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西南指揮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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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是涉及到與別鳴有關的話題,茂十一的反應不外乎有兩種。一是拋卻自己大腦和智商的暴躁激動,一是雙商突破自己極限的睿智冷靜,不管是哪兩種,都十分容易受到外人話語的影響。

此時此刻的茂十一冷靜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感受了一下自己略微剌手的胡渣,真心覺得祁歌說的話實在太對了。

他不能打破別鳴對這個世界美好向往的萌芽,更不能扼殺別鳴想要跟這個世界親密接觸的念頭。狼來了的故事任誰都能說上一嘴,姜爾歌把別鳴從城堡裏騙出來,又狠心把他關在更深的房間裏。如今好不容易讓別鳴的城堡稍微對自己和世界敞開了大門,茂十一不敢想象,如果打著對他好的幌子再次把別鳴關進狹小的黑暗裏,等這個世界和平了,自己恐怕便再也叩不響別鳴城堡的大門了。

這樣想想也實在可怕,在看似洪水猛獸般的大災難面前,尚且在估算這場災難會帶來的損失呢,別鳴先倒下了。

茂十一站在洞口前,背暗面光,眼中所見的是長勢茂盛喜人的紫竹林,是仙鶴神獸觸摸自在的山水佳境。

最美好的也是醉容易被毀壞的。

祁歌的小短腿隱藏在肥胖的身子下,長長的胡須上掛著冰霜,艱難地邁著貓步從冰洞深處走到茂十一身邊。茂十一彎下腰把他抱在懷裏,沒一會兒就把他放下了。祁歌晃了晃腦袋,變回了人形,擡手勾住茂十一的肩膀,問道:“想好了?”

“算是吧。”茂十一低頭,那個收負責收香火灰的小仙童又捧著香灰盤穿過紫竹林,昂首挺胸、步伐高雅地從這頭走到那頭去,“他媽我還有點舍不得了。”

祁歌道:“現在就走吧?在這裏也待了好幾天了。”

“我們現在是一道不錯,不過我壓根不想跟你一起走。這麽著吧祁歌,什麽時候我回家跟別鳴和好了,我就帶上他,你要死了也別跟過來。要你他媽非要來打擾我們的二人世界,我就再也不會為了你們找回第九條尾巴,反正我尾巴少一根兩根也不影響生活。”

“你跟我談條件。”祁歌緊盯著茂十一,皺了皺眉,十分明顯得表現出了他的不滿。

茂十一眨了眨眼,一副理所當然地模樣:“沒那個價值也不敢跟我親哥談條件,有條件不談,我是笨蛋。”

“隨便你,我又管不了你,你想幹什麽幹什麽,想跟誰在一起就跟誰在一起。別忘了你當初為什麽下山,並牢牢記住這一點,於我、於他們足夠了。”

回到浮春山時,茂十一幾乎都不認識自己從小長起來的這處家園了。

先前高聳入雲,代表了浮春山最強壯、最高大形象的巨樹都已經枯萎成了一根根沒有生命力的枯樹幹。在它們庇護下的小一號的樹以及更加矮小的灌木,最貼近地面的花草倒是保留著生機。

越來越多的動物和妖怪來到了這裏,隨處落腳歇息。也許是別處的災難和一路前來的困阻已經消耗了他們的心性和氣力,他們各自守著森林裏暫且屬於他們的極小的一方天地,誰也不去招惹誰,竟也呈現出了意料之外的和平。

蛇骨婆在妖化之前是人間界最普通的婦人,便是現在成了妖怪,也改不了喜歡端著飯碗出去大街上找八卦聊的天性。如今浮春山上成分覆雜,蛇骨婆卻誰也認識,跟誰也能說上幾句話,更是明裏暗裏把每位來者的底細摸了個清楚。

比起曾經跨越萬裏也要一睹九尾盛景的茂十一,蛇骨婆的人氣可謂是達到了頂峰。

祁歌回來後沒去找別人,強行拉著茂十一跟蛇骨婆聊天,就把浮春山上的妖,以及他們各自舍棄的家園的現狀了解了一遍,心裏也有了點底數。

據蛇骨婆從眾妖口中搜集的資料得知,受大山神影響最嚴重的西南部,多個種族間在地底建立起了指揮部,有能力的生靈已經組建起了幾組敢死隊,已經與蒙著神秘面紗的敵人進行了數次戰鬥。

但是當茂十一追問我們的敵人到底是什麽玩意兒的時候,蛇骨婆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了。

“去找那個指揮部吧,往西南走。”茂十一語氣堅定地對祁歌說。

既然已經決定不去逃避,不去躲藏,就應該拿出點堅強和氣魄來支撐自己的選擇。

祁歌問:“不回去找你的心上人了?”

“還沒到時候。才出來幾天就嚷嚷著要回去,不嫌煩的,他說不定還沒鼓足出家門的勇氣,更別說是慢條斯理地跟一個壓根不了解他的人類談戀愛了。你他媽也是,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跟他有點什麽事兒。皇上不急太監急嘛不是?”

