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7

關燈
47

47

回家的時候,剛一出電梯間,便看到一個人坐在她家門口的大理石磚面上,擡頭一臉幽怨地看她。

這還真是,上一次,也是這人。這麽多天沒見,他又變黑了,哪像記憶裏俊朗逸清的少年了,簡直就是年到而立的糙大叔。

本來她是想笑的,但是不知怎麽,心裏卻湧出了許許多多的情緒,眼眶微微紅了起來。

他們倆這一別,仿佛過了三五十年那麽長,但再次碰面的時候,彼此心裏,兩人都還是當年少年鮮衣怒馬的樣子。

這大概就是,你我走過半生,再見面仍是少年郎。

程易軻有些著急忙慌地站起來,見她臉色不對,“怎麽了?我媽跟你說什麽了?”

方遙搖頭,又笑起來,眼淚還掛在臉上,“沒有,我就是覺得,挺可笑的。”

“你,你還好嗎?”

“我沒什麽不好的啊,我不還好好地活著嘛。”,方遙躲開他的眼睛,裝作什麽事也沒有地聳聳肩,擠出一個微笑,程易軻忽而只感覺心中一抽。

“新聞我看了,頭版頭條。”,程易軻盯著她臉看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笑出來。

方遙有些不悅,自己碰到了這麽大一件事,連工作都被停了,他倒像是個旁觀者一樣,只顧哈哈取樂。

情緒一下子就上來了,方遙面無表情地推開他,冷冰冰地來了句,“這麽晚了你不回家嗎?我要回家了,麻煩你讓一下。”

他轉頭笑嘻嘻地說,“你生氣了?”

方遙裝的一本正經,特別自然地說,“沒有啊,我就是想回家了,你也趕緊回家吧,不然你媽該擔心你了。”

“現在不才是下午兩點嗎?”,程易軻的聲音虛弱地在她身後響起,方遙心裏咒罵了自己一句“真是蠢透了”。

“對了…”,程易軻剛要開口,他口袋裏的手機在震動,掏出來一看,他看後忽然笑了。

收起手機,他眼裏含笑,“我也被停職了。”

方遙一下子臉色就改了,從剛剛的鐵面無私變得春風滿面,她沖程易軻笑著,“說什麽呢,快進來吧。”,話畢,手上一用力,便打開門。

過了一會兒,方遙主動給他倒了一杯水,起初程易軻心情還不錯,但是緊接著方遙的一番話卻讓他猶如被一盆冷雨澆,“那個,你聽我說啊,你現在趕緊回去,你向你媽認錯,然後明天照樣回臺裏上班,好嗎?”

他“彭”得一聲把水杯放下,裏面的溫水濺灑出來,弄濕了方遙半邊袖子,他話裏有冰渣,“你什麽意思啊方遙。”

她一時間不知所措,有些不敢擡頭直視他的眸子,手指絞在一起糾纏,她看著自己的手無力地說,“你跟你媽鬧僵,對你沒有一點好處,更何況今天我見到你媽的時候,我,我也沒說什麽好壞…”

程易軻看著她,一字一頓緩緩的說道,“如果你再把我往外推,我會恨你一輩子。”

他眼裏有悲哀,繼而又說,“你知道那裏是什麽地方嗎?”

方遙笑了,“別弄的跟無間地獄一樣。”

“差不多。”,他點頭。

方遙看到他的臉氣色不太好,突然站起來問他,“你餓了嗎?想吃什麽,我給你做?”

程易軻受寵若驚,滿眼不相信地看著她,“你會做飯?”

方遙深吸一口氣,低著頭,就差把頭埋進胳肢窩裏了,她喃喃一句,“我這裏有你買的壽司。”

他笑出聲,“你還惦記著我的壽司?”,他整個人往椅背一靠,長籲短嘆一句,“看來我後半生要做餓死鬼了。”

方遙打開冰箱的手忽而一楞,心口微微一暖,好像有兩只短毛貓在她懷裏爬啊爬的,怎麽也不出來,時不時地發出一聲“喵!”

通過冰箱門的倒影,她看到裏面的那個女孩笑得燦爛且奪目,她越發相信,任憑多少的胭脂水粉都不能描繪出一個女孩的美麗,女孩子真正美麗的時候,只有在她心愛的男孩面前,才會一覽無餘。

次日,方遙去電視臺遞了辭呈,從財務領了最後的薪水,從今往後,她方遙就真的成了無業游民了,想到這兒她不禁笑了,小時候,媽媽就經常在她耳邊叨咕,“遙遙,你以後一定要考大學,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可不能整天游手好閑,無所事事啊!”

