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喜暖厭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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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那個臟得令人頭皮發麻的小男孩跑到兩人身邊,茂十一才忽然像靈魂附體似的回過神來。說時遲,那時快,茂十一看到這個“臟東西”想都沒想,擡起一腳就把人踹出了幾米遠。

“茂十一!你在幹什麽!他只是一個小孩子!”別鳴吼出來的聲音把自己都給嚇了一跳,顧不上看茂十一現在是什麽樣的表情,趕緊跑到小男孩身邊給他裹上羽絨服,心疼地把他緊緊抱在懷裏輕聲安慰了幾句,才回過頭去看茂十一,“你怎麽跟從前一樣,一點兒也沒變?他只是個孩子啊。”

這個場景太過熟悉了...

茂十一見怪不怪了,脫下自己的衣服給別鳴披上:“行行行,都是我的錯行了吧?我向你道歉,也向你道歉,啊,太對不起了。行了,回家吧,再凍死你丫的。”

“嗳?”小男孩瞪著眼看看別鳴,看看茂十一,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沒有一點兒怨恨。

別鳴本來想把他抱回家的,走了兩步發現實在抱不動了,便把他放下,給他拉上了一副拉鏈:“肚子痛嗎?”

小男孩搖搖頭,直勾勾地盯著別鳴的眼睛,問道:“我從未見過此處,我是死了嗎?”

別鳴的心軟得很,看見他這樣的孩子就跟女生走到大牌口紅櫃臺似的,根本走不動路,非得哄著、“騙著”把他們帶回家去才安心。情不自禁地摸了摸他的臉,落下一片細密的灰塵,別鳴道:“你好好地活著呢,跟哥哥回家吧,哥哥家裏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是的,一直以來生活的那個家裏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只要把房門和窗簾關好,世界外所有的危險都看不到我們,所有的妖魔鬼怪都會繞過我們而去。

“我還活著麽...我記得,我殺光了全村的人,然後...然後...”他擡頭看著別鳴,忽然露出了專屬於孩童的天真笑容,“忘記了呢。”

別鳴心裏一顫。

茂十一也斜睨著眼看他。

小男孩握著別鳴的手往家走,哼著一曲怪異的調子,茂十一卻是緊緊地牽著別鳴的另一只手。

別鳴覺得很安心。

比起從前來,別鳴覺得自己並沒有在根本上改變多少,面對妖怪的時候依然慫慫地想要回退,抑郁來襲時腦海裏浮現的那些可怕畫面依然會讓他想要回到小黑屋裏去蜷縮起來。有時想要稍稍擺脫過去,妄圖鼓起勇氣時,窗外刺目的陽光從來都不會成為他面對世事的盔甲,相反,陽光會讓別鳴認輸。

自從茂十一來後,這些情況才慢慢變好起來。最起碼的一件,是自己可以慢慢地跟這些妖怪啊、精靈啊、因為某些原因從小說中走出來的人物進行接觸和交流了。還是會有些緊張,但已經不會純粹地感覺害怕和恐懼。

就好像...

就好像十分確信了一件事,無論自己身處如何陷阱,無論自己撿回家的孩子是一個多麽大的魔頭,只要茂十一在身邊,所有的一切,都不值得擔心。

隨隨便便去做自己想要的事情就行,因為那個人會在你身邊幫你抵擋掉所有的傷害。

這世界上的萬物與種種,隨你去體驗,隨你去冒險。

別鳴看向茂十一的側臉,看到了他緊抿到發白的唇,想起來他經常掛在唇上的一線奶白。別鳴下意識地舔了舔自己的唇,第一次產生了想要主動去吻一吻的沖動。茂十一的眼睛這時候轉過來對別鳴相對,好似齷齪心思被瞧見了似的,別鳴慌慌張張地移開了視線,低下頭看著兩人相牽的手。

感受到了天氣的冷,又感受到了手心的暖。

貓好像是喜暖厭冷的動物,所以,快點回家吧。

回到家以後,別鳴先哄著小男孩去了一樓唯一一個有浴缸的衛生間,先放著熱水,讓他在那裏稍微等一下自己,然後趕緊回了房間還茂十一衣服。

茂十一真的是很怕冷,剛剛在外面脫衣服給別鳴不過是稍稍地擔心別鳴的小身板,以及在戀情剛開始的時候順帶展現一下自己的男友力。作為一只貨真價實的貓,茂十一剛回到家便滾到床上去裹著被子瑟瑟發抖了。

“怎麽了?很冷嗎?”別鳴掛好衣服後,趕緊坐到床邊去,壓著被角俯下身來問。

“啊?什麽?冷是什麽玩意兒,能吃還是能喝?還有個提醒你的,那個小孩兒暫且沒有太大的危險,但也別離他太近了,骨子裏也不是個好耍的玩意兒。”

別鳴心不在焉地聽著,敷衍地點頭。

茂十一最後問道:“還有事兒?”

“有...有點兒...”