才從別鳴邊兒上滾出來沒多久,就往外冒臟話了。祁歌想,還以為這貨終於知道收斂了,原本是一直掖著藏著。

祁歌看著茂十一的側臉在心裏吐槽了一會兒,轉頭對蛇骨婆道:“你現在對現在山上的人最熟悉,你去問問,有沒有誰願意跟我們一起去西南。最好是能找個從那邊逃過來的,也能給我們帶個路什麽,不用強求。”

“哎呦貓大爺,您可真是我大爺。”蛇骨婆扭了扭自己的身子,赤蛇慢吞吞地吐著信子盤到她脖子上去,“您是真不了解人心,還是裝不了解人心啊?不強求?那我告訴您吧,他們本就是為了逃避災難千裏迢迢過來的,如今您不強求,他們還願意回去?誰不願意一家老小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祁歌也想到了這一層,所以他才說不強求,可心裏總歸是抱著些期待的。

但蛇骨婆就這麽將事實不加修飾地說了出來,便是有了心理預期,祁歌聽來還是覺得不舒服,似有根刺樣的東西戳進了心口裏。

“你就去問問,實在沒人跟我們,我們哥倆兒也能到了那地方。”

蛇骨婆道:“行吧,我幫你們去說說。但最後有沒有願意跟你們去的,就不是我能掌控的了。”

內心淳樸的人不管是轉世再生,還是因為種種原因成了妖怪或幽靈,他們的內心還是保存著最初的那一份真誠和淳樸。蛇骨婆亦是如此。

也許是他們同意她把她夫君的骨灰安葬在浮春山上吧,對茂十一他們來說,可能只是因為一時善心大發,或是因為地廣妖稀隨她去了。但對蛇骨婆來說,這絕不算是一份小的恩情。

滴水之恩湧泉報,而蛇骨婆早已把自己看作了浮春山的一塊小磚頭,哪裏需要,自己顛兒顛兒地就去了。

蛇骨婆一個個游說勸說,看到偶爾有妖聚在一起,也會過去提上一提。

其中有人面露猶疑色,蛇骨婆覺得有戲,便人生大義啊生死存亡啊大無畏啊啥的一股腦兒地說上一通。可每當他們問道,可有人已經同意去西南了?蛇骨婆只能支支吾吾地搖頭,最後也都作罷,沒有一個人、一只妖明確表示要去大西南。

茂十一跟祁歌說,既然橫豎都等不到人,幹脆別白費力氣了,我們走吧。

祁歌同意了。

兩人臨走前,墓碑屁滾尿流地從自己洞穴裏飛了出來,著急忙慌地還飛在半空中的時候就變回了人形,結果在當著眾妖和茂十一的面,狠狠地“pia”到地上,摔了個蝙蝠啃大地。

墓碑摔得鼻血直流,也不站起來,直接爬到茂十一身邊緊緊抱著他的大腿,嚎啕大哭:“怎麽就走了呢?怎麽就走了呢?不是說再等兩天嗎?我說了我要跟你們去,得讓我多做幾天的心理準備,你們是不是嫌我不行啊?我行啊!嗚嗚嗚...蝙蝠就是怕死啊,我也不是沒出息...”

墓碑的出現純粹是意外,可是他這一哭,卻哭松了很多人心中的不安。

原本只是想給茂十一和祁歌送別的妖獸群,面面相覷、各自猶豫起來了。他們倒也不是怕什麽,就是沒人當那個出頭鳥,誰也不敢妄動。

蛇骨婆也哼哼唧唧地從她丈夫的墳頭上滑下來了:“如果有人願意替我看著我夫君的墳不讓壞人搗爛,我願意去西南指揮部看看。”

即便這一看可能要付出的代價是自己的生命。

“那...那要不我們哥倆也去看看?”

“餵,兄弟,你想去看看嗎?”

“我就是從西南來的,沒什麽好看的,就除了山啊就是山,也有很多人類的城市,很好看的地方,我都看膩了。不過...怎麽說呢,指揮部我還沒看過,稍微有點好奇。稍微,嗯,稍...稍微...”

“有些東西吧,百聞不如一見。”

“要不去看看?”

“看看就看看!”

就這樣,蛇骨婆無意中的一句話,在眾妖裏瞬間炸開了鍋。要說蛇骨婆這句話也真是有魔力,將無異於送人頭的行為說成了輕而易舉地去西南指揮部看看,沈重話題的烏雲一下子散開了。大家在談論這個大西南的時候,也沒那麽多苦大仇深了,浮春山上的氣氛輕松了很多。

祁歌稍微有點頭疼,他只是想找幾個不怕丟性命的勇士,然後他們幾個人就可以互相鼓勵著快馬加鞭、輕裝上陣,用最快的速度到達那個傳說中的西南指揮部。現在這結果看來,自己和茂十一可能需要帶一支大部隊了。

加上墓碑,兩個人對想要去西南“看看”的人進行了一次篩選,篩掉了年幼的、年老的、受傷的、心有餘而力不足的,就這樣,還是有包括妖、靈、道士在內的兩百多位。

“我...”蛇骨婆扭著身子來到祁歌身邊。

祁歌:“你...”

“你別去了,留在這裏看家吧。”茂十一忽然插嘴道,“老樹精受影響太深,不知道還要昏睡多久,很有可能在我們救出大山神之前一直醒不了。浮春山很大,沒個能在這兒立得住腳、做得了主的不行。我和祁歌又不在,想了想,你跟大夥兒關系都不錯,出了事也能商量著來。你就別看了,守墳守到底,送佛送到西。”

蛇骨婆答應了,還發了重誓,說:“你們放心吧。你們走時浮春山什麽樣兒,回來時浮春山還什麽樣兒。少長一棵草,隨便你們挖墳。”

祁歌尷尬笑道:“免了免了。”

茂十一和祁歌帶著一支大隊伍離開了浮春山。他們中絕大部分都是妖怪,或多或少會禦風的法術,便聚集在一起,一同往西南方向飛。遇到有神明庇護的地方,不允許妖怪飛掠高空時,他們便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要多團結有多團結。

在共同的敵人或災難面前,天敵也能變成隊友,仇家也能暫且放下怨恨同吃同住。

不只是人,任何有生命會思考的生靈之間的感情,真是覆雜而多變。

為了我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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