還真被媽媽說中了,不過現實總是很有趣,我們不停地考學,成為大人眼中的好孩子,不斷歷練自己,為了能夠配得上心上人,但是到最後,我們卻猛然發現,能夠決定我們人生的人,終究還是我們。

所以,一開始對長輩的言聽計從,真的是好方法嗎?如果當初那個方遙沒有喜歡程易軻,結局會不會就很不一樣,方遙收拾自己辦公室的日用品的時候,看到了一張在x院拍的一棵樹,那是一顆泡桐樹,北方能夠見到泡桐,大三那年在x三號門旁邊的水果店前,看到了這顆樹,一時有閑情便拍了下來。

泡桐樹對於方遙而言,總之有著很深很深的感情,仿佛就像親人一樣,從初中起她教室的窗前就一直立著一顆泡桐,多少奮筆疾書,朗朗書聲的清晨,為了能夠站在自己喜歡的男孩子面前,小小的方遙,在這個龐大的世界裏,做著小小的努力,這一切,天知地知,泡桐樹知。

曾經一起共事的小劉笑吟吟地看著出神的方遙,戳了戳她的頭,“方遙姐姐,你,是不是要結婚了?”

方遙楞神,聽到結婚兩個字,她嘴角又一揚,從幾個月前聞婚色變,到現在她終於可以坦然地面對

一切關於人生的周折轉變,窗外暖黃色的陽光在玻璃幕墻的折射下,歡脫地跳躍著,照在人的眸子裏,好像裏面有星河萬落。

看著小劉的彎彎笑眼,方遙忍不住也笑了,嘴上還在嗔怪她,“我都走了,你還笑?”

“不會啊,我覺得你離開這裏,才是最好的選擇,因為你現在的樣子比之前的你,要幸福一百倍。”,她眼睛裏似乎有星星,在眨眼笑。

方遙站起身,把那張泡桐的照片送給了小劉,“送你了,這曾經是我的寶貝,現在歸你了。”

兩手空空地插口袋,走到外面的時候,方遙擡起頭來看天,南城多少年沒有這樣的好天氣了,艷陽

高照裏,春色秋波皆在其中。

方遙走在馬路上,真切地體會到了一身輕松的感覺,再也沒有片子要剪,也再也沒有新聞要去冒著炎炎盛夏,汗流浹背地去前采,繁華的街道上車流如河,穿著一中校服的高中生嘴裏塞著最後一口包子,急匆匆地趕著上課,額角的汗順著發絲流下,滴在自行車把手上。

方遙立在馬路一角,靜靜地看著南城的早上,其實也很有趣,人們都在反覆重覆著昨天的日子,但每一天都有新的渴望。

不知不覺,走到了中山南路後面的拱橋上,方遙太熟悉這裏是什麽地方了,因為她聞到了一股惡臭難聞的水溝,那是很多年前工廠汙水廢棄站造下的孽,這些年無論怎麽改進水質,這條河溝還是那麽臭。

方遙擡起頭,河溝上面有一座鐘樓,藍白磚石砌成的鐘樓在繁華的街上,顯得格外恬靜。

這裏是一中。

方遙不禁駐足,看得正入迷的時候,她感到耳邊有一陣熱風吹來,下意識地輕呼了一聲。

那人也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忍不住笑了出來,“做虧心事,被我發現了吧?”

方遙擡手摸了摸耳廓,紅了一大片,為了掩蓋心虛,她反問,“你來做什麽?你今天不應該去上班嗎?”

程易軻十分老實地說,“我辭職了。”

“辭職?那你以後不在臺裏工作了,那你要去哪裏?又做什麽呢?”,方遙睫毛輕顫,在陽光充足的上午,站在一中的鐘樓下,喋喋不休地問眼前這個她喜歡了整個青春的男孩子。

你要去哪裏,要去做什麽,什麽時候去呢?

程易軻幹脆笑出了聲,他此刻覺得方遙簡直太可愛了。

“不要笑。”,方遙擡眸認真地說。

程易軻轉過身子,背靠著一中墻面上的紫藤蘿,馥郁的香氣從藤蔓上傳來,程易軻低頭暗笑,想來是一中裏的桂花樹又開了。

“你笑什麽?”

“我想起以前教師窗臺前的桂花樹…”,他故意話說一半,眼神灼灼。

果然方遙不設防,立馬就中計,“騙人,你教室前根本沒有什麽桂花樹。”

“有。”,程易軻偏說有,眨眼看她。

方遙老謀深算地冷笑,圖一時痛快,想都不想就說,“少騙人了,你以為我不知道啊,十二班門前壓根沒有什麽桂花,全是臟兮兮的花壇。”

程易軻臉上的笑意漸濃,他抱著手臂,微微瞇眼,接而從容道,“你怎麽知道我高中是在十二班,我從來沒對你說過。”

方遙欲辯無語,只恨自己性子太急,怎麽沒想到呢,這是一個圈套啊。

她擡眼狠狠地瞪了程易軻一眼,果然還是功虧一簣,她氣急敗壞扭身就要走,卻被他拉進一個溫暖的,充滿了桂花香氣的懷抱中。

“你要去哪?”,程易軻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方遙一怔,旋即聽到他沈穩濃郁的聲音繼續娓娓道來,

“去北方,還是南方呢,是喜歡下雨的地方,還是幹燥的地方,我都可以陪你去,哪怕在那裏呆一輩子都可以。只是請你不要離開我,我其實真的,我真的很孤獨,在美國的時候我在cd店買到了周傑倫最新的專輯,我高興的跟什麽一樣,我記得你說你最喜歡周傑倫,我興沖沖地買回來,卻發現我除了把裏面的歌聽一遍,什麽也做不了,從那時候起我就開始討厭周傑倫,再也不要聽他的歌。”

程易軻冰涼的下巴,搭在方遙暖和和的頭頂上,就跟懷裏是一只短毛貓一樣。

他低沈的嗓音忽然笑了,問她,“怎麽辦呢,我還是很喜歡你,你要不要跟我走?”

