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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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把死看作解決艱難問題的途徑啊,郝恩玄。”

別鳴終於扯著沈讓的衣裳站了起來,竟氣喘籲籲的,像是剛跑完了一千米體測,又像是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氣:“你聽我說,世界上沒有什麽事,是比死,還痛苦的。只要存著活下去的念頭,更沒有什麽不能扛過去的事。”

郝恩玄冷笑一聲:“哼,你有什麽資格...”

別鳴誠懇道:“我有資格,我曾自殺過,我敢向你保證,自我出生到決定自殺的那一天,從來沒有哪一天過得比你更容易。不管是身體上,還是心理上我所承受的,遠遠超過你現在承受的。”

郝恩玄一皺眉,不耐煩道:“你承受的不容易跟我有什麽關系?”

“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們總是會遇到上天降下來各種各樣的不容易,我們誰也怪不了,只能靠著自己和支持自己的人去打敗這些不容易給予我們的陰影,而不是屈服於這些陰影。”

崇妖再一次舉起了手中的短笛放在唇邊。

郝恩玄似是用感激的目光看了崇妖一眼,擡手貼在崇妖身上:“我不誰也沒怪,正靠著自己和支持我的崇妖,去打敗那些陰影嗎?你倒是說說我什麽時候屈服了?我一直都在戰鬥。話說回來,我們兩個還真的挺像,你從他身上找勇氣,我也是靠著崇妖才走到了現在。”

別鳴一楞,看向身前人的側臉。

不是啊,我的勇氣不是沈讓給我的,是茂十一給的,是一直住在他心中和腦袋裏的茂十一給的。

對了,別鳴忽然想起一件事,已經離開他們很久了的公文正和段方簡還給他和茂十一留下了一個有關“黑衣人”的難題。別鳴舍棄了剛才的話題,問郝恩玄,他是否曾從小說中挖過人至現世,或辦成黑衣人之類的事。

這時候,屋外的風忽然變得喧囂而淩冽,所有人都聽得見那種風聲呼嘯的聲音。

就連是本在牢籠中昏睡的人,都因為這風聲逐漸清醒過來。牢籠中的所有人,都站了起來,身體虛弱的人身旁也有人扶著站起來,卷成大大泡泡糖的小蛇終於舒展身體,直立起來吐著紅信子。

像是什麽天神一般的人物回到了他的殿堂,而他手下的親信們,正紛紛起身迎接。

別鳴和沈讓也不由得轉頭去看身後的窗戶。

有一股溫暖的、藕荷色的光芒從窗外照進來,別鳴仿佛看到了天使降臨於世的場景。

無數的、神聖潔白的羽毛透過窗戶飄了進來,像極了每至盛時的日本櫻花大道,剛從樹上飄落的粉色花瓣比春的生命力更要旺盛,順著風的軌跡,沿著人的海洋,成群結隊地飛入尋常百姓家。

這抹藕荷色的光芒似乎可以安撫人心,像極了一雙有力的大手罩著自己,讓人感到安全,又覺得溫暖。

別鳴閉上了眼睛,溫暖而明亮的光芒灑落在人的眼眸上,這讓別鳴想起了茂十一的柔軟的嘴唇,想起了茂十一看著自己的眼睛,雙手捧著自己的臉,以及嘴唇落在眼眸上時的溫熱觸感。他睜開眼睛,茂十一就站在那束光裏。那束光芒,像是送他來到自己身邊的天路,又像是接他離開自己身邊的通道。

他總是在這樣的時候想起茂十一來。

以至於,現在,就現在,他好像真真正正地跟茂十一見上一面,告訴他,他不在自己身邊的這些天,自己不管做什麽,去什麽地方,都能想起他的身影,都能想起曾跟他一起走過的日子。

