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散了席，剩下的幾個人還在客廳裏看著電視聽著鞭炮聲喝酒、嗑瓜子。夏目貍舟扶著別鳴回了房間，別鳴很有禮貌地在房間門口對他說了“謝謝”，然後關了房門，並上了鎖。

這是他自從與父母分開住後吃的第一頓餃子，過的第一個除夕夜，明天也會是正兒八經過的第一個新年。

他很開心，喝酒是他情願，微笑也是他情願。

只是可惜茂十一不在。

這是他唯一的遺憾。

大概是感冒沒好，又加上喝了酒刺激了喉嚨，他坐在床邊咳得厲害。別鳴的右手時不時虛握成拳，抵在嘴唇上不停地咳嗽，那種不屬於成年男子的孱弱和柔軟一下子傾了茂十一滿身。

“喵。”

它小心翼翼地踩在別鳴的大腿上，擔憂地看著別鳴。

別鳴伸手把他抱在懷裏，因為咳嗽的緣故，眼角是濕潤的。

茂十一伸出爪子輕輕摸在別鳴的臉上，他臉上緋紅一片，熱乎乎的，不知是醉酒造成的，還是咳嗽造成的。這時候的別鳴應該很需要人在身邊照顧吧？茂十一在心裏長長嘆了口氣，什麽也不顧了。

“別鳴。”

“十一？”

別鳴聽到了那個自己熟悉的聲音，卻以為是自己的幻聽。

他往後一仰躺在床上，雙手放在貓十一的咯吱窩下舉到眼前，對著它笑了笑：“我聽到他的聲音，還以為...他就在我身邊。我新年的願望，就是明天能見到他。”

貓十一與別鳴對視的目光好似忽然變得深沈而穩重了起來，不再只有幼貓的單純與無知。忽然間，貓十一渾身上下散發出了熒藍色的光芒，像吃壽司那夜漫天星子一樣，飄飄點點地在這個小房間裏沈浮。

別鳴手上的重量忽然消失了，茂十一真的出現在了他的面前。是一種把人壓倒的暧昧的姿勢，別鳴的動作尚且保持不變，雙手輕輕圈著茂十一的脖子。

“茂...茂十一？”別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在做夢嗎？我喝了太多酒嗎？”

“笨蛋。”熟悉的聲音。

茂十一松了手臂上的力氣，改用手肘部位撐住自己的上身，故意用自己的大腦門兒撞了一下別鳴的額頭。兩人的額頭觸在一起，身上多個部位也都相互觸碰著，這是他們這麽久以來離彼此最近的一次。無論是肢體上，還是心靈上。

別鳴的眼眶中瞬間盈滿了淚水：“你...你真的回來了？你真的回到我身邊來了嗎？”

說到後面，變成了哭腔。

因為過於激動，別鳴劇烈地咳嗽了起來，眼角的淚滑落，消失在耳後發間。

茂十一喜歡別鳴用濕潤的目光註視自己，喜歡聽別鳴難抑的□□或咳嗽，尤為喜歡的是別鳴無意識地將他的名字掛在嘴邊，或伴著哭腔，或伴著聲聲嘆息。別鳴剛停下咳嗽，茂十一俯身含住了他的唇。別鳴不想把感冒傳染給他，便下了力氣去掙紮。可別鳴的小勁兒在茂十一的眼裏沒有一點兒威懾力，反而扣住他的指縫，把別鳴往松軟的被褥裏更壓入幾分。

兩人接吻的時候，別鳴給茂十一的感覺就像是小乞丐。

別人給他什麽都不拒絕，總是笑笑的，虔誠的，感恩戴德的順從地接受著。當他吻得重了，別鳴就從鼻腔裏發出幾聲短促的悶哼。

越是這樣惶恐的膽戰心驚的接受，茂十一越是喜歡。

酒後的餘味尚在，兩個人都深深地醉了。

茂十一結束了兩人第一次的親吻，心滿意足地看著別鳴緊閉的雙眼和微微張開的唇。

他伸手描畫著別鳴的眼睛，直到他漸漸放松，漸漸地敢睜開眼睛看他。茂十一忽然笑了一聲，在別鳴耳邊壓低了聲音，用撩撥的語氣，故意壞心眼地說：“是不是吃蒜了？別靠近我，嘴可臭。”

