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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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明天就是春節了,外面張燈結彩喜氣洋洋,我在這黑夜裏發呆、流淚、坐車的疲憊感和面對現狀的無力感一起扭打在我的身體裏。我極力克制著自己的眼淚,我怕明天一覺醒來是哭腫的雙眼。

明天奶奶家的聚餐,又是一年一度的劫難,奶奶家亂糟糟的一屋子人,同樣的問題可能會被問上好幾遍,每一個問題我都沒有讓自己和爸媽臉面有光的答案。

我唯唯諾諾的笑著,想著盡量委婉又不失體面的回答,我這個家裏的大姐,總是在眾弟妹面前實在臉上無光。爸爸就是爺爺的翻版,對待我的態度如出一轍,只是這些年爺爺添了一個耳聾的毛病,別人說的話他聽不見,他說的話又震耳欲聾。

好像聽不清別人說話這個毛病,加劇了他暴躁的脾氣,有的時候看似他在跟你聊天,實則說著說著就變成了他自己按照自己的想法自說自話,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就會發起火來,自己跟自己吵著架,然後看著旁邊的人不順眼。

他一生氣奶奶就哄,跟條件反射一樣,然後隨便抓過來個晚輩給老爺子賠不是,別人的話他依舊聽不清,只能扯著嗓子和他叫嚷,哪怕是再真誠的話,經過這麽大聲的幾輪拉鋸,都會變得滑稽可笑。

如果家裏按了監控,我是一個陌生人看到這樣一個家庭視頻,一定就像看著一出人間鬧劇一樣,然而身臨其境的我卻笑不出來,因為我也是這出戲中一個重要的演員。

過年就像是一次嚴刑拷打,反覆鞭屍,一輪一輪的問題,一次一次的回答。想解決這個事情最簡單的辦法是,我嫁個好人開個好車,背上再擔負一家子人的衣食住行,這就徹底的揚眉吐氣了,可是憑什麽呢。

我媽幾十年如一日的在除夕這天從早忙到晚,她不光忙著,臉上還帶著喜氣洋洋的笑容,因為這一天不管發生什麽事,都不許生氣,不然壞了一年的運氣。

奶奶家小小的廚房裏擺滿了半成品的菜,偶爾有人過去看看她這個大嫂,象征性的問問要不要幫她,她都以廚房太小轉不開身為理由拒絕了,只是在需要打下手的時候一聲聲的呼喚著我,這個時候其他的人就好像被爺爺傳染了,瞬間變得有點耳聾。

只有在半夜看晚會包餃子的時候,才會多幾個女眷伸伸手。

這兩年我倒是很喜歡幫我媽打打下手,用體力上的累代償身體上的累,還是劃算的。在我這能量必然是守恒的,我該吃的苦是不會讓我少吃一口的,不然就會顯得不公平。

做完了廚房的事,我又拿起掃把掃地上落得瓜子皮和糖紙,這個東西是掃不盡的,一會就落下一層,不過我是喜歡做這件事的,如果能連續做上一天這樣的事而不說一句話,那我簡直真的要感激上蒼的垂憐。

小時候吃年夜飯的時候,是大人一桌小孩一桌,現在家裏已經沒了純粹的小孩,座位就顯得格外緊張不夠用。我媽這個大嫂主動讓位,我這個大姐跟著也讓出了位置。小孩這一桌吃的很快,畢竟孩子們都忙著趕緊離席,家裏的年夜飯哪有手機香呢。

再吃一會,爺爺奶奶體力不濟,吃完了不會跟著大家在桌上坐個沒完,也起身離席回到臥室,打開聲音大的驚人的電視。

現場也變成了男人一桌女人一桌,隨著爺爺電視聲音的音量加強,男人們說話的嗓門也逐漸提高,酒喝正酣吞雲吐霧。

女人這桌,細聊著家常,有意無意的透露著新添置的金銀細軟,其他人必是嘴上恭維著,心裏各自有各自的算計。我到了一個很尷尬的年紀,和弟弟妹妹們湊熱鬧顯得有點不懂事了,只能硬著頭皮參與著已婚婦女們的閑聊。

年年都是那些事,年年開的玩笑都差不多,他們的生活早已經日覆一日走上了正軌,只有我這個半大不大還沒成家立業的人,成了他們每年新的談資。貌似的關懷中實則包裹住的是一顆顆八卦的心。

小的時候還沒有那麽深的感覺,只覺得自己的任務就是照看好弟弟妹妹,讓他們別磕到碰到,哪個打起來了趕緊去拉架滅火,不然弟妹們哭鬧,我必然跟著連坐挨說。

現在弟弟妹妹都長大了,你就是給他們發紅包他們都懶得打,每個人守著那個小小的屏幕,裏面都是別有洞天,身邊哪個人都沒有這個手機有意思。

長大以後看親戚之間的關系只覺得沒意思,說疏遠吧你們是有著血緣關系的家人,說親近吧不過都是人心隔肚皮。單純這事,也就只存在孩子的世界裏,可是孩子們就真的單純嗎,也不見得吧。我看我那個弟弟從小就很會審時度勢,見人下菜碟,知道我不受家裏待見,他一哭就意味著勝利,所以他想做什麽簡直不要太簡單,捏著我的軟肋胡亂的提著要求。

