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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齊國都鄴城，十月底的時候，天氣驟冷。一夜秋風過後，安王府芷蘭院裏，兩棵海棠樹的葉子所剩無幾。
天色將亮未亮的時候，正房裏的燈光漸次亮起。
安王妃喬沅一向起得早，這個時候正在屏風裏頭穿衣裳。
屏風外頭漢白玉地磚上規規矩矩跪著一個丫頭，正顫著聲辯解，“奴婢昨夜真是因為夢游才誤闖王妃的臥房，奴婢該死！”
喬沅沒出聲。
她的貼身丫頭秀雲是個伶俐的，一邊給喬沅系紐襻，一邊忍不住開口，“說的像真的一樣，誰見過真有人夢游？夢游也就罷了，還偏偏往王妃的臥房裏走，誰知道你安的什麽心！”
外頭那丫鬟跪伏在地上，不敢爭辯，口中只道，“還請王妃明鑒。”
喬沅還是一聲不吭。
本來她已經死了。
被夫君和外室聯手害死，沒想到一睜眼，竟然回到四年前。
上一世，嫁入安王府五年，她就當了五年的掛名王妃。
起因說來也是可笑。大婚當日新郎官不知抽了什麽風，與她大吵一架後，就再沒踏入過芷蘭院。喬沅性子驕傲，也不願低頭示弱，日子就這麽稀裏糊塗地過下去。好在安王府占地敞闊，房舍眾多，她與這位掛名夫君很少碰面。
喬沅也不是沒想過和離。
只是當初議親的時候，祁宣曾以“萬株桃林”為聘，鬧得滿城風雨，世人皆知。人人讚他們“郎才女貌，神仙眷侶”。
才結婚就和離，好像有點難看。
後來她想，祁宣不喜歡她，也不喜歡其他女人，更沒有過欺男霸女尋花問柳之類的齷蹉事，多半是有那種“斷情絕愛，不能人事”的暗疾，也是個可憐的。這麽過下去，各自安好，也不是不行。
她萬萬沒想到，四年後的一天，祁宣竟然從外邊帶回兩個女孩兒和一個即將臨盆的婦人。
原來他早就養了外室！
根本不是不能人事，也沒有暗疾！
她被蒙在鼓中，整整四年多！
喬沅何時受過這樣的委曲，當下提出要與祁宣和離，卻等來一杯毒酒。
索性老天眷顧，讓她重生在四年前。此時，她嫁入安王府差不多整好半年。
而屏風外頭跪著的淩霜，與她被害這件事大有幹系。
她素來不安分。上一世在那外室回府之後，竟然反戈投誠。
祁宣和外室演了好大一場戲，燒掉府中桃林，哄她喝下那杯毒酒。
這註意多半是出自這丫頭。
昨夜，她偷偷潛入自己的臥房，被秀雲逮個正著。
原來背主的心思，從這時候就有了。
淩霜還在屏風外頭跪著，喬沅既沒叫她起身，也沒責備。差不多一盞茶之後，衣裳收拾停當，喬沅才轉過屏風，吩咐淩霜，“一會你跟我去趟雪堂，下去吧！”
淩霜愕然擡頭，正撞上喬沅平靜淡然的目光。
那一對杏眸幹凈清澈，黑白分明，就如兩灣純粹寧靜的潭水。
許是屋內地龍燒得太熱，淩霜額角滲出一層細汗來。
早膳是清粥，蝦餃，素包，配十八樣小菜，擺了滿滿一大桌子，樣樣精致。
雖然祁宣不待見自己，吃穿用度到是從未虧待過她。
算算日子，那位外室應該已經為祁宣生下長女。祁宣愛她如珍如寶，對她情有獨鐘，為她守身如玉。
她那邊的光景自然不會差！
不過京城如此之大，祁宣會把他的心肝寶貝安置在何處呢？
早膳後，喬沅先寫了一封書信，叫人馬上出府送給自己兄長喬楹。然後吩咐秀雲道，“叫上淩霜，咱們去雪堂請安。”
秀雲心下奇怪。
