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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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楹快馬加鞭,片刻不歇地趕回家。

他狂風一般卷進正堂,把正在繡花的喬夫人嚇了一跳。他娘柳眉倒豎,扯開嗓門罵道:“冒冒失失地做什麽?終於想起你還有家有娘了?”後面又加了一句,“一個兩個都這樣!”

喬楹知道這是又吃了阿沅的瓜烙。

每次母親提起阿沅不回家,都是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感慨,“女大不由娘。”接著又馬上替她開脫道,“她做了安王妃,自然與以前不同。上有婆婆,下有那麽大個王府要料理。哎,只要別把我的沅沅累壞了就好。回不回來有什麽要緊。”

然後把氣都撒到自己身上。

以往這個時候,他都要與喬夫人逗幾句嘴,以緩解他娘的思女之情。

可是今日喬楹卻沒有這個心情,他神色嚴肅地屏退下人。等屋裏只剩母子兩人的時候,才道,“娘,現在宮裏都傳言,安王殿下……他不舉。”

喬夫人擡起繡繃端詳了片刻,又挑了一團新線,重新落座,才道,“我知道。”

喬楹:“……”

這傳言也太厲害了!

女婿不舉都能傳到岳父岳母耳中。

如若這般,這消息已經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喬夫人看見兒子深思的模樣,不由白他一眼,

“是你父親讓人放的風。”

喬楹:“……”

半炷香之後。

喬楹:“不如現在就把阿沅接回家來。”

喬夫人:“行了,你妹妹都說還要再試試了,你就別添亂了。不管一年後祁宣如何,這個理咱們算是占下了。就算你妹妹以後看上哪個後生,想要再嫁,也沒什麽難的。”

喬楹仔細一想,父親這招確實高明,也就不再多言。

喬夫人又問:“這些天死到哪去了?”

“兒子在東宮看公文。”

喬夫人這才註意到兒子臉上掛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於是放下手中的活計,繞著喬楹走了一圈,語重心長地告誡,“年輕人玩歸玩,可別虧了身子。”

“哎!”喬楹下意識答應了,才覺出不對,“不是,娘,我真是在東宮看公文,殿下他不放我回來。”

喬夫人不耐煩地揮揮手,“行了,別解釋了。前幾日殿下來過了。”

“啊?哪一日?什麽事情?我怎麽不知道。”

喬夫人皺著眉頭瞪了兒子一眼,“我問你,你知道盛家幼女回京的事嗎?”

喬楹有些蒙圈。

一定是連續七八日被殿下關在東宮裏看公文,把自己看得與這個世界脫了節:他不知道的事,她娘都知道!他知道的事,他娘也都知道!

喬楹有些不習慣這種弱勢,為了挽回一點局面,他十分肯定地點頭,“當然知道。”

這就對了!

喬夫人一直認為太子上門做媒這事很蹊蹺,總覺得喬楹才是背後主使。此時心中暗道,果然如此!臭小子,早就看上盛家女兒,卻跟老娘我玩心計!

她故意不鹹不淡地說,“後日皇後娘娘在宮中設宴賞雪,請了咱們家,盛家,和安王府。你知道安老王妃一向不太應酬,沅沅肯定會去。”

喬楹頓時喜上眉梢,“那我也去。”

幾個月沒見妹妹,確實有些想念。

喬夫人暗暗覷著喬楹的神色,此時不由在心中冷哼了一聲,班門弄斧!

於是故意問,“盛家那姑娘很漂亮?”

喬楹一臉疑惑,“我怎麽知道?”

喬夫人就看不得兒子這幅模樣。

翅膀硬了,就不是老娘肚子裏掉出來的肉了?

看上人家姑娘有什麽不能說的?

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太子殿下已經說過媒,這次就是安排兩家見一見。”

喬楹更是糊塗,“說啥媒?”

喬夫人撿起一個線團就扔了過去,“臭小子,就知道在你娘面前作妖!什麽媒,不是你和盛家姑娘嗎?”

線團正砸在喬楹眉梢,卻把他砸得更迷糊了。

太子殿下不是說二皇子有意求娶盛家姑娘嗎?怎麽又上門給他說媒?

