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死水微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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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告訴我,你的‘陪伴’是什麽樣的?是口頭上的陪伴,還是無形的陪伴?你告訴我,我能改的,我無所謂的。真的...我無所謂的...”

茂十一第一次見別鳴撕心裂肺地哭訴的樣子,心疼至極,繞過桌子緊緊地把他摟在懷裏。他能感受到自身斷尾處隱隱作痛,別鳴右眼中自己的第九條尾巴控制不住地瘋狂游動。

來到人間後,很多事都是第一次。

第一次低聲下氣,第一次虛心求教,第一次救人危難,第一次下廚做飯,第一次在一個人面前把自己歸為做錯、認輸的一方。

茂十一抽了衛生紙給別鳴擦淚和鼻涕,直到他臉上沒有淚痕,仔細看去只剩雙眼通紅時,才發現別鳴渾身顫抖。

低下頭,彎著腰,湊到別鳴耳邊,輕輕地說著溫暖的話,以及自己的承諾,不時在他的眉心、額頭上吻一下。輕輕晃動身體,像耐心地哄著嬰兒入睡的好爸爸。

別鳴也低著腦袋,眼睛很久才眨一下,亮晶晶的淚光閃爍。

年輕的少年在世界上走了一撥又一撥,他們以自己微薄的閱歷問著周圍的“過來人”,什麽是喜歡,什麽是愛,喜歡與愛又有什麽樣的區別?“喜歡是放肆,但愛是克制”,是唯一的判定標準嗎?

答案千奇百怪,但是毫無疑問的,不管是喜歡還是愛,哪怕是根本不懂,在我們陷入這個漩渦中時,也會希望自己有充足的時間和美好的事物來跟對方分享。

當你在學校食堂裏,打了兩素一葷的菜,首先想到的是拿出手機給那個人拍一張照片;當你百忙後迎來了幾天假期,卻只想早早見到那人,幾天幾夜都黏膩在一起;當你走在回家路上,身旁櫥窗裏忽然換了一件精致的婚紗,你想,多麽適合她啊。

婚紗為禮,餘生作結,甘心情願地與她的禮做交換。

分享自己充足的時間和眼見美好的事物,便是最為長情的告白,便是陪伴。

而陪伴又是什麽?

大概就是能夠懂得我是這樣的人了,還願意站在我身邊。從此以後,我所有深藏的、偽裝的、口非心是的,最大的遺憾以及最致命的缺陷,都願意向你展示。

只求你不要放棄我。

像是那次在影幻化出來的黑暗世界裏,別鳴坐在原地,毫無希望地想著會不會有那麽一個人發現自己的存在;像是茂十一房間裏那束打在別鳴身上的陽光,他只是盡量蜷縮著身體,並且希望茂十一能帶自己回房間。

別鳴總是安安靜靜、憂憂郁郁地等待著命運施加其身的悲怨或歡喜,從未想過躲避、逃亡或是對抗。

滿腦袋裏想的是誰來救救我,而不是,我要怎麽辦。

茂十一想起了林鹿說的那個有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名詞。

習得性無助。

林鹿形容過這種絕望的無助:“我不是生來如此,我努力過、抗爭過,但無論怎樣努力也不能躲避命運,無論怎樣抗爭也不能改變命運,從而我開始知道,我對來自命運的懲罰無能為力,如何抗爭也無能為力,便不再抗爭,自暴自棄。”

聽天由命。

即便是害怕明晃晃亮光的別鳴,潛意識裏也希望能有一束陽光的溫暖捂熱冰涼的手,也希望能有一個無論如何也不會離開的人陪伴在自己的身邊。

別鳴曾把自己的部分希望寄托在一個女生身上,他輸了初中。而真心實意的第一次,他把自己所剩無幾的希望全都押在了姜爾歌的身上,他慘敗高中。他也曾將這兩年裏一點一點修補的玻璃心以祈求的姿態放在茂十一的手上,可這又是一次慘烈的敗北。

他是真的害怕了,蟄伏依然是最安全的姿態。

“我們吵架歸吵架,肚子餓了還是要吃飯的,不然都沒力氣跟我吵。”

茂十一把別鳴圈在懷裏,雙手微微夾著他的胳膊去舀牛肉湯,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雙腿也盤起來。別鳴跟渾身上下沒骨頭,只一團軟肉似的,好像只要茂十一松力,別鳴就會軟泥泥地癱倒在床上一樣。

放在以前,這樣暧昧的姿勢和自身的小心思,還是會惹得別鳴臉紅耳臊。但是現在的別鳴,如同喪失了人世間所有的欲望和情緒,只是淡淡回了一聲:“我沒跟你吵架。”

“嘖,牛奶都涼了。不過這一層奶皮,營養可是最多的。”茂十一摸了摸碗,有些心疼,用筷子和勺子將凝結在上的一層奶皮小心卷在勺裏,側著臉看著送到別鳴嘴邊,“我們先吃飯。吃完帶你去看你房間,都給你收拾好了,沒想你這麽早回來。”

別鳴回道:“住在這裏也行。”

茂十一竟有種自己被翻牌的感覺,驚喜道:“你不回去了?”

“在哪兒都行。”

茂十一楞了一下,嘆了口氣,從鍋裏邊撇了幾塊肉夾到別鳴碗裏。

林鹿說,抑郁癥裏最難涉及到的就是患者的情緒,尤其是在與油鹽不進,將自己完全與自身外的世界分離開來的患者交談。

因為他們完全不能從任何事物中感受到快樂,更無法想到任何能使他們感到開心的事物,甚至是對過去喜歡的事物無動於衷,拒絕所有的舒適和每一線光明。他們認為身邊發生的每一件事都可能對自己不利,都會給自己造成困擾。生活對於他們似乎已經失去了目標和意義,自然界裏所有的歡樂都不能在他們心底產生一絲漣漪。

別鳴現在就是這樣的。

這個時候,該不該給別鳴的生活來一點刺激呢?