老王妃體恤他們家小姐，晨昏定省能免則免，每旬只要去一次雪堂請安便可。
他們昨日才剛去過。
而且，往日裏小姐都是帶她和映雪的，今日怎麽點名叫淩霜去？
淩霜雖然與她一樣都是小姐的陪嫁丫頭，卻不是小姐心腹，更何況她昨夜那樣鬼祟。
小姐怎麽不發落她呢？
要叫她說，這樣心思不純的婢子，就應該叫牙婆子來發賣了去！
秀雲跟在喬沅身後，不時用眼角瞥向淩霜，眼神裏都是警告的意味。
雪堂轉眼就到。不巧的是，老王妃正在佛堂禮佛，喬沅就等了一會兒。
雪堂雖然是七間正堂的規制，外表看起來高闊軒昂，內裏布置卻十分樸素。別說什麽金銀珠寶，連鮮艷的顏色也一概沒有。
對於老王妃，喬沅是有感情的。
上一世，老王妃曾數次撮合自己和祁宣。她還記得蓮娘被祁宣帶回來那個雪夜，老王妃氣極，打了祁宣一個巴掌，差點請了家法。她決定與祁宣和離的那一天，老王妃拉著她苦苦挽留，直說讓她受了委屈。
雖然喬沅嘴上不說，心裏還是感激的。
少頃，聽到佛堂那邊有了動靜，喬沅忙起身，親自為老王妃打起簾子。老王妃看到她來，顯得很高興，一邊口裏埋怨，眼看要下雪了，天寒地凍的，就不要來回奔波，一邊又叫人去泡她最愛喝的六安瓜片。
老王妃剛好四十歲，有著這個年紀的微胖身材，舉止神態卻是嚴厲威儀的，讓人望而生畏。但是看見喬沅，就時常有笑容，眼角半明半暗的細紋，為她的表情平添了許多溫和慈愛。
婆媳二人說了幾句話，這才坐定。
老王妃性情直爽，開門見山地問：“今日來，是有什麽事吧？”
喬沅有些不好意思。
她作為喬家獨女，從小嬌生慣養，天生傲骨。入王府之後，受到祁宣的冷遇，喬沅不哭不鬧，從未曲意逢迎或者主動示好。
兩個人便一直這麽冷著。
雖然老王妃對她很好，但因為心裏憋著氣，又怕遇到祁宣尷尬，便少來雪堂。只按照老王妃定的規章，一月三省。
此次這般一連兩日登門，還從未有過。
“母親見笑，還真有一事要回稟。”喬沅慢慢道來，“我與王爺成親也有半年，看王爺整日奔波於朝堂，繁忙之時，甚至時常留宿宮中。身邊也沒有個妥帖的人照顧，媳婦心中很是不安。”
屋中各人都覺詫異。
喬沅一向對祁宣不聞不問，甚至每當老王妃提及，都主動岔開話題。
今日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喬沅用帕子按了按唇角，顯得有幾分忸怩，又轉頭對身後的淩霜招了招手。
淩霜不知所以，就往前走了兩步。
喬沅站起身，推了淩霜一把，“怎麽還傻楞楞地站著？”
淩霜：“奴婢……”
站著不對嗎？
淩霜心理就有些慌。
昨夜她偷進內室，被秀雲抓個正著，卻並不害怕。王妃對下人一向寬和，不管大錯小錯，都是罰幾個月月銀了事。
可今早王妃卻沒罰她。這讓淩霜感覺到一絲意外和不安。
如今當著老王妃的面，王妃又單獨把她揪出來。
她是王妃的陪嫁丫頭，就是有什麽錯處也輪不到老王妃處置。
她惴惴不安，心跳砰砰，眼角餘光又瞥見喬沅言笑晏晏，端的不是發怒的樣子！
也許不是為了作夜那一遭？
可是王妃為什麽要說“怎麽還傻楞楞地站著？”
說這句話的時候還滿面春風的……難道是好事？
要她跪下才能說？
要麽先跪下？
反正跪跪也不吃虧……