他馬上就意識到,他們君臣這是想到一塊去了。

一個時辰之前,他也想到,最好的辦法是太子殿下娶了盛家姑娘。而太子殿下早在幾日之前已經打算好,讓他娶了那姑娘!

殿下啊殿下,你也太狠了!

為了殿下的大計——喬楹暗中捏了捏拳頭——可不可以從長計議啊?

他可不要去和親。

此時,正被喬楹腹誹的這位媒人——太子殿下祁彥,正在皇後娘娘宮中說話。

皇後娘娘四十幾歲年紀,眉目舒展,神色溫和,能看出年輕的時候也是個花容月貌的美人。

看到兒子來請安,自然很是高興,拉著祁彥正說明日賞雪宴的安排。

“用過午膳,便在冰面雪層上讓那些公子哥們舒活舒活筋骨,放幾只灰兔,野雞,叫他們各顯身手,看誰能拔得頭籌。”

祁彥便道,“雪地上放白兔才應景。”

皇後娘娘便笑了,“如此也不是不行,只是這樣安排,為的就是一個熱鬧。只放白兔,許多人就要空手而歸。”

祁彥又道,“母後即是說媒,便是說媒的做法。”

皇後娘娘知道祁彥是要喬楹出風頭的意思。可是她那個娘家的侄女,她真有有點舍不得配給喬楹,親上結親不是更好,於是便探祁彥的口風,“你那表妹,你是沒見過,規規矩矩,很識大體,人也漂亮。”

祁彥挑眉,“要麽母後安排兒子單獨見見”

皇後娘娘連忙擺手,“我娘家只有這一個待字閨中的姑娘,可別又被你嚇破膽,我可沒辦法跟你舅父交代。”接著她的眼光一暗,“可是你這樣……

祁彥卻不等皇後娘娘的話出口,就道,“母後,明日賞雪宴,兒子還有個好主意。”

皇後娘娘只得暗暗嘆了口氣。

——

入夜,靜謐就像一張溫暖而巨大的毯子,輕輕覆蓋住了白蓮巷。

燭光一半緋紅,一半朦朧,映出一室春景。

事後,蓮娘紅著臉蛋,無限嬌羞地倚在祁宣褻衣淩亂的胸口。祁宣下巴抵著她的秀發,口中呢喃,“沒想到蓮兒生養過,卻更加勾人了。蓮兒蓮兒,你可讓本王怎麽辦?”

蓮娘擡頭,目光裏盛滿了愛慕,“蓮娘只是一株小小的白蓮,王爺就是那無邊無際的萬傾碧湖。只要一個小小的角落,白蓮就能生長。心中時時盼著花季,可以為王爺一個人盛放。”

祁宣聽了這話,心中柔情四溢,“蓮兒你可知道,你只有本王一個,本王也只有你一個。無時無刻,我都只想著你。”

蓮娘扶著祁宣胸膛半坐起身,表情中帶出幾分傷感,“王爺說笑話呢?王妃出身名門,又貌美如仙。她屋裏隨便一個燒火的丫頭,也比蓮娘貴重俊俏。王爺用不著哄我。”

她一邊鬧別扭,一邊整理衣裳。不妨衣帶一松,上好的絲綢又細又滑,碰到同樣細滑的肌膚,一路無阻散落到底。

祁彥眸色一深,一把拽過美人,壓在身下道,“那些庸脂俗粉,沒有蓮兒溫柔,沒有蓮兒嬌俏。也不像蓮兒,是我小郡主的娘親。我祁彥只要蓮兒一個就夠了。”

燭火晃啊晃,一直到天明。

第二日,日上三竿蓮娘才起身。

她神色慵懶,慢騰騰地梳洗,用過午飯,還到床上歪著。

這幾日安王府裏的動靜她都知道。

安王妃終於耐不住,給王爺屋裏納了個丫頭,可是王爺碰都沒碰過。

前幾日,王爺陪著喬沅回娘家,著實讓她緊張了一把。好在她應對及時,讓人用了靈姐兒生病的借口,祁宣果然扔下喬沅匆匆趕過來。

喬沅是喬家獨女,從小嬌生慣養,可以說是萬千寵愛於一身。她這樣的人,除了幾根傲骨,還有什麽本事?說起琢磨人心,哄男人開心,怕是連她的十分之一也趕不上。

女人的命好不好,可不在於娘家的那十幾年過得如何,而是仰仗出閣後男人的疼愛和憐惜。

這個道理,喬沅恐怕永遠也不會懂了。

她本來還擔心,她因為生育四個月不能伺候祁宣,喬沅會趁虛而入。

機會她是給了,可惜安王妃愚笨,就這樣放任它偷偷溜走了。

蓮娘得意地彎起嘴角。

經過昨夜,終於可以高枕無憂了!