“快放,快放,有屁快放。”茂十一催促道。他的雙腳在被窩裏小幅度地來回摩擦著,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變回貓咪鉆進被窩裏最柔軟的地方了。

別鳴保持著一個上身前傾的姿勢,一直緊閉雙眼猶豫了很久,終於下定決心,快速在茂十一的額頭上“吧唧”了一下,然後飛也似的跑了出去。

茂十一錯愕了一下,立刻支起上半身,伸出手卻沒抓住別鳴。

小家夥跑得倒挺快,敢做不敢認。算了,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通紅著臉回到衛生間,別鳴“嘭”地關上門,後背長時間地抵在門上,長長地深呼吸了幾次。原來被動地接受茂十一的吻,和自己主動去吻茂十一的感受還是很不一樣的,心跳又快又沈重,太陽穴也仿似同樣被心跳給調動起來,一下一下跳動著。直到看見小男孩,茂十一的面容才從別鳴的腦海裏消退去。

小男孩笑得有些靦腆:“我...我在想,這裏是什麽地方?是要讓我洗澡嗎?”

別鳴走上前去試了試浴缸裏的水溫,才對小男孩招手:“我看你身上挺臟的,先過來洗洗吧,你不用擔心,我身上的衣服也臟了,沾上水也沒關系。”

“我已經很久沒有洗過澡了...”小男孩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面前潔白的浴缸,臟乎乎的汙垢已經被室內的水汽濕潤,他伸手剛一觸碰到浴缸沿,上面便留下了一個漆黑又完整的手印,“我...抱歉...”

別鳴給他脫了羽絨服扔到外間去,又把他身上條條縷縷的衣服脫下來扔在地上,從浴缸裏舀出水來慢慢地從他肩上澆下,讓他適應水溫。

別鳴的手剛碰到他皮膚的時候,他還狠狠地縮了一下,一瞬間目光中流露出了兇狠的情緒。不過別鳴倒是沒註意,他一邊給小男孩濕潤著身體,一邊用手給他搓著身上結成團的泥塊。

“鄉裏人都不許我洗澡的...就前幾天,我覺得自己身上太臟了,就跑去後山的河裏洗,但是卻被鄰居給發現了。嗯...哥哥,河裏的水,只能用來洗衣服,不能用來洗澡,是這樣嗎?”

別鳴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連這個小男孩從哪兒來的都不知道,只是看到這麽一個又臟又亂的小小人兒。

“一會兒可以將身上洗得幹幹凈凈。身上的灰洗去了,就等於是把從前的不好全都洗去了一樣。阿讓啊,你什麽時候想洗一洗了,還是來找我。”

小男孩順著水流扯著自己黏連在一起的長發,聽到別鳴叫了一個名字,動作頓了一下,問道:“阿讓?哥哥,你是叫我嗎?”

“嗯?”別鳴也楞了一下,“你的名字不是叫阿讓嗎?”

小男孩搖了搖頭:“不是哦,我沒有名字,我是爹娘從死人堆裏撿回來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很坦然,沒有表露出絲毫的傷心之處,而是用略帶疑惑的目光看著滿臉驚愕的別鳴。

“我的鄰居們說,我是吃死人肉、喝死人血長大的,所以不能起名字。因為如果我一旦有了名字,那些死掉的人就會回來找到我,然後給我們整個村子帶來巨大的災難。可是我來到那個村子之前,真的沒有吃過死人肉,喝過死人血哦?哥哥。”

那最後一聲“哥哥”,像希望斷絕之前最後的懇求似的,像是只要得不到哥哥的回應,他就會瞬間墜入萬丈深淵一樣。縱然他眼睛裏沒有半點淚水,但在別鳴看來,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正淚如泉湧。

別鳴起身,走去外間找梳子。在洗手臺沖了沖手上的泥水,然後潦草地洗了一把臉,掩蓋了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

如果他所在的那個世界,沒有人的心可以包容這麽一個“異類”,沒有一個人願意去傾聽一個“異類”真實的內心感受時,別鳴想,他可以,他願意。

被當做“異類”的人,往往能與不融於人群的“異類”相互理解。

別鳴走回小男孩身邊的時候,發現他正低著頭,看著從自己身上離開的泥與水往同一個房間流動,源源不斷,與周圍潔白的墻壁、潔白的浴缸等一切潔白的東西格格不入。

小男孩擡起頭,與別鳴擔憂的目光相對,先是表情懵懂,而後他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他伸手指著泥水的流向,手臂上的臟汙也隨著一滴、一滴落下:“哥哥你看,這就是我吃過的肉,喝過的血。”

“從今以後你就叫阿讓吧。”別鳴不再去顧忌自己在他眼中的形象了,眼淚最是憋不住,“你長大以後,一定還會有更好的人、更愛你的人為你取名字,為你取一個光明磊落的大名。但現在在哥哥家裏,你就暫時叫阿讓,好嗎?”

為什麽眼前這個人會哭呢?

因為自己,所以才哭的嗎?

在離開村子之後,來到這裏之前,我真的吃過死人肉,喝過死人血哦?哥哥。

我沒做這件事,眾人把汙名扣在我頭上。

我做了這件事,卻有人想要用眼淚把我拯救出嗜血的深淵嗎?

阿讓伸手,在別鳴臉上留下了一個淡淡的五指印。

他想,有些人,就單純地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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