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因你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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迄今為止,別鳴遇見過很多很多的非人類。

有時候他分辨不出他看到的那些是貨真價實的妖怪,還是撕開小說走出來的妖怪,就像他有時候也會錯把幻化成人形的妖怪當作願意跟自己說話、接觸的人類。他總是離它們遠遠的,恐懼著、拼命地逃離與它們相關的所有,包括逃離這個混雜的世界。

後來別鳴遇上了茂十一,準確地說,是後來,茂十一找到了別鳴。

茂十一說,他是風水師,是陰陽師,看得到他眼中能看到的那個光怪陸離的世界,聽得到他耳中能聽到的所有魑魅魍魎的聲音。他完全了解別鳴恐懼的心情,也能完全理解別鳴偶爾怪異的行為。

就這樣一點一點地,別鳴逐漸把自己的信賴交付出去,也逐漸接收到了茂十一打包給他的自信和勇氣。

也就是這樣在茂十一的保護圈內,他開始跟這個自己畏懼的、厭惡的世界和妖怪們有了交流,他開始對他有了接觸的一切有了改觀。

別鳴在與抑郁癥對抗過程中,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就是不能以貌取人,不能隨便去評定一個人,或妖怪。

如果真的要給這個人、這件事、這只妖怪擬定一個標簽或頭銜,那一定要在自己跟它們接觸並交談過後,再做這項任務。

妖怪的世界跟人類的社會一樣,有親情,也有愛情,有仁義,也有孝道。

別鳴固有印象裏那種殘暴的妖魔鬼怪,也有很多,但不是全部。擁有了真實生命的角色也不全是來殺小說家滅口的,它們之間也有很多很溫柔的人。

它們被錯怪了很久,就像商紂王和秦始皇,從古到今的謠傳愈演愈烈,被歷史和人類錯怪了很久很久。

胭脂他們不願意去傷害“克隆”了他們的抄襲狗,不代表他們的心胸可以寬大、容忍到被抄襲的那群人頂著他們的面容,肆意在小說的世界裏得意洋洋地耍威風,不代表他們不想幫助郝恩玄毀壞他們,給自己和主人出一口惡氣,他們只是不願意郝恩玄因為他們而做出傷害同族的錯事。

他們因為郝恩玄而存在,且註定存在於特定的時空中,無法跟郝恩玄在一起生活,更無法為郝恩玄分擔苦惱和悲痛。說到底,他們只是虛假的存在。沒有九方寶石,他們在郝恩玄眼中,只是一段又一段的白底黑字。

可郝恩玄卻生活在這一個真實的世界中。

這不是人類和妖怪之間的差距,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和用詞藻堆砌出來的紙片人之間的異次元鴻溝。

至於天使米迦,他心裏想的事只有兩個,一個是幫主人完成他的心願,即便是殺人,也在所不惜。另一個是將自己的夥伴從牢籠中解救出來,讓他們與主人和解。

有什麽不能和解的?

他們的拒絕是因為心裏裝滿了主人,主人的堅持是因為心裏裝滿了他們。

除了個例,世界上從沒有哪位父母會真的生孩子的氣,也從來沒有哪位父母能看著孩子與自己決裂而無動於衷。

郝恩玄看著因為自己的靈感而一個個活躍在紙上,最終活躍在現實中的各個人物。其中有他特別偏愛的主角,也有為了劇情需要而臨時描寫的配角,也有一個兩個延長小說篇幅和劇情的搞事者,現在看來,他竟沒有一個不愛的,他對他們的愛自始至終都是平等的。

抄襲狗死了。

郝恩玄和他們之間唯一的矛盾也就消失了。

胭脂問道:“小主人,這樣的結局,你真的開心嗎?”

“為什麽不開心,我的願望實現了,怎麽能不開心?”郝恩玄哈哈大笑,十分刻意,“我為你們報了仇,為自己的心血報了仇,這一生我了無遺憾,怎麽可能不開心?不不不,等一下,等一下,我有遺憾,我最大的遺憾,是如此完美的你們,沒有在大眾眼前展示的機會,而被一群贗品賤貨搶了先。”

胭脂幾乎讓人察覺不出地搖了搖頭,然後看著米迦,又問道:“米迦,你是大天使,我問你,這樣的結局,你開心嗎?”

