓時陷入了沈默。

半晌，他說道：“如果他的精神化作了千萬個人，根本不再是同一個人……事實上人的精神消散之後，根本就不再可能會重新原封不動地再變成另外一個人吧……”

南君涼說道：“那就把這千百個人都當做他怎麽樣？說到底，本來我們也沒有辦法找到這個人，然後有針對性地報答……”

南三問道：“我們？”

南君涼笑說道：“既然我就是你，那我肯定也要幫你一起彌補啊。”

南三莫名地心裏就觸動了一下。

其實這種觸動並不奇怪，因為這種情境下，南君涼的話確實很觸動人的心弦。這樣孩子氣卻貼心的話，南依瀾小時候也常說。但是南三記憶裏的南依瀾，卻和眼前的南君涼有著極大的差距。

南君涼說這些話的時候，他是完全沒有想過從南三這裏得到什麽的。相比之下，小魔女每次撒嬌都必有所求，讓人心軟不起來。

南三一時之間心裏柔軟得不得了，恨不得能抱抱南君涼。他甚至有點迷惑，心想我以前是這麽甜的嗎？

然而這根本就是個回答不了的問題。

沒有見面的時候，會好奇如果換一種情境，自己會活出什麽樣的人生，變成什麽樣的性格。見到面之後，卻又發現，其實就連自己也未必真的能了解“自己”。

這種感覺，恐怕全世界也沒有幾個人能體會到。

南三心情覆雜，卻到底沒有伸手抱住南君涼——雖然老二是基的，老四也是基的，但是他自己卻覺得自己還是很直的……好吧，至少不基。而伸手去擁抱一個已經成年的男孩子這種行為實在有點太基了，更不用說對方還是“自己”。

又不是納瑟西斯，難道還要臨水照影？

所以南三把自己的手從南君涼的手裏抽了出來，然後用一種看上去非常勉強的動作拍了拍他的肩——事實上，說是拍肩其實都有點勉強，他的手根本就是形式性地在南君涼衣服上碰了碰，有沒有真的碰到都有點難說。

他讓南君涼先進去了辦公樓，目送著他進去之後，才從另一邊的側門繞了進去。

兄妹三人加上一個青在大廳集合。大廳裏其實也有幾個人在那裏張望，但是可能更多人都因為擾亂治安和不是真的需要辦理相關業務而被清出去了。南三可能事先聯系了人，三人直接就被請去了一個單獨的辦公室。

對於南三要讓兄妹倆入他戶口的事情，主任倒是並不覺得奇怪，只是問道：“不過，小南先生真的不打算從醫嗎？當然我相信你即使不從醫，你也會有很大的成就。只是你有那樣的天賦，而從事醫學研究也確實能夠幫到很多人……”

這個主任的思維還是很正常的。他從這個角度勸說，南君涼也沒有太過反感，只是說道：“我其實還沒有想好。說實話，我感興趣的行業很多，醫藥學甚至都沒有排在我理想的第一序列。我爸媽倒是學生藥的，可是我從小就不喜歡這方面的事情。”

“當然關於從醫的事情我也考慮過。因為就像主任你說的那樣，它畢竟能救人。但是我想，即使我從事其他行業，也未必不能對社會做出貢獻。但是不管怎麽樣，我不想現在就決定自己的未來，也不想在別人的逼迫下作出決定。”

主任聽了，點了點頭，倒是沒有再勸說下去，只是說道：“小南先生，我尊重您的想法。不管怎麽樣，我作為人類，是很感激幾位大南先生為銀河系公民們所做出的各種貢獻的。不管您以後選擇做什麽，是不是會惠澤我，但是對你們以前曾經賦予過我們的恩惠，我會始終感激，而且不會改變態度。”

南君涼有點不好意思，一時卻沒有再說話。

對方很爽快地給南君涼辦好了手續，鄭飛淵之前警告過的可能會有的刁難，南君涼是一點都沒有感覺到。

南君涼感覺到很神奇。

然後這個時候，南君涼的包包裏有個聲音響了起來，說道：“未來人也不全都是不講理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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