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今年會不會有煙花呢

關燈
別鳴的“夜晚”不固定,也可以說是依據心情而定。意思就是,別鳴什麽時候睡覺,什麽時候起床,根本不聽地球自轉和太陽東升西落的話。所以他有時候一睡三十多個小時,有時候一醒三十多個小時,就跟他吃飯的情況差不多。

這大概就是一個人生活的自由吧。

不過自由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比如,同樣不聽他勸告的時不時犯病的胃。

由別人的習慣而使自己間接養成的習慣,聽起來好像是無所謂,但是一旦對方沒有按照自己的習慣來,被習慣者往往會產生焦躁心理,像是自己一直以來保持的習慣被人強行打破。更直觀一點形容,大概就是習慣八點起床的人忽然有一天被人五點鐘就喊醒了。

說起來,這種借由別人的習慣而使自己間接養成某種習慣的過程,其實歸根結底,是叫做“陪伴”吧。

自從姜爾歌每天至少有三節課會站在自己座位旁邊後,別鳴覺得自己每天都要至少少睡兩個小時,先前充足到滿溢的睡眠時間陡然減少,讓他覺得很不適應。

於是別鳴在每節課間都會趴在桌子上,十分執著地看著姜爾歌的背影。

看他去上廁所了,看他去辦公室了,看他的同學來找他了等等,直到看他把下節課的書換出來時,是穩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還是從桌洞裏翻找紙筆。

如果是前者,別鳴就會謝天謝地地閉上眼睛,分秒必爭地享受一節課無人打擾的優質睡眠。

如果是後者,那沒辦法,乖乖地找出書本,等姜爾歌。

這是別鳴因為姜爾歌養成的第一個習慣。

因為歷史老師喜歡在提問完姜爾歌後立即提問別鳴,這種行為直接導致別鳴對姜爾歌的發言產生了一種近乎變態的認真態度。不僅是像聽英語聽力一般明知聽不懂還是得全神貫註,而且姜爾歌說到關鍵地方或分條列框時,別鳴更是認認真真地將其記在本子上。

等姜爾歌回答完了問題,別鳴通常也把他的答案記得差不多了。戰戰兢兢地等著老師提問,更多時候老師會接著往下講課,別鳴長舒一口氣,握筆的右手心裏總是汗津津的。

這是別鳴因為姜爾歌養成的第二個習慣。

姜爾歌在別鳴身邊一站就是半個多學期,一直以來,他都是別鳴心裏隱藏極深的那桿標桿。說的文藝點,姜爾歌是一群糙漢子間唯一陽光滿身的白襯衫,說的悲壯點,他就是孤立於狼群中的朝聖者。

雖然說姜爾歌總是在他旁邊站著,別鳴卻一點兒也看不出他有多麽困。因為他總是笑瞇瞇地問他今天吃了什麽呀、喝了什麽呀、睡了幾節課呀、寫了幾個字呀、開不開心呀、傷不傷心呀之類吧啦吧啦無關緊要的問題。

可就在聖誕節的前兩天,姜爾歌忽然不來了。

他一直都趴在桌子上睡覺,數學課也睡,歷史課也睡,關鍵是每個老師都裝作沒看見。

別鳴坐在後排很納悶。

這世道是怎麽的呢?自己不困的時候,偏要裝作困得不行不行的,故意打著呵欠來後排打擾他的睡眠。真的困倦了想睡覺了,卻又從善如流地埋進臂彎裏睡大覺了。

有些人就是喜歡胡思亂想。

別鳴撐著一整天的精神沒有在課上睡覺,就是在等姜爾歌過來找自己。

然而很可惜,他第一次全天沒在學校裏睡覺,姜爾歌卻溜溜兒地睡了一整天,課間十分鐘也沒放過。別鳴甚至覺得,他在英語課上打報告說自己想去衛生間,不過是他在夢游。

第二天也是這樣的。

如果當時,別鳴身邊有另外一位像姜爾歌似的能跟他說上話的朋友的話,一定會問他:“你直接過去找他問一問不就好了?你們倆關系蠻不錯的,這只是朋友間最稀疏平常的關心。”

“不行的,不行的。”別鳴一定會這麽回答。

但是別鳴連說出這句話的機會都沒有,因為除了姜爾歌,他沒有別的朋友。

他就是這樣的人,無論心裏的關切再怎麽百轉千折,肚裏的腸子再怎麽悔得發青,也絕對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情緒表現在臉上,除了困意就是冷淡。

主動去找他問清楚?在他眼前表現出自己的關心?

不可能的,哪怕是眼睜睜看著姜爾歌離開自己的世界,他也不會往前邁出這一步的。

這樣的表現放在別人身上,可能是礙於面子、高冷傲嬌之類。

別鳴,源於過分自卑。

張愛玲曾說:“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裏,從塵埃裏開出花來”

別鳴不一樣,不管有沒有愛上別人,只要是有自己之外的人在,他便首先讓自己低到塵埃裏,直到塵埃將自己完全覆蓋,直到別人意識不到他的存在。

一個人的心可以很大很大,他可以愛一個人,也可以愛一群人,他可以愛一座城,也可以愛整個世界,但是鮮少有人,允許一顆塵埃自由進出盛裝完美無缺的心。

這個謎題一直在別鳴心底藏著,除了他自己,誰也不知道。

聖誕節那天,謎底才解開,同時被解開的,還有別鳴心底那一點小小的情愫。

從小到大,又是“從小到大”這樣跨度很大的敘述時間的表述,但還是不得不說。別鳴總是很享受以當下自認為蒼老的心態來回顧自己的小時候和不久前,就像幾乎所有人都認為自己昨天發的說說或微博裏透露著一股十分傻逼的幼稚,慘不忍睹的幼稚。