別鳴趕緊從茂十一身下鉆出來，雙手緊緊捂住自己的嘴，大氣不敢喘地蜷縮在床頭。似乎是覺得還不夠，又把自己的枕頭撈過來擋住，惴惴不安地看著茂十一。

茂十一又好氣又好笑地移到他身邊坐下，他明顯感到別鳴的身子狠狠地顫抖了一下。

這個人連玩笑話都當了真，真是好欺負得很。

他笑得無可奈何，其中又包含著幸福的味道，只能搖著頭嘆了口氣，把別鳴圈在懷裏，用力環抱著。茂十一雙眸自然垂下看著別鳴，在昏暗的燈光下顯現出一副昏昏欲睡的慵懶模樣，在別鳴額頭上親了一口，目光寵溺，道：“我說別靠近我，你就真的離我這麽遠，不肯近我身了？”

別鳴憋著氣，不敢說話。

茂十一用鼻尖蹭了蹭別鳴燙紅的臉頰，小聲道：“你就不會找我撒撒嬌麽？嗯？”

“對不起...”

“跟我說‘對不起’就是你的撒嬌了？撒嬌你懂嗎？不懂以後好好學。也別動不動就說對不起，你又沒做錯什麽。”

別鳴受寵若驚，不知該如何是好，一雙濕潤染紅的眼睛東瞅西看，一點也不安穩。心如擂鼓，渾身的血液也好像是在自己的身體裏面橫沖直撞，燥熱難安，在茂十一懷裏怎麽也安穩不下來，也就是那張笨嘴，“我我我”的，沒有下文。

茂十一樂得看別鳴滿臉窘迫的模樣，是不是捏捏他的耳垂、揉揉他的嘴唇，再要不就低下頭親親他的臉，溫柔而強勢地進攻著。

別鳴則是朝這邊躲一躲，再往那邊避一避，實在躲不過去了就受著，被茂十一捏得耳朵疼了，就擡起頭來看他一眼。

“這些天，是不是很想我？”

這麽直白的問句，擱在一個靦腆害羞的男孩子身上，要讓他掏心掏肺地回答豈不是很沒有面子？其實別鳴倒也不是怕丟面子，但也不知道為什麽，滿腔的相思都在喉嚨口，怎麽也出不來。憋了半天，聲若細絲地回道：“你不是都看見了嗎...”

茂十一想起他因為自己不在身邊，而對萬事萬物都提不起興趣的模樣就想笑，不過還是想在口頭上占些便宜：“我只在你身邊呆了一天，還有我出去的那四五天呢？你也是這麽過來的？不是吧，我看你跟那個夏目貍舟關系處的挺好啊？”

“我很想你的。”別鳴掙脫茂十一的懷抱，坐直了身子與茂十一面對面，“既然你答應了我要陪我把抑郁治好，你就不能隨隨便便地把我扔下不管。”

“我把你扔下不管了嗎？我說了，很快就回來。”

別鳴正色道：“我們兩個對‘扔下不管’的認知不一樣。你覺得只要有一個承諾就行，但我不是這樣的，在我看來，不管你對我說了什麽，只要是你沒有帶我走，只要你沒有把我帶在身邊，你就是把我扔下了沒管。”

茂十一一聽，兩邊眉毛挑得都不一邊兒高了。心想，嘿，這小崽子，還學會討價還價了？！要是任由他的脾氣這麽發展下去，明天一早可不得上房揭瓦了？

大概是見茂十一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也沒對他的發言施以批評，別鳴心裏稍稍有些慌了，暗地裏埋怨自己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於是身上的骨頭都害怕得軟了，眨巴著眼睛看茂十一，像犯了錯事的孩子。

直到茂十一伸手在他頭頂上拍了一拍，道：“行了，以後不會把你扔下不管了。”

