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那樣……在您看來, 這難道是我們的過錯嗎？”晏重松咬牙切齒地問道。

晏老夫人說道：“我已經盡量地在忍耐了, 因為我告訴自己, 這三個孩子身上流的有一半是我的血，他們並不一定就是像他們父親那樣的畜生……可是，你告訴我，你們為什麽要害瞳瞳！？她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啊！”

晏重松說道：“她沒有傷害過任何人！？那她對重鶴做的算是什麽！？”

結果他身後的晏重鶴卻突然推開了自己的大哥, 說道：“她沒有傷害過我……這一切……就是命運捉弄而已。”

晏重松叫道：“重鶴……”

晏重鶴說道：“你不用這樣, 哥。我雖然相當於沒有父親，但是很多時候, 哥你就像我的父親一樣……我沒什麽遺憾的。”

然後他突然對南君涼跪了下來，流著淚說道：“你不要恨我。我並不是真的想害你的爸爸媽媽，我只是……鬼迷心竅。你的父親是個好人, 他還想緩和你媽媽和兄弟之間的關系, 是我的心裏住了魔鬼, 是我害了他們。”

南君涼什麽也說不出來。

他臉色蒼白, 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

半晌, 他問道：“舅媽和希麟……”

晏重鶴說道：“我和丁琳是協議結婚，希麟並不是我的孩子。不過我已經把他們安排好了。”

南君涼做夢也沒想到, 他揭穿這一切, 最後得到的是這樣一個令人無法輕易接受的真相。晏重鶴果然之前就做好了自首的準備，沒一會兒警察就上了門，把人給帶走了。

晏重松最後還是沒能阻止這一切。

南君涼渾渾噩噩的, 站在那裏茫然無措，不知道該怎麽做才好。魏靈珠讓人收拾了東西, 難得過來對南君涼溫言細語了兩句，說道：“小叔怎麽會做這樣的事情呢？”卻又讓晏希瑉去陪著南君涼。

晏希瑉根本不知道怎麽安慰南君涼。他擡頭，有心想要抱抱對方，卻到底缺乏了勇氣。許久之後，他做足了心理建設，才猛然擁抱了他一下，說道：“你不要難過。”

南君涼回答道：“謝謝。”

這一夜南君涼一直睡得不好，黎明的時候起了床，結果發現畫室亮了燈。他走過去之後，就發現晏老夫人站在那些密室的門口，不知道在看著什麽。

她似乎已經註意到了外面的動靜，回頭一看，發現是他，就招手讓他過去。

南君涼略一遲疑，到底還是走了過去。

然後他看到了一張合照。

晏老夫人說道：“她是你真正的外祖母，黎絲，英文名麗絲，其實就是伊麗莎白的簡寫。她過世得很早，去世的時候還年輕。那時候你媽還剛出生不久，是個一點點兒大的娃娃。她很愛你媽媽，卻不得不離開她。”

“我們是表姐妹關系。我家裏的情況很覆雜，我父母並不相愛，只是因為利益結合在一起，大約是受家庭關系的影響，我從小感情就很淡漠。我那時候就知道自己不正常，可是也不知道怎麽才能把自己變得正常。”

“而黎絲……她就是我的生命之火。”

南君涼坐在那裏，聽晏老夫人講了一個很長的故事。

她坐在那裏，雖然年事已高，氣質卻依舊卓然，可以看得出來年輕時是怎麽樣一個風華絕代的美人。事實上也確實如此，照片上的兩個少女，每一個都有著仿佛能留存於歷史的美貌。

年輕的晏老夫人深愛著自己的表妹，但是卻從未曾讓她知道。她被發現性取向不正常的時候，就被強迫著與一個男人訂了婚。她拼死掙紮，卻無濟於事。被□□，被限制行動，被迫生下孩子，後來也漸漸認命。

直到黎絲死去的時候，她因為一直被□□，甚至沒能見到表妹最後一面。她之後就差一點瘋了，仿如想要給黎絲殉情一般，不惜絕食和自殘。後來實在沒有辦法，他們給她帶來了黎絲女兒的消息，並允許了她去探望。

結果這一去，她就再也沒有回來。

拋棄了自己的丈夫，孩子，從此一去不回。她仿佛逃命一般，永遠留在了如同異鄉的故土。

晏老夫人說道：“我父母去世的時候，我也沒有回去。他們寫信罵我，說我沒心沒肺，沒有心肝，我沒有所謂。因為我很小就知道了，我本來就是個沒有心肝的人。你外祖母就是我的心，我的肝，我所有的感情和留戀。”

“只要帶著和麗絲的回憶，我就可以一直這樣一個人，孤獨地活下去。”