她把弄了一會兒手腕上的玉鐲,叫五兒的丫頭進來回話,“夫人,巷口新搬來那家的管事娘子來了,說要問夫人借些花樣子。”

“哦?”蓮娘來了興致。“正巧我現下無事,叫她進來回話。”

少頃,五兒帶進來一位二十出頭的圓臉婦人,看打扮就是出身大戶人家的,見了蓮娘口呼“夫人”,十分規矩恭敬。

蓮娘便問:“管家娘子怎麽稱呼?”

婦人回,“奴婢夫家姓王,不過我們夫人習慣叫奴婢映雪了。”

“映雪。”蓮娘笑了,“這可巧了,與我一個舊相識重名呢。”

映雪笑道,“夫人擡舉。”

蓮娘見映雪不卑不亢,處事圓滑體貼,再對比自己那幾個小丫頭片子,不禁有些羨慕。同時,對新鄰居的好奇又增加了兩分。

便問,“府上怎麽稱呼?”

“我家官人姓李,夫人是臨安人士。”

蓮娘一下坐直了身體,滿面驚喜,“臨安人士?這可太巧了,我原也是臨安人。”

“那真是緣分。”映雪道,“我們夫人背井離鄉,如今又懷著身子,在京城舉目無親的,連個閑聊的人也沒有。夫人如果不嫌棄……”

這處境簡直跟蓮娘一模一樣。雖然衣食無憂,穿金戴銀,祁宣卻不許她在外走動。無邊的寂寞就如驅散不盡的蠱蟲,日日夜夜啃食著她的骨肉。

她忙道,“怎會嫌棄?是我高攀了。過幾日,我便請姐姐過來坐坐,可好?”

——

祁宣一早離了白蓮巷,神采奕奕,雙眼放光,仿佛吃了補藥般。

可是散朝之後,他就高興不起來了。特別路過太醫院的時候,好幾個太醫都出來攔他,表情意味深長,搶著要給他把平安脈。

他好不容易脫身出來,又想到母親的暗示,喬家可能會施加的壓力,心裏就不大爽利。回府之後在書房流連了大半天,晚膳過後,到了掌燈時分,終於不太情願地踏進了芷蘭院。

祁宣一路走來。下人們見了,都規規矩矩地問安,沒有一個人臉上表現出震驚的意思。

這種感覺很奇妙。

祁宣本來以為此行會極其不自在,可是意外的,他只感到舒服自然。就像走進一處一直被他忽視,卻一直屬於他等待他的領地。

他難免又想到那一日喬沅處事的幹脆妥帖。

這樣的女人,他雖不甚喜愛,但是也可以在名分之外,再賞她一點雨露。

今後,她既能安心替自己管好王府,自己也可以獲取喬家的助力。

祁宣打定註意,慢慢踱進了正房。

喬沅正在屋裏練字,見他來了,便放下筆招呼,“王爺。”

態度雖不算殷勤,卻也平和。

祁宣很滿意,“練字呢?”他一邊等著喬沅上來伺候他脫外袍,一邊沒話找話。

“嗯。”喬沅看他微張著手臂,眼中閃過一絲詫異,然後突然笑了,“王爺是來瞧淩姑娘的吧?妾身把她安置在後院了。秀雲,引王爺過去。”

祁宣還支棱著手,就被一道猝不及防的逐客令扇了嘴巴。

他氣得臉都白了。

喬沅,你好樣的!

祁宣一甩袖子,氣急敗壞地刮出正屋,又回身看了看。

屋子裏風平浪靜。

祁宣心裏恨透了,你不是希望我去後院嗎?好,就順了你的心思!他一轉身,也不用秀雲帶路,大步流星,消失在月亮門後。

秀雲回來交差,“小姐,王爺進了後院。”

喬沅“嗯”了聲,筆尖刷刷,不見絲毫的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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