方遙微微推開他一點,擡頭看著他的眼睛說道,“我妝也沒化,昨晚熬夜眼睛都是腫的,面膜也沒貼,早知道你今天要跟我告白,我昨個兒夜裏就去買一貼前男友面膜了,你也真夠敬業的,面對這樣一個我,就開始一通沒頭沒尾的告白。”

程易軻伸手摸了摸她的圓鼓鼓的後腦勺,“你就是方遙啊。”

凝望幾秒後,他又問,“哎,你還沒回答我。”

方遙啞然失笑,這人,簡直就是妖精嘛,這樣一通的告白,可要比說我愛你高明一百倍。

方遙心想,程易軻啊程易軻,這可真是一個高明的手段。

我承認,我中招了。

“回答我。“

“我現在很慌張,怎麽辦呢,我就是這樣一個人,怎麽辦?”,方遙問了無數個“怎麽辦”、“怎麽辦”。

眼淚一時間也不聽話了,像脫了線的佛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喜歡嗎?”,方遙灼灼地看著他。

“方遙。”,他喊她名字的時候,語調極慢,像是念詩,百轉千回。

“知道嗎?”

“我最喜歡你了。”

方遙帶著淚點凝住神情,動也不敢動,直到他說出喜歡你這六個字的時候,方遙雙腳在原地蹦達了幾下,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嚇死我了!”

再一次紮緊了他的懷裏。

“我七年前就說過,你喜歡我。”,他失笑,“為什麽你當初不…”

“與其關心我,還不如關心關心你自己。反正我已經喜歡你七年,無所謂再來七年。你呢,被一個陌生人喜歡了七年,而這個人,還信誓旦旦的揚言要繼續喜歡你,並且,你沒有任何力量能掙脫。”,

然後低眸轉了轉眼珠子,露出得意的神情,在他耳邊輕輕念叨,“是你不好受,還是我不好受?”

方遙如此平淡的敘述,話語之間沒有一點的怨懟和不滿,倒是十分謙遜溫和,又那麽的理所應當。

程易軻找不到任何由頭能夠反擊,也一度懷疑方遙這麽瘦瘦小小的身軀裏究竟蘊藏了多大的能量,能夠支撐她如此的篤定和淡然。

甚至那一刻他也懷疑方遙是不是在當年名震一時的校辯論隊呆過。

“我怎麽覺得你在威脅我?”,程易軻笑問。

方遙又見他那副溫潤的嘴臉,她迎上他的表情,同樣平靜地回道,“對啊,我就是在威脅你。”。

然後學他的樣子,露出一個不露齒的溫和笑容。

“我做的一切我都不後悔,所以,你以後也不必內疚。”

“我當然不會內疚,因為我也不後悔。”

方遙疑惑。

程易軻坦然地笑,“我不後悔這麽多年,被你喜歡。”

方遙頓了頓神,以為自己聽錯了,那個聲音十分鎮靜並且言之鑿鑿,“被這麽好的一個女孩喜歡。”

方遙堅信自己沒哭,直到眼前的一切變得支離破碎,她才認命地抹去淚水。

程易軻向她伸手,這一次,她沒有畏懼,整個人都被他環抱著,這一次,她知道了原來這個人身上這麽熱,這麽溫暖。

程易軻像是哄著小孩子一樣輕輕拍了拍她的脊背,然後輕聲問道,“還有誰知道你的秘密?還是你,自己一個人忍辱負重這麽多年?”

方遙笑了,“是啊,忍辱負重。”,總結的太精辟了。

屬於曾經那個小女生方遙的秘密,除了被她記得,就是以前一中操場邊的泡桐樹。

她看到那個小小的方遙,拼命努力著,成為能配得上她喜歡的男孩子,那段日子,怎麽會忘記。

窗邊的那棵泡桐樹記得很清楚,從不會忘記。

方遙長久安穩地埋在程易軻的肩窩裏,他那麽高的個子,曲背的樣子看起來很費力,可是他的臉上卻見不到一絲的難為。

他冥冥中堅信般,他會和這個女孩在一起很久,或許,比很久還要再久一點。

他不介意一分一秒的數,這樣的時間,到底有多長。

浮世沈沈,到底還是她最可愛啊。

“什麽都不放棄的我,什麽都心懷猶豫的我,是不是很討厭?有時候連我自己我也覺得很討厭。”

“不,把所有心事都藏起來的你,才討厭。”

“現在呢?”

“現在一點都不,可招人喜歡了。”,方遙絲毫沒有意識到程遠軻正註視著她,眼睛裏閃著微弱的,執著的光亮。

他們彼此都懂得,即使走過半生,再見面仍舊是年少的我們。

(正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