“所以就算你舅舅罵我，我也無所謂。可是他怎麽敢……怎麽敢……”她這樣說著，聲音顫抖，卻始終沒有說出後半截話。

南君涼知道，她想說的是，他怎麽敢傷害瞳瞳？

沒有人提到南知行。他外祖家的舅舅也好，外祖母也好，說實話真是自私到了極點的人，他們都愛著自己的母親，卻對他父親的死無動於衷。

南君涼嘆了一口氣。

他問道：“既然這樣，我媽為什麽會和外公家裏斷絕關系呢？”

晏老夫人沈默了許久，才說道：“因為她對這一切不能接受吧。”

南君涼想，是對哪一個部分不能接受呢？但是以他母親的性格來說，似乎都哪一部分都可能難以接受呢，所以這個問題也是多餘的。

他又問道：“那我媽和三舅……是這麽一回事？”

這一回晏老夫人沈默得更久。許久之後，她開口說道：“他們之間的事情我也不清楚。重鶴剛被接過來的時候，老跟你媽媽吵架。但是很快他們關系就變得很好了……是感情很好的兄妹。我甚至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好過，就是你媽離家的時候，他突然跑來跟我發火，說……”

“他會恨我一輩子。”

一輩子有多漫長呢？

南君涼想。

誰又能恨誰一輩子呢？

可是晏重鶴至今都沒有放開吧？二十多年過去了，人又能有幾個二十年？那甚至已經比南君涼短暫的人生要漫長了。

他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比如丁琳對於他的態度，晏希麟那時候說的那些話。這兩個人……應該是什麽都知道的，至少知道的比他多了太多。

天亮之後，南君涼就考慮著找時間去聯系丁琳，結果卻發現晏重松堵在大廳。

南君涼頓時全身緊繃。

晏重松看著他的樣子，反而苦笑了起來。

他說道：“君涼……你恨我嗎？”

南君涼說道：“……是舅舅你在……恨我和我媽媽吧？”

晏重松自嘲地說道：“我有什麽資格恨你們？說到底，是重鶴害了你們一家人。你媽媽從來沒有對不起我們的地方，就算勉強說有……更多的責任也不在她。她當時也只不過是個孩子而已。”

南君涼說道：“但是感情這種事情……本來就是不講道理的不是嗎？所以你還是有點恨我媽媽。”

晏重松沈默了許久，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道：“你恨重鶴嗎？”

南君涼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晏重松說道：“我不是恨你媽媽……我只是想保護重鶴。他這輩子過得太苦了。母親走的時候，我和重柏都已經有點歲數了。我們什麽都知道，所以也知道……她遲早要走的。”

“她從來不抱我們，也不對我們笑。如果她不把自己折騰死，那她大概就會離開家裏。其實我是寧願她走的，不管怎麽樣……她都是我媽啊。”

“但是重鶴……他那不一樣。他那時候還太小了。”

其實在晏重松看來，他的父親是深愛著他的母親的，雖然後來的一切都有些不一樣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求而不得，他的父母也不例外。

若是退一步，也許就是海闊天空。可惜有些人就是鉆了牛角尖，就是退不了這一步。

這股倔勁兒，終究是一脈相承的。

他和晏重柏，就算沒有母愛，也終歸是有過被父親疼愛的少年時期。但是晏重鶴什麽也沒有……他只會望著父親，繼母和妹妹一家子，然後拉著晏重松問：

“媽媽呢？”

我的媽媽……哪裏去了？

繼母虐待兄弟三人，他的父親視而不見。他對繼母並不是十分順從，但也還好，至少從不打她……可也不像對母親那樣，小心翼翼，費盡心思討好她。

他父親打安凱麗的時候，晏重松曾經覺得他就跟惡魔一樣。他曾經覺得他父親就是典型的家暴男，但是後來意識他們還是不一樣的。那並不是他父親的本性，而只是迫於求而不得之後，絕望的爆發。

晏老夫人問南君涼：像我這樣無情的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是不是就是一種錯誤？

不愛自己的父母，也不愛自己的孩子……這是不是一種罪？

而晏重松對南君涼說道：“我不知道這到底是誰的錯，但是重鶴肯定是做錯了。他自己到底也選擇了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價。可是，你不要恨他。”

南君涼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恨晏重鶴到底有什麽重要的。他是沒辦法代表他母親的。

他就是想，這個世界為什麽就要有這麽多的不得已？這麽多的無可奈何？人的感情……是不是這個世上最傷人的東西。

彈幕哭得稀裏嘩啦，南君涼走進自己的房間，捏住手機很久，然後給葉晴歌打了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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