“主人的願望得以實現,你們獲得了自由,敵人再無法囂張,我們獲得了最全面最徹底的勝利。”米迦回道。不知是沒有聽清胭脂的問題,還是故意曲解了胭脂的意思,米迦的回答十分巧妙地避開了胭脂所問的“開不開心”。

胭脂沒再問下去,似乎答案已昭然。

自別鳴來到這裏後,便覺得渾身不自在,且處處感受了難以抵抗的壓抑感,像是地心引力突然間增加了好幾倍,站都站不穩。

他的話語裏稍稍帶著點懇求的味道,對沈讓道:“沈讓,這裏應該沒我們什麽事了,我們走吧。”

沈讓十分果斷地拒絕了別鳴:“不行。郝恩玄還被崇妖控制著,九方寶石也還沒到手。”

郝恩玄的眼圈通紅,臉上的笑依然是放蕩,聽到了沈讓的話便對沈讓點頭道:“對不起,寶石我現在還有用,在我還活著的時候,我想更多地跟我的孩子們相處些時日。你們好像無須外力的借助就能看到異世界的景象,可我不行,沒了寶石,我什麽都看不到。”

沈讓雖然自始至終都表現得很冷淡,但好像也不是一點兒沒有人情味。

最起碼,他沒有憑著自己矯健的身手去搶,而是坦坦蕩蕩地朝郝恩玄伸出手:“這些神物,不會白白將某些能力賜予人,它們給擁有者帶來的往往是不幸和詛咒。”

“時至今日,你猜,我還會在乎什麽詛咒和不幸嗎?說不定我的靈魂,”郝恩玄擡手放在了崇妖的身上,目光裏沒有一絲怨恨,卻是有一種解脫的意味,“明天就被崇妖給吃了。”

別鳴趕緊說道:“我們還有辦法的!我們還有辦法幫你從崇妖的控制下解救出來,你的靈魂不會被吃的,你相信我。”

或許是郝恩玄從來都沒有想過還有自救的法子吧。

當聽到別鳴說,他們願意幫他從崇妖的控制下解救出來的時候,郝恩玄垂在身側的手掌虛虛地握成了拳頭。郝恩玄的視線渙散了,是自己還不想死嗎?可自己早就下定決心不回頭了,不是嗎?

鸚鵡變回了人類的模樣,五彩繽紛的裙子在現在這樣的氛圍下顯得有些紮眼。她撅著嘴,眼眶濕潤著,左手牽著胭脂,小心翼翼地往郝恩玄身邊靠。當郝恩玄把目光轉到她臉上時,她的身體還不由自主地打了個顫。

鸚鵡緩緩地伸出手去,邊伸著,邊觀察著郝恩玄的表情。確定他不曾生氣後,她才用大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捏住了郝恩玄的袖子。

郝恩玄知道是自己之前的行為嚇到小鸚鵡,使得自己與她之間產生了隔閡。

剛見到他們的時候,鸚鵡是最黏他的一個孩子,她年紀小,天真活潑,總是一驚一乍的,是整個大家庭裏聲音最高的那個,也是最受歡迎的開心果之一。鸚鵡很喜歡站在高處,然後俯沖下來到人眼前,故意嚇人一跳,然後再蹦蹦噠噠地撲進人懷裏去。

他們的關系不像從前,就連對視都變得小心翼翼,連問候都變得膽戰心驚。

讓孩子們承受這樣的痛苦,雖然不是郝恩玄的本意,可他確確實實地在他們的心裏留下了不好的一面,事實便是如此,這也許還會成為他們之後人生中的一點揮不去的陰影。

郝恩玄不忍心看到鸚鵡這個樣子,於是主動伸出手去與她相握,小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鸚鵡一下子便撲到了郝恩玄懷裏,嚎啕大哭了起來:“我也對不起你,我也做錯了。我喜歡我的命,我也很珍惜能和主人在一起的機會,我一直都很害怕什麽時候就變回去了,連主人是誰,長什麽樣子都不知道了,嗚嗚嗚...”

“如果我沒有跟崇妖有一個約定,說不定,我當真可以跟你們一直在一起。可如果我沒見過崇妖,也就不會擁有這半塊寶石,更不可能看見你們,我們在一起的說法就只是空談。所以...”