茂十一發愁,用筷子夾了一瓣橙子放在嘴裏,心不在焉地咬下去,汁水大部分都噴到了別鳴的側臉上。

突如其來的涼意讓別鳴打了個激靈,他輕飄飄地看了茂十一一眼,語氣平淡道:“給我張衛生紙。”然後繼續小口小口喝著番茄牛肉湯,對所有放進嘴裏的食物都細嚼慢咽,再細嚼慢咽。

茂十一抽了張衛生紙,沒有遞給別鳴,自然而然地給他擦臉。

心想,就這麽決定了。

飯後,茂十一把那盤橙子放在床頭櫃上,一手端著湯鍋,一手端著牛奶出了房門。

“噸噸噸”地喝完早已涼掉的牛奶,看見公文正有氣無力地趴在餐桌上,便大發慈悲地把他們兩人剩下的湯湯水水渣滓肉片倒在一個瓷盆裏,“哐”地一聲擱在餐桌上,瀟灑坐下後翹起了二郎腿,順便“貼心”地把瓷盆往公文正面前推了一推。

公文正坐直身子,心裏還記恨著茂十一的無情,對著笑嘻嘻的茂十一內心掙紮了一會兒,還是敗給了飄著西紅柿皮的番茄湯。

公文正在娛樂圈裏已經煉出了一雙火眼金睛,他膽子大得小小諷刺了茂十一一句:“你臉上是有求於我的優秀表情。”

茂十一也不反駁,只是笑:“你說你那個誰,那個簡什麽,現在在什麽地方?禪東?”

“是禪東。”公文正重覆道,“怎麽?終於要幫我去找段方簡了?哎呦,不是我說,你們的效率也太低了吧?明知道我離開你們什麽也辦不成,非得拖著,一來二去的日子,頒獎典禮說不定早就過去好幾天了。我沒出席不說,段前輩這時候還不知道怎麽樣了呢。”

茂十一:“......”

“還有啊,你們這個世界也真的是落後,我的手機在這裏什麽都幹不了,微信微博不能看,電話不能打,短信發不出去,破充電器也充不上電。不知道經紀人找我是不是要瘋了,段方簡也有可能給我發消息,我是他的配角,他很有可能發現我不在。”

一說到跟段方簡有關的,公文正的話匣子就關不上了。

茂十一維持著禮貌的假笑:“明明是你這傻缺玩意兒低級,靠著一支筆,啊呸,一支筆還好點,靠著劈裏啪啦的鍵盤生出來的能牛哄哄到哪兒去?沒稱稱自己的斤兩,就敢對著泰山露大腿,可能死你了。”

公文正被茂十一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一口番茄湯卡在喉嚨裏,上不來下不去,又酸又澀。他東撈西撈好不容易找了塊牛肉,嚼巴嚼巴硬給塞下去,才道:“貓神仙靈通,您說什麽就是什麽。”

茂十一笑道:“你不是對手機很有研究嗎?我把我手機給你,你給我訂兩張票,明天就走,去禪東,找你的什麽人去。”

公文正警惕地看著茂十一,被他笑得心虛,接過他的手機後依然覺得不安。

連自己要找誰都不知道,全程插科打諢地笑來笑去敷衍自己,也就是罵我那一段比較認真...這個人今天一反常態,一上來就陰陽怪氣的,肯定是有什麽陰謀。公文正心想。

公文正輕而易舉地就劃開茂十一的手機,因為他連鎖都不鎖,裏面的軟件、信息一覽無餘。手機裏什麽都沒有,跟剛恢覆了出廠設置似的。

這個連手機都不會使的貓大仙,在這個幾乎所有信息都靠這玩意來溝通、查閱的時代,就算是有陰謀,也不可能是什麽驚天動地的謀劃吧?臉上的表情把他出賣得分毫畢現,而且連個幫襯他的都沒有,真以為自己叫他一聲“老神仙”,他就能上九天攬月,下五洋捉鱉了?呵,可能死他了。

要麽說演員就是演員麽...

公文正表面上笑得跟個天真無邪的小郎君似的,連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都純潔得能滴出水來。

實際上,他的內心戲足得很。不僅會拐著彎兒地罵臟話給自己出氣,還要帶著身為演員的驕傲,能想起幾個成語,就用幾個成語。

茂十一看著公文正對自己的手機進行了一系列的操作,亂七八糟地看得自己頭疼,便愉快地把這個爛攤子丟給了“對手機很有研究”的公文正,屁顛屁顛地回房間找別鳴去了。

別鳴現在就是一湖死水,死水周圍百年無風。

那他怎麽做才能讓這湖死水微瀾,甚至是沸騰、咆哮呢?

嘿嘿。

當然是往裏面扔石子了。

條件允許的話,扔幾個手榴彈,投個□□啥的進去也行。

茂十一暗戳戳地計劃著自己的計劃,心想只要別鳴睡著了,就把他搬上說走就走的旅途。等他睡醒了一睜眼,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裏,腦袋尚未反應過來時,“噔噔”,Surprise!

茂十一就不信了,這時候,他這湖死水還能不微瀾了?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禪東”這個地名,是我自己編的,如果真的有個地方叫這個名字,那絕對是我學識淺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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