我不知道劉青巒的大家族聚餐是什麽樣子,書香門第應該是另一番模樣吧,就如同我們那天聚餐一樣,禮禮貌貌斯斯文文。

我們親戚之間的聊天,從來都不能聽表面的話,每一句話都有著弦外之音。攀比、較量、算計密密匝匝的排布在這一年一次,一次長達至深夜的對談。

每年的年終歲尾,都是對各路親戚的重新考量,也是親戚之間關系親疏遠近的重新洗牌。親戚就是一個萬能的角色,想好的時候打斷骨頭裏連著筋,想壞的時候彼此知道著對方最隱秘的痛處,專在致命的地方捅刀子。

你若事業發達節節高升,你便是這場聚會絕對的主角,老父親雖還坐在最中間的位置,可是大家在心裏已經把你捧到了高位。你若事業家庭均沒什麽出彩的地方,哪怕是大哥,也沒有了弟妹的尊敬。

就比如我爸,自打我有印象起,他在他的家庭裏就是一個憨厚的大哥形象,甚至有點軟弱,和再家裏說一不二的氣勢判若兩人。我爸一輩子都是個底層打工者,他唯一無可替代的本事就是靠給林家孕育一個長子長孫,遺憾的是這個最大翻身的資本,被我的到來給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這次打擊讓他郁郁不得志了十年,直到我弟弟的出生。所謂驚喜,最大的價值就是令人期待的第一次。他的弟弟都給林家生了孫子,所以我弟弟的出生雖然算是喜事一件,不過跟雪中送炭來比,這不過就僅僅是個錦上添花罷了。

我爸這輩子的翻身仗是難打了,他現在不寄希望在我身上,只寄希望於我弟弟一飛沖天,讓他臉上有光,我弟弟就是我爸後半生孤註一擲的投資。

很遺憾的是,他還在幻想的迷夢裏,一年一年我看著弟弟巨大的變化,不但是身高的變化,身上那些陋習逐年增加,父親的呵斥對於他來說早已經少了威力。

人啊,把自己的未來寄托在別人的身上,最終就是黃粱一夢。

過去一年的起起伏伏,就像是一個價值觀重塑的過程,我不再是別人給我畫個圈,我就老老實實的鉆在裏面,那個忍氣吞聲唯唯諾諾的自己了。

我開始有了反思和思考的能力,面對現狀也不會慌了手腳本能的服從。我能理性的看出,年少的弟弟被父母無知又驕縱的教育下,已然沒了成材的可能。父母還傻傻的等兒子給他們揚眉吐氣光宗耀祖的那一天呢,這孩子以後不走上邪路能自食其力,我這個爸媽都應該上廟裏還願。

你說這個世界壓力大競爭激烈也好,你說這個時代遍布機會有淘金的可能也罷,不論怎樣,這個時代是留給聰明努力的人,哪怕你不是既聰明又努力,也要要麽聰明要麽努力,這總是要占上一頭的。我那個廢柴弟弟,真的是要一頭每一頭,好吃懶□□慕虛榮這倒是學的很溜。

看著家門人的聊天,我不覺神游起來,我想象著如果有一天我嫁給了劉青巒,劉青巒勢必也會加入到這個大家庭裏。逢年過節的時候他到底會坐在那個滿嘴吐著煙圈,吹著牛逼或者抱怨著大環境不好、社會不公的男人那一桌呢,還是看著我這一堆只會沈迷在手游裏,身體已經長得像個大人,但是腦子好像還沒發育健全的,弟弟妹妹這一桌呢。

我只覺得劉青巒出現在這個家裏就足夠荒唐,更別說和這一群人把酒言歡了。我想一臉正義凜然的說,任何人都是一樣的,任何人也都是平等的。可是在精神上呢,每個人的距離就像地球和月球一樣遙遠。

“我同學家裏特有錢,前兩天他爸給他買了一個八千多的游戲機。”我的一個弟弟炫耀著他同學的游戲機。

“那算什麽啊,我一同學更牛逼,他們家親戚在國外,幫他花一萬多買了一雙限量版的球鞋。”我的另一個弟弟說話那神色,就像他自己已經擁有了這樣一個球鞋一樣。

游戲機、球鞋好像是很多男孩繞不開的魔咒,就像包至於某些女人,車至於某些男人,這是人們拼命努力追逐的夢想。

春晚開始,桌上已經是殘羹冷炙,男人們喝的有點東倒西歪,時不時從廁所還傳來幾聲放屁和嘔吐的聲音,女人們開始收拾殘局。我看著桌上的場景,一時間竟然有點惡心,有些人就像個制造垃圾和糞便的機器一樣,只是在過濾著食物,行屍走肉一般的活著。

到了最後洗碗的環節,剛剛忙著收拾的人,有的在擺弄空瓶子,有的搶著掃地,還有的主動請纓去倒垃圾,我媽忙了一整天,還要繼續準備包餃子的餡料,洗碗的重任就落在了我的頭上,滿滿一水池都要放不下了。