所以,金,如果我沒有刀,我就不能保護你。如果我有刀,我就不能擁抱你。

郝恩玄產生後悔情緒的那一刻,崇妖的眼睛終於完全睜開!

原本表情一直都很安靜祥和的崇妖,忽然之間換了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獠牙也毫無掩飾地凸顯出來。當它再一次將笛子放到嘴邊時,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了它尖銳的,仿似名畫《尖叫》一樣掙紮的笛聲。

郝恩玄捂著自己的心口跪了下來,突如其來的疼痛讓他有些招架不住,身體中好像有什麽正蠢蠢欲動,想要破壁而出一樣。

頂著滿頭的冷汗,郝恩玄對崇妖吼道:“混蛋!你說不疼的!”

他知道,自己的最後一刻到來了,只是沒想到死亡會來得這麽快,他原本以為,自己至少還有一兩天的時間可以跟孩子們聊聊天、解解怨。

崇妖喜歡一場矛盾的,內心鬥爭激烈的靈魂。而剛才郝恩玄靈魂中出現了順從死亡與後悔死亡的激烈對抗,崇妖的眼睛,便是在這一刻完全睜開的。

崇妖的目的其實不是為了吃掉誰的靈魂,以它低年齡段的導向,也註定不可能思考些深奧的謀劃。

它只是想讓郝恩玄靈魂中的負面情緒更多一些、更激烈一點,好一直陪伴自己走接下來的漫漫長路。可拯救的孩子們的靈魂越來越少,這麽下去,崇妖不知自己什麽時候就在什麽地方便點點消逝了,郝恩玄的靈魂可以讓它不易衰老,並且延長它存在的時間,更重要的,是可以緩解自己的寂寞情緒。

沒有誰不害怕千百年的孤單,沒有誰甘心情願地一直寂寞下去。

總是一邊逃避著向光的一面,暗示自己一個人可以,一個人能行,一個人不孤獨,並把自己關在深深的孤寂中;然後一邊偷偷撩開黑夜窗簾的一角,去窺探光亮,去觸摸溫柔,默默祈禱著誰來帶自己離開著無盡的孤單與寂寥吧。

不過事件最後,總會有那麽一群人,讓結局變得圓滿,讓所有人刮目相看。

郝恩玄筆下有個“人”叫幽冥,大概是陰間掌控孤魂野鬼的小官兒。在其他人不是保護郝恩玄,就是想去揍崇妖的時候,他攤開手心,不久,房間裏便亮起了十多束比鬼火大幾倍的幽藍色調的光團。

而後,崇妖便帶著那些藍光團子離開了這裏。

“它們是書本裏因為戰爭或別事,而無辜死去的人們的魂魄。”幽冥道:“應該可以瞞過崇妖一段時間,但我不確定,那些從書裏出來的魂魄,在離開我之後能堅持多長時間。”

郝恩玄昏了過去,許是因為靈魂受到了不小的沖擊。

米迦將郝恩玄抱去了他的房間,別鳴和沈讓也跟在他們後面去了郝恩玄的臥室。鸚鵡跟在胭脂後面,胭脂手裏捧著那半塊九方寶石,鄭重其事地交給了沈讓。

所有人都在等待郝恩玄的蘇醒。

所有人都想跟郝恩玄來一個氣氛融洽的告別。

胭脂把九方寶石交給了沈讓,這就代表了沈讓一離開這件屋子,郝恩玄就再也看不到他的孩子們了。乍聽起來有點殘忍,但好聚好散,再見不難。即便郝恩玄看不到他們了,可心裏也知道,自己從不是孤單一人。

“主人的手指頭動了一下!”

“醒了醒了!”

在大家跟沈讓和別鳴樂融融地講著過去舊事時,郝恩玄終於逐漸清醒過來,大家都圍上來嘰嘰喳喳地問郝恩玄感覺怎麽樣,身上有沒有哪裏不舒服之類的,沈讓和別鳴就在床尾坐著,安靜地看著眼前如此溫馨的一幕。

郝恩玄撐著上半身坐了起來,目光有些渙散,沒有落在誰的臉上。然後他搖了搖頭,看了看別鳴,又看了看沈讓,警惕地往後一撤,後背撞到了床頭上。

“你們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 要完結了...

我自己都沒想到會這麽快...

加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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