別鳴鼻子一酸，雙手抓住了茂十一的手腕。

現在的被寵愛和幸福感都是茂十一給予他的，可若是萬一有一天，茂十一的心不再存於自己身上了怎麽辦？萬一有一天，茂十一告訴他說，我看你看倦了，我喜歡上了除你之外的一個人，那又該怎麽辦？

除了害怕和恐懼，不知道怎麽辦。

別鳴現在的心態就像他剛開始面對父母日漸殘酷的爭吵，與成熟完全不沾邊的小孩子，左耳是母親的吵鬧和尖叫，右耳是父親的咆哮和恐嚇。小小的一個他，被夾雜其中，伸出手誰也不肯給予幫助，兩人離開誰也不願意把他帶走。

茂十一就在眼前，可別鳴卻感覺自己離他格外遙遠。不像今晚以前的相處，可以稍微任性地對他提出些要求，比如說，我想喝水、我想聽你講妖怪的故事...

那時候對他的心思也簡單，如果他答應了自己，那便感恩，那便高興接受，聽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如果茂十一拒絕了他，別鳴也不會感到很意外，因為他知道有些請求確實任性，茂十一也不一定非得滿足自己。

可是現在，雖然還沒說，但兩人之間的關系已經轉變了。

對別鳴來說，茂十一在他心裏的地位從“特殊”，上升到了“唯一”。

他開始惴惴不安地觀察茂十一臉上的表情，和手上的小動作。在說話時，他也開始在唇邊來回揣測自己的話是否會讓茂十一感到不快。當他把茂十一的悲歡喜怒放在第一位時，自己在自己心中的地位就被貶得很低很低，別鳴再一次嘗到了那種無法言喻的自卑。

別鳴緊緊抓住茂十一的手腕，已經消減下去的眼淚又慢慢地返了上來，一滴一滴地落下。茂十一不知所以，立即抽了張衛生紙給他擦，別鳴搖了搖頭。

“怎麽了？想到什麽傷心事了？”茂十一再次把別鳴摟在懷裏，拽過旁邊的被子給他蓋上，“又想到我把你扔下不管了？嘖，我不是說了，我以後走到哪兒，就把你帶到哪兒嗎？”

別鳴抽抽搭搭地搖著頭：“不是的，不是你，都是我自己。歸根結底，是我太自卑了。哪怕是堅信你不會離開我，可我還是缺乏安全感。我害怕讓你心煩，讓你覺得我很麻煩，是我一直以來都太任性，我太害怕，我害怕今晚的一切都是假的，我害怕明天酒醒，又會失去你...”

茂十一抱著他，像哄嬰兒入睡一樣幅度很小地前後晃著身子。他空出一只手，握住別鳴的右手，放在嘴邊親了又親：“別鳴啊別鳴，我應該怎麽做，才能讓你相信我呢？”

“我相信你。是我自己有問題...”

“我向你發誓好嗎？你再也不會失去我，從今天開始，我去哪兒，就一定、一定、一定會把你帶到哪兒，好嗎？”

別鳴哭得更兇了，哪怕是瞪大了眼也控制不住淚水的數量，茂十一的面容就在眼前，卻怎麽也看不清楚。

茂十一攬著他的後背，一手貼在他的臉上，低下頭溫柔地含住了別鳴顫抖的唇。別鳴閉上眼睛，任由淚水在臉上流淌，張開雙手緊緊地抱住了茂十一的脖子。兩人的唇就這麽一直碰觸著，沒有進一步地攻略，只是這樣輕輕地摩擦。也許茂十一是在告訴別鳴，自己一直都在呢。

勸著別鳴躺下了，還是緊緊依偎在茂十一的懷裏，兩只手都蜷縮在胸前，大拇指抵在嘴唇上，一副仍不肯全心全意交付的自保模樣，時不時地抽抽搭搭。

兩人的世界開始變得安靜，周圍卻更加鬧騰了，時間似乎正在逼近零點。

就在茂十一以為別鳴已經睡著的時候，別鳴忽然抓住茂十一的手，充滿疑惑地問道：“十一，我們兩個現在是在一起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打掃衛生，平常我坐的那個毛毯是真的臟...

大家一定要認真打掃打掃這些毛茸茸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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