奶奶家的熱水器早已經陳舊不堪,熱水的供應量堪憂,熱水沒出多少,啟動燒水的聲音倒是轟轟隆隆,可像我那個提起學習就百般不願意的弟弟一樣,分數沒提高多少,可那陣仗十足,浩浩蕩蕩。

碗碟裏滿是油汙,不用熱水泡著根本洗不幹凈,可是還沒洗到三分之一熱水就已經斷供。我只能用更加多的洗潔精,更加賣力的刷洗著,水越洗越涼,最後到了一種冰冷刺骨的程度。

我看著被水冰的紅紅的手指,好想劉青巒,他舍不得我用一點涼水,甚至平時洗碗的工作要麽交給洗碗機,要麽他順手就洗了出來,可是在這個家裏,我做著一切都自然而然,不知道有什麽可心疼的,年覆一年都在這樣做著,不是我在做就是我媽在做。

終於把這些殘羹冷炙清理完畢,屋子裏的其他人,早都歪七躺八的四散開來,不論如何也得一家人一起熬到半夜鐘聲的響起,然後再吃一頓熱騰騰的餃子,這個年才算過的圓滿。包餃子之前才有了點閑暇的空隙,打開手機,又是一串劉青巒的消息。

他跟我分享著他們小輩陪老人打麻將、大家坐在一起喝茶聊天、還有那一桌子精致的年夜飯……的照片,一家子其樂融融有說有笑,而且也沒見有人在房間裏吞雲吐霧的抽著煙。他一會給我發一個信息,和我分享著當時正在幹嘛,就好像在跟我直播他的生活,生怕我錯過什麽細節。

我何嘗不想跟幾百公裏以外的他,也分享著我每時每刻都在做的事呢,可是我有什麽可分享的,分享那一桌子殘羹冷炙嗎,分享著女人們八卦的閑聊嗎,還是分享著一屋子的煙氣繚繞,還有那被水冰的像蘿蔔一樣的手指。我能分享的就是對著窗口,拍一拍像流星一樣絢爛,偶爾閃現的煙火。

劉青巒沒有義務在這麽快樂的時候,承載著我生活的無奈,這一切不可改變,只會給他徒增煩惱。我們此刻唯一相同的是,電視機裏傳出來的同一個春節晚會。團圓的時刻,我更想念他。

沒聊多一會,他被拉去打撲克,我被拉去包餃子。

包餃子麻煩在備料,家裏人多,大家搭把手一會餃子就包完了。剛剛收起沒多一會的折疊桌再次打開,大家端著熱騰騰的餃子,看著電視裏敲響的鐘聲,吃著碗裏的餃子,這個年總算是過了。

鐘聲敲響以後,習慣早睡的老人早就撐不住精神,想睡下了。親戚們也陸陸續續的離開,我和我媽收拾著最後的殘局,拎著大包大包的垃圾叫上爸爸和弟弟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並不似往日半夜的清冷,還有人在街邊放著煙花爆竹,總歸是有著過年的熱鬧,一路上除了弟弟跟竄猴一樣興奮外,我們幾個人都沒什麽話講。

弟弟倒是挺喜歡過年,今天對於他來說就是大豐收,壓歲錢紅包收了一大堆,這不過是大人們之間的禮尚往來,最後都給了孩子。我還在可以收壓歲錢的年齡,我對於壓歲錢來說不過是過路財神,到家就會如數上交,因為我媽說,這些都是要大人還禮的。

到了弟弟這,這個禮就可以不需要從弟弟的兜裏還了,都說講道理,可是哪有那麽多道理可以講,不過都是隨心情罷了。

到了家輪流洗漱,我排在最後一個。

四個人連續的用水,到我這熱水又是沒有了,沒有就沒有吧,反正也不差這一點了。

我躺下的時候已經後半夜兩點了,不擅長熬夜的我突然熬了這麽半宿,明明很困可是睡意全無,沒想到劉青巒還在等著我沒有睡。

我們倆的作息時間是很一致的,我知道他就是強撐著等我,互道晚安以後,他才能安心睡覺。

我強迫著自己早點睡,因為我有經驗,明早天一亮肯定就有人開始放爆竹,我這邊的習俗是誰家爆竹放的早誰家福氣足。這鞭炮聲一響,肯定會給一家人吵醒,我爸但凡醒了,我躺在沙發上就顯得不合適了。

弟弟可以懶床,因為他有自己的房間,但是我不能,因為我睡得是公共得沙發,全家都睡了以後我才好躺下,全家有一個人醒了,我就得起來,留給我得睡眠時間並沒有多少。

這一夜睡得迷迷糊糊,果然我才覺得自己沒睡多一會,就被初一早晨輪番轟炸的鞭炮聲炸醒。過一會我爸醒了,最先聽見的就是他這個重度吸煙者,每天早晨的咳嗽和清嗓子的聲音,我知道自己該起來了。昏昏沈沈的坐了起來,不怎麽美好的一天又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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