郝恩玄寫小說,總會有很多時間和情節是卡殼的,不管是沒想好劇情該怎麽往下發展,還是心裏知道故事走向如何但卻不知道該如何下筆。

這時候,他不會強迫自己一直停留在碼字的頁面沒有效率地冥思苦想。郝恩玄算是比較會給自己減壓的人,他會去接著看自己正在看的書,或是去看一直在追的動漫,有時是去看自己喜歡的、百看不厭的電影。

他最喜歡的電影很長,是一個系列,也算是兩個系列。

那是圍繞著一只魔戒而展開的故事,一個故事是《霍比特人》,一個故事是《指環王》。其中所有的電影,郝恩玄都喜歡。電影中的主要人物,郝恩玄最喜歡的,便是白袍巫師,或是說曾經的灰袍巫師,甘道夫。

“黑暗吞噬了甘道夫,他迷失在思想和時間之之外,日換星移,每一天都像一輩子一樣漫長,但這並不是終結。”

“他重獲新生。”

這是灰袍巫師甘道夫,在蛻變為白袍巫師時,旁白的講解。愛屋及烏,郝恩玄喜歡甘道夫,也喜歡這句話。

窗外那位揮著潔白羽翼的天使,便是郝恩玄從第一次展現自己白袍光芒的甘道夫身上得來的靈感。天使是救贖人間的,它不像古老的觀音菩薩一樣放眼於普渡眾生,它是專心致志地幫助他所認定的人,之後再去尋找下一個需要拯救的對象。

郝恩玄看到飄落的羽毛和聖潔的光芒後,終於流露出了發自於內心的笑容。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在緩緩吐出的過程中,最大限度地張開了雙臂,迎接並擁抱了這束光芒。

這束光芒分明就是為了郝恩玄才照耀此方的。

然而天使在為郝恩玄指引方向的同時,便也自然而然地,影響並感動了周圍的無數人。

這就是菩薩跟天使的區別把。

別鳴這一時,忘記了郝恩玄是怎樣的人,忘記了他過去的經歷和現在的狠心。

在看到光明指引郝恩玄,郝恩玄擁抱光明這一幕的時候,別鳴的內心被深深地震撼了。他仿佛看到郝恩玄變成了自己的樣子,而窗外的天使長著與茂十一一模一樣的臉。這樣的畫面太過珍貴了,屬於郝恩玄,也屬於他和茂十一。

別鳴想,不管是誰,內心都是渴望溫暖和陽光的吧。

郝恩玄笑著,大聲道:“是我的米迦,我的米迦回來了!”

光芒逐漸消失,飄落的白羽終於也消逝無蹤。米迦進了房間,一下一下的腳步聲聽得一清二楚,房間裏沒有一個人講話,等待領導檢閱的軍隊似的。

別鳴覺出了此中緊張起來的氣氛,且隨著米迦的不斷靠近,這份緊張也便愈加明顯。

郝恩玄面朝著正向他們走來的天使米迦,神情中帶著無比的興奮和驕傲。

而那些牢籠中的“孩子們”,卻沒有郝恩玄那麽高興。如果說之前的它們是被人打得落花流水的殘兵俘虜,只是短暫的失利被敵方囚禁,那麽現在,它們的狀態就像是親眼看著敵方將軍提著自家王者的首級凱旋歸來,可以用滿朝愁雲慘淡來形容了。

不,王死了,它們便沒有朝了,

它們是被時代遺棄的塵沙,滿眼裏只剩下了絕望。

米迦身著一整套金黃色的鎧甲,英武霸氣的金頭冠,連十指都有金甲護著。米迦收起了自己的翅膀,身後披著一件純白色的長鬥篷。甘道夫的影子,就存在在於這件鬥篷中。

郝恩玄像迎接自己的大將軍一樣迎接米迦,米迦在郝恩玄面前單膝跪下,右手放在心口上方,恭敬而虔誠地低首:“我的小主人,您交代我的事,米迦為您辦妥了。”

郝恩玄把手放在米迦的肩膀上,微微彎著腰,另一只手輕輕擡起米迦的下巴,直視著他的眼睛問道:“他還活著嗎?”