她還在猶豫不決，突然感到肩膀一沈，就稀裏糊塗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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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齊國都鄴城，十月底的時候，天氣驟冷。一夜秋風過後，安王府芷蘭院裏，兩棵海棠樹的葉子所剩無幾。
天色將亮未亮的時候，正房裏的燈光漸次亮起。
安王妃喬沅一向起得早，這個時候正在屏風裏頭穿衣裳。
屏風外頭漢白玉地磚上規規矩矩跪著一個丫頭，正顫著聲辯解，“奴婢昨夜真是因為夢游才誤闖王妃的臥房，奴婢該死！”
喬沅沒出聲。
她的貼身丫頭秀雲是個伶俐的，一邊給喬沅系紐襻，一邊忍不住開口，“說的像真的一樣，誰見過真有人夢游？夢游也就罷了，還偏偏往王妃的臥房裏走，誰知道你安的什麽心！”
外頭那丫鬟跪伏在地上，不敢爭辯，口中只道，“還請王妃明鑒。”
喬沅還是一聲不吭。
本來她已經死了。
被夫君和外室聯手害死，沒想到一睜眼，竟然回到四年前。
上一世，嫁入安王府五年，她就當了五年的掛名王妃。
起因說來也是可笑。大婚當日新郎官不知抽了什麽風，與她大吵一架後，就再沒踏入過芷蘭院。喬沅性子驕傲，也不願低頭示弱，日子就這麽稀裏糊塗地過下去。好在安王府占地敞闊，房舍眾多，她與這位掛名夫君很少碰面。
喬沅也不是沒想過和離。
只是當初議親的時候，祁宣曾以“萬株桃林”為聘，鬧得滿城風雨，世人皆知。人人讚他們“郎才女貌，神仙眷侶”。
才結婚就和離，好像有點難看。
後來她想，祁宣不喜歡她，也不喜歡其他女人，更沒有過欺男霸女尋花問柳之類的齷蹉事，多半是有那種“斷情絕愛，不能人事”的暗疾，也是個可憐的。這麽過下去，各自安好，也不是不行。
她萬萬沒想到，四年後的一天，祁宣竟然從外邊帶回兩個女孩兒和一個即將臨盆的婦人。
原來他早就養了外室！
根本不是不能人事，也沒有暗疾！
她被蒙在鼓中，整整四年多！
喬沅何時受過這樣的委曲，當下提出要與祁宣和離，卻等來一杯毒酒。
索性老天眷顧，讓她重生在四年前。此時，她嫁入安王府差不多整好半年。
而屏風外頭跪著的淩霜，與她被害這件事大有幹系。
她素來不安分。上一世在那外室回府之後，竟然反戈投誠。
祁宣和外室演了好大一場戲，燒掉府中桃林，哄她喝下那杯毒酒。
這註意多半是出自這丫頭。
昨夜，她偷偷潛入自己的臥房，被秀雲逮個正著。
原來背主的心思，從這時候就有了。
淩霜還在屏風外頭跪著，喬沅既沒叫她起身，也沒責備。差不多一盞茶之後，衣裳收拾停當，喬沅才轉過屏風，吩咐淩霜，“一會你跟我去趟雪堂，下去吧！”
淩霜愕然擡頭，正撞上喬沅平靜淡然的目光。
那一對杏眸幹凈清澈，黑白分明，就如兩灣純粹寧靜的潭水。
許是屋內地龍燒得太熱，淩霜額角滲出一層細汗來。
早膳是清粥，蝦餃，素包，配十八樣小菜，擺了滿滿一大桌子，樣樣精致。
雖然祁宣不待見自己，吃穿用度到是從未虧待過她。
算算日子，那位外室應該已經為祁宣生下長女。祁宣愛她如珍如寶，對她情有獨鐘，為她守身如玉。
她那邊的光景自然不會差！
不過京城如此之大，祁宣會把他的心肝寶貝安置在何處呢？
早膳後，喬沅先寫了一封書信，叫人馬上出府送給自己兄長喬楹。然後吩咐秀雲道，“叫上淩霜，咱們去雪堂請安。”
秀雲心下奇怪。
