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君涼不要錢，很幹脆地免費提供了對方許多有用的信息, 但是顯然對方的關註點並不在水軍身上, 而更加在意到底是誰出手陷害自家老板。

他們心裏當然也有人選。不管什麽樣的事件, 從得利者身上推斷加害者多數都是不會有錯的。至於水軍公司, 他們其實不想追究, 因為說到底，混娛樂圈的，尤其是流量明星, 誰還沒有用得上水軍的時候？

他們對那把刀並不在意，只想拿到後面持刀的人的把柄。

南君涼意識到他們的想法之後，就說道：“我只註意了營銷號的動向，對於雇他們的是誰一點概念也沒有, 說到底這些內容不可能光靠著盯營銷號就知道。不過如果這件事鬧大了, 他們的所作所為都被暴露出來, 說不定這些事情也會被揭露出來和平反。”

對方卻並不相信他對這件事一無所知, 開口又是勸說又是利誘：“錢不是問題，我們也就是想確定一下到底是什麽人在背後搗亂。放心, 這消息出得你口進得我耳, 不會讓第三個知道。”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個明星的名字，問是不是這個人。

南君涼說實話是不信對方的話的。

他熱血卻不蠢，對方這話明顯是忽悠人的。人家有組織地進行公關, 消息說不定都是團隊共享的, 這話不但不誠懇，還有騙小孩的嫌疑。

對方想把己方的事件焦點轉移到競爭對手身上去, 南君涼卻不想給他們這個機會。對於他們來說，可能解決這個對手是釜底抽薪，對於這個社會來說，只有解決這種現象，這種做法才能真的避免人家再把輿論當成刀。

才是治本。

他不可能讓他們這麽做。

所以他說道：“可不能亂說。您有證據嗎？”

他口風非常緊，對方一些有引導性的說辭，他不但不接，還很幹脆利落地撇清關系。但是放下電話的時候，卻發現網絡上的輿論戰已經打響了。對方似乎已經認定了幕後主使，兩方粉絲已經開始下場互罵了起來。

南君涼覺得十分糟心。

但是這場互罵雖然一定程度上讓水軍事件偏移了重心，另一方面也讓更多人關註了事件，順便了解到了這場風波的起因經過。

牽涉到的大V們隨著各種譴責聲音的變大，終於沒有辦法再繼續裝死，便開始冒出頭來，紛紛撇清關系。其中有賬號風格本身比較剛的賬號，直接給南君涼發了律師信，指責他汙蔑，還聲稱微博截圖是偽造的。

但是很多人關註了她的微博動向，當即發布截圖對比。不但扒出當天她刪了一百多條微博，還截出了多條她刪掉的微博的各個不同設備的截圖界面。

這件事一出，她頓時變成過街老鼠，人人喊打。而這個時候，涉及的幾個社會案件的當事人或者被害人家屬也終於有人被通知看到了相關新聞，看完南君涼的博文之後，又驚又怒，當即怒罵水軍公司和大V們吃人血饅頭，寫到最後，情緒激動，淚流滿面。

到這裏為止，這件事終於開始上了熱搜，被社會各界的人士所關註。各個新聞媒體，社會機構，行業名人，甚至政府機關都開始多多少少地關註起了這件事。

劉東海焦頭爛額，已經完全失去了鎮定，怎麽也沒想到就找個南君涼的麻煩，卻會像是撞上了冰山，轉眼就有了全軍覆沒的危險。

誰能想到南君涼根本不去對付薩西，卻首先就對著水軍們下手。

這顯然是他們都不夠了解南君涼。南君涼雖然嘴毒惹人嫌，卻不是沖動暴躁不講道理唯我獨尊的性格。薩西找他麻煩他當然也生氣，但是人家最多也不過就是試圖汙蔑他占蔔不準，跟吃人血饅頭不是一回事兒。

孰輕孰重，他是很分得清楚的。

薩西可以順便對付一下，但是這種無底線的水軍才是惡之根本。

打掉一個薩西，對於水軍的行為毫無懲戒作用。幹掉這群水軍，卻自然可以對順帶對薩西本人造成會心一擊。

之後劉東海撐不下去，試圖找南君涼和解，甚至表示願意花錢和解。南君涼直接回答道：“我不知道你當時是怎麽想的，不過我呢，從小就見不得別人受傷流血，更不可能就著無辜女孩的命吃飯。這個世界上，女性和小孩都很柔弱，他們是需要被保護的。在我看來，你和那個殺人犯都既不配做男人，也不配做人。”

他聲音放得很輕，其實卻帶了慢慢的，撲面而來幾乎刺得人發疼的惡意：“如果可以給對你的懲罰方案投票，我大概會也會買水軍去給你投一萬張死刑票。”

