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舊事流水

關燈
舊事流水

寥寥幾筆,武惠妃的形象躍於紙上。壽王點點頭,不讓林溪雲再畫,他將畫像遞給童山。

童山端詳了一陣,將畫放於抽屜裏:“殿下七日後再來吧。”

壽王問道:“童先生準備如何創作母妃畫像?”

童山卻不理他,徑自在那幅與林溪雲神似的小像上塗抹,讓那蝴蝶的形象更加朦朧夢幻,又使濃墨在脖子上畫上細細一道線,用丹朱畫上一枚紅色的平安扣。林溪雲隱約覺得這平安扣在哪裏見過。

他取了一支極細的狼毫,在畫卷左上角行雲流水般寫下幾行字,林溪雲瞅過去,竟是一首小詞,詞曰《如夢令》:

昨夜松邊尋梅,問梅能飲千杯?

梅笑我無為,我笑醉梅思寐。

無淚,無淚,酒盡去牽金鞍轡。

童山放下筆,盯著畫像出神良久,自言自語道:“十年了。”

他神情落魄,不修邊幅,衣領一邊高一邊低,隨意翻著,皺巴巴的衣衫似乎已經很久沒洗了。他的面色蒼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整個人散發出頹廢的喪氣。

林溪雲細細品著這首詞,看著這幅小像,畫中女子神似她,但韻不似她,這平安扣更不是她所帶,顯然童山是看到她,想起了另外的人,這才畫了出來。

童山終於回過神來,他對壽王說:“不創作便是最好的創作。殿下七日後請來取畫便是。”

壽王看童山神情恍惚,想來是因為畫了小像的關系,他仔細瞧了瞧林溪雲,這瘦得跟柴火棍一樣的丫頭究竟有什麽魅力能迷得崔仲安神魂顛倒,現在又讓童山魂不守舍的。

童山像想起什麽似的,轉向崔仲安:“小兄弟,這畫我不能送你了。你也七日後再來吧,我重新送你一幅畫。”

崔仲安不高興了:“童大哥,你不會是看上林溪雲了吧!她可是我的媳婦!”

童山聞言臉色大變,腦袋一陣眩暈,身體在半空晃了幾晃,他不得不雙手用力撐著桌沿,才不至於跌倒。他站了好一會兒才感覺好受了點,頭不暈了。

童山盯著林溪雲看了好一陣,他的嘴唇因為激動而打著哆嗦,手抖得幾乎快要支撐不在他的身體。

他艱難地開口道:“你可是京城林元豐家的人?”

“林元豐乃家父。”林溪雲總覺得自己就快要想起那平安扣在哪兒見過了,她回答道。

童山突然不再顫抖,他眼睛通紅,一字一句道:“花梅可好?”

電光石火間,林溪雲腦海中一條線清晰地把生母三夫人、平安扣和童山串起來了。

三夫人閨名正是花梅,脖子上慣常系的便是那枚南紅平安扣,林溪雲的容貌跟三夫人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童山寫的那首詞,句句帶梅,可見對她用情之深。最後一句不帶梅字,似是訣別,似是對自己的鼓勵。

林溪雲看著童山,他的衣衫上沾滿了水墨顏料,胡子拉碴,略帶神經質,但那雙眸子同三夫人一樣,充滿著對生活的絕望,如同一灘死水般掀不起波瀾。

“母親去了終南山修行。”林溪雲答道。

童山的眸子突然亮了起來,前半生丟失的光亮和希望在一刻全回來了。童山笑得很開心,那笑意從心底蔓延開來,爬上他的嘴角,綻放出淺淺的酒窩,又爬上他的眼尾,童山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他笑著,嘴巴扯出一個弧形。

“她沒有忘記。她沒有忘記。”童山喃喃自語,像個孩子。

“還請問童先生,那枚平安扣……?”林溪雲小心翼翼地問道。

“是我送她的。”童山的臉上洋溢著幸福,“是我們的定情信物。”

十年前,花梅和童山在揚州城外的東關街相遇了,很快他們相愛了。童家在揚州世代以畫畫為生,花家則經營著揚州最大的漆器店,貨品遠銷長安。

他們的相愛不被童家允許,童家是希望童山能考個科舉的,但若與花家結親,那麽童家便會被視作那士農工商裏最末等的商,被奪去科舉資格。

童山知道後,直接從母親處偷來花家祖傳的定情信物——那枚南紅平安扣——鄭重地替花梅帶上,為此童山被父親從族譜中出名,永世不得受家族蔭蔽。

童山只身離家後,迫於生計,在路邊擺攤替人畫像、代寫書信。花梅每天陪著他。日子雖然艱苦,但有了愛,兩個年輕人的日子也充滿著小小的幸福。

花梅不止一次告訴過童山,以後老了就上終南山修行,他畫高山流水,她學修身養性。

快樂的日子總是短暫的。花家舉家在去長安的路上不幸被馬賊劫財害命,唯一活下來的便是花梅,但也身受重傷,奄奄一息之際,被林元豐搭救。傷好後,林元豐便收了她作第三房夫人。