米迦搖了搖頭。

郝恩玄滿意地點頭,放下手後,米迦再一次深深地低下了頭。

自米迦回來,郝恩玄唇邊的笑就沒停下來過,此時笑得更是燦爛:“我果然沒有看錯你!”

別鳴心思敏感,竟從米迦這一低頭中,品到了一點兒歉疚的味道。別鳴不知是米迦的歉疚是因為郝恩玄,還是因為牢籠中的夥伴們,亦或是與自己無怨而跟郝恩玄有仇的被殺死的那個人。也許是其中一項,也許其中緣由都占據著。

沈讓緊握著匕首,目光一直看著崇妖。

崇妖的眼睛在米迦回來後,便一直以肉眼不可辨別的速度在睜開。沈讓一直沒有發現,等到他終於發現的時候,崇妖的眼睛已幾近睜開的大小了。

然而,他並沒有想起,“siri”曾給他講的那個故事結局,他也沒有想起,應該如何對付睜開眼睛的崇妖。

“對了,你,”郝恩玄的心情好得不得了,他走到別鳴身邊,竟握著了他的手,“我相信我們在有些方面是同類。所以我坦白,我辦過黑衣人,也曾嘗試過很多次將別人小說裏的主角帶到現世,來幫我實現願望。但是,那都失敗了。”

“失敗了?”

“對,失敗了,失敗的原因很多。先是不能確定他們降臨的地點,再是他們不肯聽我指揮,再是他們的形象在此世停留的時間太短,再是他們不會殺人...總之,各種各樣的麻煩。後來發現,”郝恩玄沖著米迦笑了一下,“還是自己的孩子好用。雖然他們當中也有很多人不聽話,可畢竟是從我手下誕生的生命,我只能把他們關起來,別打擾到我的計劃。”

郝恩玄喋喋不休地說著,而別鳴的腦海裏,卻反反覆覆地播放著兩個字:“殺人...”

“對,殺人。我唯一的願望,願用靈魂去交換的願望,就是要抄襲我小說,抄襲我人物的賤貨去死!”

米迦面對著那些囚禁著自己同伴自由的光柱,他也曾吃過這玩意兒的苦。楞高的一個大男人,站在這些光柱面前深深地低著頭,雙手相握在前,不知所措地看著裏面的人,裏面的人皆用同一種哀傷的目光回應著他目光裏的問候。

郝恩玄註意到了米迦,連忙制止他要伸出去的手:“米迦,別碰。你會受傷的。”

“小主人。”

“嗯嗯,我知道的。我是一時太高興了,才把答允你的事情忘掉。”

郝恩玄雙手合十,嘴裏念叨著誰也聽不清的咒語。果然,貫穿地板與天花板的光柱從左到右,一根接一根地消失了,戳在小蛇蛇尾中的鎖妖釘也消失了。可是被關在其中的人,並沒有因此而開心,也沒有因為得到自由而四散奔逃,他們站在原先的地方一動不動。

胭脂道:“米迦,你還是幫著主人做了劊子手。”

米迦低著頭,沒有說那是主人的願望,也沒有說是為了能讓你們得到自己,他一點兒沒有剛回來時的耀眼與崇高。

郝恩玄走到米迦身邊,說:“你們不能責怪米迦。要怪就怪怪我,可我不也是為了你們好...啊啊啊!”

話未說完,郝恩玄忽然捂著自己的心口跪了下來,瞬間而來的疼痛讓他有些招架不住,身體中好像有什麽正蠢蠢欲動,想要破壁而出一樣,頂著滿頭的冷汗,他對崇妖吼道:“混蛋!你說不疼的!”

“怎麽辦!”別鳴拽住沈讓的手臂,“崇妖的眼睛睜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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