劉東海操縱水軍，曾經對無數個生意目標展現過鋪天蓋地的惡意，這卻是人生第一次有人在他耳邊□□裸地展現出這樣的惡意。

對面的少年是真的想要他去死。

為了那些活著的或者死去的，無辜而柔弱的人們。

南君涼回顧那一段事件的時候，曾經想過如果他是那個女孩子，面對這樣的男人，要怎麽解決才能逃出一條生路。

他是個烈性的人，就算是身為女性，大約也會跟對方搏鬥，直接一刀直接刺下去。

但是即使刺不下去也不是錯誤，柔善從來不應該是被傷害的理由。那對姐妹被殺的事件裏面，許多人都有錯，但是她們沒有錯。

沒有把兒子教好的男方父母，是第一錯；為了利益而為殺人犯開路的水軍，是第二錯；而沒有了解到事實，僅憑水軍誤導就付出了自己的熱血的網民，是第三錯。

南君涼聽到彈幕裏有人開口說道：【在網絡剛誕生的時候，我們徜徉在自由的海洋裏，尋覓著一切新奇的，美妙的，前所未有的事物。我們無隔閡的交流，暢所欲言，尋找同好，觸摸遠方，卻從來不曾預料到這種自由所可能付出的代價。】

【自由網絡時代的結束，是一個時代的落幕。無限度的自由被剝奪，人類開始在網絡中回歸現實，誰也難以判定這是社會的進步還是退步。但是我回顧這三十年，有過喜悅，也有過傷懷，但是我永遠不會忘記的，是我這三十年裏面經歷的一切，作為社會共同體，曾經犯下的罪行。】

彈幕似乎是在背誦一篇文章，其中列舉了南君涼這個時代過往二十年間，作者所經歷並參與過的各種網絡傷害事件。

馳名全國的食品牌子因為謠言而倒閉，被害者被汙蔑辱罵詛咒攻擊，甚至直到被輿論逼入死地……雖然真正的受害者從數量上來說並不多，但是當時的人直到數十年後才意識到，這其實仍舊是一場文革式的狂歡。

彈幕說的和南君涼關註的並不是一回事，但是南君涼確實意識到，這兩種情況的核心本質是一樣的。

他問道：“你讀的這是什麽？”

【《自由網絡的落幕》。】

南君涼沈默了好一會兒，才問道：“你們的時代裏，一切會變得更好嗎？”

【會。雖然許多事情不能一撮而就，您現在的努力也不會馬上顯現出效果，但是只要有像您一樣的人在，這個世界總會一步一步地變得更好的。】

南君涼：“……為什麽用敬語？”

事實上，不止這一個人用敬語，很多彈幕都受到氣氛感染，用了敬語跟主播說話。

這個時候南君涼直播間的人數上限也終於再次打開了。

在他不停地擴散信息，與各方面的人交涉，溝通，對話的這兩天之間，直播間的人數基本上是以一小時一到兩萬的數量在增加，最高時段一個小時就增加了五萬。

等到李東海打電話來的時候，直播間的人數已經增加到了九十多萬。

李東海打電話跟南君涼交涉，南君涼充滿惡意地對他說了那麽一段恐嚇，他還沒來得及反擊，公司就被警察給造訪了。

國內法律對於這一塊兒的規定不完善，而且總體來說，李東海操控的這些大V並不符合傳謠的特征。他們發布信息的時候，並不制造謠言，誘導的性質要更強一點，遣詞用句的時候也基本遵循媒體的規避原則，很註意規避責任。

但是即使如此，也不代表他們的行為目的和行為結果不是犯罪行為。操控輿論煽動民眾的事實放在臺面上，細節的操作再驚喜再會鉆法律漏洞，都是不可能逃脫法律的制裁的。

南君涼後來再關註這件事情的時候，發現自己微博上的謾罵乍然減少，反而被他掛上微博的眾多營銷號下面的謾罵和譴責驟然大量增加。

許多人義憤填膺，有些話罵得很難聽，但是除了少數幾個微博進行了推脫與辯解，大部分營銷號都全無反應。

南君涼以為是對方終於示弱和放棄掙紮了。

南君涼沒有在這些水軍的事情上繼續糾纏，而是重新發表了一條長微博，述說了他對於水軍這種存在的看法，對於控制匿名言論，控制群體性網絡輿論引導都發表了很多看法。雖然他自覺想法也許有幼稚的地方，但是好在大家很是捧場，甚至有許多大V賬號包括官方相關機構對於他的想法予以了肯定並且進行了進一步的議論和闡述。

晚上的時候，南君涼去吃飯，發現晏重松和晏重柏都在，還在討論這件事情。南君涼下樓來，他們招手讓南君涼過去。

南君涼過去了。

晏重松就說道：“網上的事情鬧得這麽大，你好像還被人攻擊了，怎麽不跟舅舅說。”

南君涼聽了，沈默了一下，說道：“不想太依賴舅舅。”

晏重松看著南君涼，莫名地就仿佛看到了當年的晏海瞳。他對晏海瞳的感情一直很覆雜，既有深深的愧疚，也有埋藏在心底的怨恨。

但怨恨是他自知道不應該的，愧疚卻是必須要去消解的。而南君涼的態度，卻讓他想起了晏海瞳那一年的表現。

他心頭猛然一驚，心想：他是不是猜到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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