花梅雖然感激林元豐救命之恩,卻不願做以身相許報答林元豐之事,終日以淚洗面。林元豐起初還耐著性子哄她,問她原因,時間一長便漸漸失去耐性,隨著四夫人五夫人的進門,便漸漸忘記花梅的存在了。

直到上月林溪雲被許給崔仲安,花梅多年以來最牽掛的事情了結了,她義無反顧地踏去了終南山……

林溪雲命青團回府從包裹中取出那枚平安扣,將它放在童山手心。童山一見著這平安扣,便死死握著,貼在面頰嚎啕痛哭。

壽王、崔仲安、林溪雲就默默站在一旁,等著他哭。不知道過了多久,哭聲消失了。

童山紅腫著眼睛,看著壽王:“殿下放心,七日後定會呈上娘娘的生辰賀禮。”

壽王看得出童山是個至情至性的人,點點頭表示同意了童山的要求。

童山又看著崔仲安:“小兄弟,你的小像也七日後來取。不過,你可得好好照顧她,要是她有半點閃失,我就扒了你的皮。”

崔仲安顯然是神游在外,他並沒有註意到童山和花梅的關系,他一拳——如同他跟他最好的朋友玩鬧那般——輕輕打在了童山腹部:“不用你教。倒是你,敢靠近他,我就用這個伺候,絕不留情。”他又用力揮了揮拳頭。

童山做了個送客的手勢,把林溪雲等人請出店鋪,便關上了門。

林溪雲們閑來也無事,騎在馬上,任由馬隨意走動,他們邊走邊聊天。

“雲兒你為何要讓本王換上平民的衣服?”

“這樣才能帶殿下去看看真正的揚州畫師水平。殿下平時身邊環繞著的人,並不會真正讓殿下看到真實的世界,帶您看看民間生活不是挺好嗎?”

“你年紀不大,思想比誰都老成。本王真的有些懷疑你是不是真的只有14歲。”

“殿下信則十四歲,不信亦是十四歲。”林溪雲玩著文字游戲。

“餵,林溪雲,你在幹什麽?!你為什麽要去撩撥童山,你怎麽可以這樣?哼,看來以後我只能把你關起來!”崔仲安見林溪雲和壽王有說有笑,自己插不進去嘴,忍不住提高了八倍嗓音。

“崔仲安,你別丟人現眼行不行。一天到晚咋咋呼呼,雲兒嫁給你了嗎這麽急著到處宣布她是你的媳婦,你不要臉,人家還要呢。”壽王沈下臉來。

崔仲安是個見好就收的人,他吐了吐舌頭,立刻換上一副歲月靜好、我很乖巧的表情,跟在林溪雲和壽王身後。

三日後。竹隱院交畫稿的日子。

壽王帶著人在竹隱院象征性地走了一圈,看著畫師們熬夜趕工而蠟黃的臉色、烏青的大眼袋,壽王出錢買下了他們所有的畫。這些畫被隨意堆砌在了沐王府的雜貨房裏。

林溪雲心疼地跑去整理,這群含著金湯匙出生的皇子,根本不知道民間疾苦,更不知道幾千年後,這些畫的價值。

七日後。童山交畫的日子。

壽王捧著武惠妃的畫像愛不釋手,越來越覺得母親真真國色天香、富貴逼人。畫上的武惠妃矗立牡丹花叢中,手自然向前伸著,手伸向的地方牡丹有紅有黃,有大有小,有千重花瓣,也有單層花瓣,可是沒有一朵花能蓋過武惠妃的神采,反而襯得惠妃氣質脫俗、容貌絕色。

崔仲安捧著林溪雲的小像愛不釋手,畫上的林溪雲雲鬢上一支鑲金石榴花步搖,朱色點點,便是榴花紅似火,她身著石榴裙,落落大方,連林溪雲自己都被這畫上的自己驚艷到了。

這大概是最早的美顏+濾鏡吧。她自嘲地想。

壽王突然從畫卷中擡起頭:“你不是想要自由嗎?準了。”

幸福來得太突然,林溪雲原地楞了好久,才反應過來,一蹦三尺高,絲毫不顧禮節。

崔仲安卻一反常態地沒有吵鬧,他咬著嘴唇,一言不發,趁著林溪雲的高興勁兒,悄悄走出了畫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