老王妃體恤他們家小姐，晨昏定省能免則免，每旬只要去一次雪堂請安便可。
他們昨日才剛去過。
而且，往日裏小姐都是帶她和映雪的，今日怎麽點名叫淩霜去？
淩霜雖然與她一樣都是小姐的陪嫁丫頭，卻不是小姐心腹，更何況她昨夜那樣鬼祟。
小姐怎麽不發落她呢？
要叫她說，這樣心思不純的婢子，就應該叫牙婆子來發賣了去！
秀雲跟在喬沅身後，不時用眼角瞥向淩霜，眼神裏都是警告的意味。
雪堂轉眼就到。不巧的是，老王妃正在佛堂禮佛，喬沅就等了一會兒。
雪堂雖然是七間正堂的規制，外表看起來高闊軒昂，內裏布置卻十分樸素。別說什麽金銀珠寶，連鮮艷的顏色也一概沒有。
對於老王妃，喬沅是有感情的。
上一世，老王妃曾數次撮合自己和祁宣。她還記得蓮娘被祁宣帶回來那個雪夜，老王妃氣極，打了祁宣一個巴掌，差點請了家法。她決定與祁宣和離的那一天，老王妃拉著她苦苦挽留，直說讓她受了委屈。
雖然喬沅嘴上不說，心裏還是感激的。
少頃，聽到佛堂那邊有了動靜，喬沅忙起身，親自為老王妃打起簾子。老王妃看到她來，顯得很高興，一邊口裏埋怨，眼看要下雪了，天寒地凍的，就不要來回奔波，一邊又叫人去泡她最愛喝的六安瓜片。
老王妃剛好四十歲，有著這個年紀的微胖身材，舉止神態卻是嚴厲威儀的，讓人望而生畏。但是看見喬沅，就時常有笑容，眼角半明半暗的細紋，為她的表情平添了許多溫和慈愛。
婆媳二人說了幾句話，這才坐定。
老王妃性情直爽，開門見山地問：“今日來，是有什麽事吧？”
喬沅有些不好意思。
她作為喬家獨女，從小嬌生慣養，天生傲骨。入王府之後，受到祁宣的冷遇，喬沅不哭不鬧，從未曲意逢迎或者主動示好。
兩個人便一直這麽冷著。
雖然老王妃對她很好，但因為心裏憋著氣，又怕遇到祁宣尷尬，便少來雪堂。只按照老王妃定的規章，一月三省。
此次這般一連兩日登門，還從未有過。
“母親見笑，還真有一事要回稟。”喬沅慢慢道來，“我與王爺成親也有半年，看王爺整日奔波於朝堂，繁忙之時，甚至時常留宿宮中。身邊也沒有個妥帖的人照顧，媳婦心中很是不安。”
屋中各人都覺詫異。
喬沅一向對祁宣不聞不問，甚至每當老王妃提及，都主動岔開話題。
今日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喬沅用帕子按了按唇角，顯得有幾分忸怩，又轉頭對身後的淩霜招了招手。
淩霜不知所以，就往前走了兩步。
喬沅站起身，推了淩霜一把，“怎麽還傻楞楞地站著？”
淩霜：“奴婢……”
站著不對嗎？
淩霜心理就有些慌。
昨夜她偷進內室，被秀雲抓個正著，卻並不害怕。王妃對下人一向寬和，不管大錯小錯，都是罰幾個月月銀了事。
可今早王妃卻沒罰她。這讓淩霜感覺到一絲意外和不安。
如今當著老王妃的面，王妃又單獨把她揪出來。
她是王妃的陪嫁丫頭，就是有什麽錯處也輪不到老王妃處置。
她惴惴不安，心跳砰砰，眼角餘光又瞥見喬沅言笑晏晏，端的不是發怒的樣子！
也許不是為了作夜那一遭？
可是王妃為什麽要說“怎麽還傻楞楞地站著？”
說這句話的時候還滿面春風的……難道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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