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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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號的時候宋眠風特意起了個大早。

洗漱換衣服,熨燙整齊的白襯衫,西褲皮鞋,甚至十分正式的打了領帶。

陸飲鴆醒的時候就看到宋眠風坐在飄窗邊上,盯著窗戶外走神的模樣,似乎是下雨了,天陰沈沈的,看什麽都像是蒙上了霧氣,不真切。

坐在飄窗邊的男人單手撐在小茶幾上,托著下巴,眼神落在窗外很遠的地方,俊朗的側顏配上襯衫西褲,肩膀開闊,腰細腿長,看得他怔楞了片刻,腦子裏倏然浮現了一句在書上讀到過的話。

“房裏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寧靜,外面風雨琳瑯,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困意漸消,他回過神來,從床上坐起身,叫了宋眠風一聲:“起這麽早做什麽?”

宋眠風側頭看向他,眨了眨眼道:“今天不是要去祭拜阿姨麽……”

“嗯,晚一點再去。”陸飲鴆揉了揉眉心,語氣淡淡,“等外祖父和外祖母祭拜完,我們再去。”

年幼失恃,比之孟玉山和孟老夫人,他對孟搖光並沒有太深厚的感情,而孟玉山和老夫人也比他更需要和孟搖光獨處的時間。

宋眠風撚了撚指尖,又轉頭繼續看向窗外:“那你再睡一會兒。”

陸飲鴆沒了睡意,起身下床,朝他走來:“下雨了麽?”

暗淡的烏雲挾帶著雨水遮去了遠山的輪廓,雨珠細碎的爬滿了窗戶,隔雨看萬物,萬物都是水光瀲灩,迷蒙不清,也不知道宋眠風是在看什麽。

宋眠風“嗯”了一聲,“下得不大,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停。”

陸飲鴆靜默的站在他身側,俯身討要了一個早安吻:“宋先生今天很帥氣。”

宋眠風被他的胡茬蹭得臉有些癢,忍不住笑了笑:“快去洗漱,以後不刮胡子不許親我。”

陸飲鴆摸了摸下巴,一層淺淺的胡茬確實有些紮手,但愛人的嫌棄反倒勾起了他的壞心思,故意貼著宋眠風的臉頰蹭了蹭,輕咬他的耳朵,沈聲問:“不許我親?”

宋眠風耳根發紅,推了他一下,沒能推動,躲也躲不開,只好能屈能伸的攀上陸飲鴆的脖子,仰頭親他,細聲輕哄般道:“刮完胡子隨便你怎麽親行不行?”

陸飲鴆捏了捏他脖頸後的軟肉,悶笑著應了聲:“好”。

洗漱過後陸飲鴆換下了睡衣,也穿了身正裝,站在穿衣鏡前慢條斯理的系上領帶,整理著裝。

出門的時候雨還在下,地上濕漉漉的,雨滴砸在腳邊濺起小朵水花,瞬間消散,只在皮鞋上留下了淡淡的水跡。

司機把孟玉山和老夫人送回來以後就停車等著別墅門口,遠遠的瞧見陸飲鴆撐著一把黑色雨傘,攬著宋眠風的肩由遠走近,心裏感慨了一番雖然兩個男人的愛情大多人聽起來都覺得荒謬,但孟家少爺和這位先生走在一起是當真般配,叫他也覺得性別不是愛情的障礙,世俗的苛待也不是阻攔,只要兩個人真心相愛,別人怎麽看怎麽想怎麽說,又有什麽關系呢。

車門關上的聲音叫他回過神來,他定了定心神,發動了引擎。

宋眠風和陸飲鴆坐在後座,上車以後陸飲鴆就沒有再說話。收了傘,就開始慢慢的疊傘,把傘頁按著褶皺順平整,修長的手指被水珠打濕,撚了撚傘頁的一角,又撫順,順著一個方向把傘頁收攏卷起來,扣上傘扣。

宋眠風遞了張紙巾給他,有些欲言又止。

陸飲鴆擡眸撞進一雙微帶擔憂的眼裏,頓時失笑:“在想什麽?我只是習慣了,大概算強迫癥吧,不把傘整理好,心裏就不舒服。”他像是發現了什麽有意思的事情,語帶打趣的又添了一句,“宋先生對我的小習慣摸得很清啊。”

他方才不過是習慣性的撚了一下傘頁角,這是他想事情的時候的一個小動作,大概是這段時間宋眠風總在書房陪著他看文件,註意到了。

陸飲鴆並不是一個情緒外露的人,也是相處久了,宋眠風才慢慢的能從一些細微的神情和動作察覺到陸飲鴆的情緒。但情緒這種東西本來就是有起有落的,有時候輕微的起落並不代表什麽,就像陸飲鴆的沈默,和他漫不經心的整理收傘的動作,只是放在特殊的日子裏,宋眠風一時就想多了……