如果硬要說這個世界上還有沒有別鳴隱約中所期待的事物,就像是被生活或工作壓抑著幾近崩潰的人所期待著的,正在路上的,一心一意朝著自己奔來的快遞。

還是有的。

別鳴期待著每年的聖誕節和除夕夜。

大概是愛屋及烏吧。

因為聖誕節和除夕夜,別鳴開始期待每年的初雪,因為每年的初雪,別鳴開始期待因為寒冷而顯得溫暖愈加溫暖和可貴的冬天。

他很聰明,知道空空如也的自己需要時刻期待些什麽東西,就像心中有信仰的人時刻懷揣著自己的信仰一樣。

因為自己的人生如同一塊貧瘠的土地,如果沒有人願意為它澆水播種,或甘願付出些精力體力,如果還想等待這樣一個人的到來,那麽這塊貧瘠的土地就必須要從自己的貧瘠中,努力翻找出一粒兩粒的種子來。

聖誕節的氣氛好幾天前就在逐漸發酵了,不管是在學校外面的商業街上,還是在學校內部的超市裏。隨處可見包裝精美的蘋果,聖誕老人的掛飾,拖橇麋鹿的玩偶...像時代廣場那樣的百貨大樓裏,經常會有一棵高大的,裝扮精美的,掛著眾多心願卡、禮物盒、裝飾品和彩燈的聖誕樹。

白天通常不會有什麽活動,在課堂上,所有人都規規矩矩的 ,正兒八經地按捺著胸膛下一顆不安跳動的小鹿。

一天的課上完後,才是聖誕節的開始。

他們送糖、送蘋果、送禮物、送賀卡、送情書,兩個人待在一起,三個人待在一起,一群人待在一起,說說笑笑,嘰嘰喳喳的,比平常聒噪了兩三倍不止。

別鳴從不會在這個時候為自己一個人感到寂寞,他在座位上,看著、聽著、感受著所有人的快樂,這就夠了。

因為你看啊,這個世界多麽快樂,無論是誰身處此景,都會忍不住翹起嘴角吧?

去年的聖誕節,別鳴還記得,過年一般的歡喜和迷人。

一位學長為他的女朋友偷摸地把煙花到來學校,在宿舍裏小心翼翼地藏了一周,然後昭告全世界一樣,在操場裏正大光明地點燃了。他們在煙花表演下的接吻照,情理之中地傳遍了學校每個學生偷帶的手機裏。不過這位學長受到了學校的嚴懲,具體是什麽就不得而知了。

那個專屬於高中生的浪漫時刻,足以用任何懲罰做交換。

天已經黑下來了,教室裏幾乎沒有人,他們都在走廊上聊天、交換禮物。

別鳴趴在桌子上,目光一直註視窗外。

今年會不會有煙花呢?他略有期待。

“我猜你是在想我吧?”姜爾歌冷不丁出現在別鳴身後,並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下午沒見你來上課。”

別鳴好像有預感姜爾歌會來找他一樣,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喜和驚訝,臉上只有淡淡的表情,似乎連一個微笑都懶得相予。但其實他心裏,已經炸開了花,仿佛自己就是那位距煙火最近的女孩兒。

“我一直都在學校,你只是不關心我在哪兒罷了。”姜爾歌慣常笑著,坐在別鳴前面同學的位子上,與他面對面,“這兩天...你就沒什麽問題想問我嗎?為什麽不到後面來,為什麽總是睡覺,為什麽一放學就跑回家等等,班上有很多人都在關心我,問我身體是不是不舒服,你真的一點兒都不擔心我嗎?”

別鳴:“......”

這讓別鳴怎麽回答?他也很關心他,也有很多問題想問他,只是他在姜爾歌的心裏,能排得上嗎?他擔心他,也擔心石沈大海。

“你說了,有很多人關心你,不差我。”別鳴小聲回答,把自己安放在很遙遠很僻靜的角落。

姜爾歌皺眉:“可我一直在等你的關心,那些人都是不重要的。”

他連皺眉都皺得很好看,像是精心排練過的話劇,一顰一笑都在鏡中練了很久,最後保持著最完美的那一瞬留在舞臺上。

別鳴低下頭,接著看向窗外,隱約期待著綻放在夜空裏璀璨絢麗的煙花。

“我給你準備了幾份禮物。”姜爾歌翻臉跟翻書一樣,皺眉的表情凝固一瞬,接著又換上了幹凈燦爛的笑容,他先是從校服裏掏出一個沒有裝飾的大蘋果放在別鳴的桌子上,“說吧,你想要怎麽樣的聖誕驚喜?”

“嗳?”

別鳴楞住了。

禮物?

他從沒有想過自己會有禮物,也從沒有奢想過被人如此溫柔,如此用心地對待。

“為什麽?”

他的眼睛明明是看著姜爾歌的,卻不知什麽時候焦距渙散了,怎麽也對不齊眼前的人。只有幾個模糊的輪廓來回交疊,努力想要和在一處,就是怎麽也對不上。視線好像停留在姜爾歌的身上,又好像能透視似的穿過他的身體看到了後面的黑板,以及黑板上的排班表。他看見了什麽?他什麽也沒看見。

姜爾歌又是笑,笑得深了,兩側的酒窩都擠了出來:“直男吧你?這麽明顯都看不出來?我在追你啊。”

作者有話要說: 我決定了,我要稍稍努力地存稿。

真的是,計劃趕不上變化。

頭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