“我有點擔心你觸情傷情,又不知道怎麽才能安慰你。”想到孟玉山和孟老夫人回來時低落沈痛的神色,宋眠風又覺得陸飲鴆或許只是在開導自己。

“說起來可能有些不孝,但我對母親其實並沒有太深厚的感情。”陸飲鴆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外祖父和外祖母待我很好,只是之前我一直把母親的死因當做罪責背在身上,身體又差,難免消極怠日。”

從記事起,父母之間的恩怨就被綁在了他的身上,不懂事的時候也恨過,短暫的念頭很快就會被愛意化解,是他自己選擇了背負這一切,當做責任,當做業債。只是外祖父的執念日覆一日的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總覺得自己的生命裏好像只剩下了報仇這麽一件事,日子久了,便被仇恨遮住了雙眼,看什麽都索然無趣,活得辛苦,死了反倒解脫。

直到遇到宋眠風。

他的心裏原本是一片荒原,枯草橫生,萬籟俱寂,直到遇到宋眠風——枯木逢春,開出花來春色如許。

“所以不用擔心。”陸飲鴆說,“我帶你去祭拜她,讓她看看我共度餘生的愛人帥氣又優秀,比之她當年,我可是有眼光多了。”

已經過去許多年了,如今上一輩的恩怨也了結了,前塵往事,塵埃落定。他想,如果孟搖光泉下有知,應該也是高興的。

宋眠風安靜的聽完,伸手握住了他的手,露出一個輕淺溫和的笑意來:“聽起來這應該是一件高興事。”

陸飲鴆垂眸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嗯”了一聲。

雨還在下,比來時還大了些。

近三個小時的車程,車停在了一處花園式小陵園前,郊外,地方偏僻,環境清幽。

如果不是陸飲鴆帶路,宋眠風還以為這是誰家精心打理的花園。因為雨下大了些的緣故,宋眠風和陸飲鴆各撐了一把傘,陸飲鴆走在前面,宋眠風跟在後面。青石板路兩道種著常青的松柏,沿著小路走進去,視線開闊,入眼是一片白色的滿天星,一蓬潔白無瑕的細小花朵松松散散聚在一起,沾上水色的花瓣似乎開得更盛了些,花梗纖細青綠,在風雨中微微搖曳,亭亭玉立。

花叢裏一條鵝卵石小道鋪向墓碑,陸飲鴆一手撐傘,一手抱著一捧花店裏買的包裝精致的滿天星,放在了墓前。

“……媽,我帶眠風來看看你。”陸飲鴆站在墓碑前,緩聲道,“就是上次跟你提起過的,我男朋友。”

宋眠風撐著傘站在一側,對著墓碑慢慢的鞠了個躬:“阿姨,我叫宋眠風,S城人,職業是個攝影師,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他們老人家千古,家裏親人只有父母和一個妹妹,身家清白,品行端正……”說到這,他抿了抿唇角,認真道,“我跟飲鴆是二月底認識的,六月中旬在一起,到今天五十三天了。”

在車上打好的腹稿差不多就這些,想了想似乎都交代得都差不多了,宋眠風偏頭看了陸飲鴆一眼。

陸飲鴆在笑。

他沒想到宋眠風會說這些。

像是跟戀人初次上門見家長,不等人查戶口,就自己倒豆子一樣的把身家背景倒了個幹凈。

宋眠風被笑得有些微惱,握緊了傘柄,瞪了陸飲鴆一眼,那模樣,像是在說“你都不幫我說兩句話嗎”。

陸飲鴆收斂唇邊笑意,輕咳了一聲:“嗯,我們在一起五十三天了。見過外祖父外祖母和您,就算是過了明路,誰都拆散不得我們了。”

宋眠風站近了些,和陸飲鴆並肩站在墓前。

雨水連成線從傘面滾落,隔開一道水簾,兩道挺拔的身影對著墓碑鞠了一躬,然後循著來路,並肩而來,攜手同去。

只有幾聲低聲交談散落在雨聲裏。

“陸先生,你上次來祭拜阿姨,是回B市的時候吧,怎麽我都不知道那時候我就是你男朋友了?”

“遲早的事。”

“那可不一定,如果我看了信不來找你呢。”

“那我去找你。”

“萬一……”

“沒有萬一。”

作者有話要說:

“房裏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寧靜,外面風雨琳瑯,漫山遍野都是今天。”——《金鎖記》張愛玲

滿天星5~7月開花,能保持300天以上開花期。

至於私人陵園,我瞎寫的,別叫醒我有錢人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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