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人十三

槲櫟確實心情低落，但他不是，也生不起小雀的氣。他只覺得自己不夠通達，看不出小雀想要什麽，想做什麽。

可或許是他背影太過堅毅，給人一種氣勢洶洶的感覺，翎均總覺得鬼相在生他的氣。

他摩挲著被鬼相治愈好的手指跟在後面，有些猶豫要不要上前同他說些什麽。

他想了許久，也不知該從何說起。

如此糾結著，直到前方鬼相忽然間停下了腳步，翎均一時不察，直接撞到了他背上。

鬼相回身望來，翎均摸了摸額頭往後退去，略有些尷尬。

“到頭了。”

鬼相指了指前方的山壁，尋跡陣射出的光此刻正沒入其中。

翎均仰頭看了看四周，皆是綿延高山。

此處已離城中很遠且十分荒涼，他們為何會住在這裏。

翎均變換出雀扇對著眼前的山揮了一下，一道靈光閃過，面前原本已至盡頭的山壁赫然現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尋跡陣的光線亮著幽幽綠光，指向洞口深處。

“障眼法。”翎均皺眉道，“這是人族的住處，為何有仙界的障眼法。”

槲櫟往洞中看了一眼，長手一伸，腕上荊棘環脫手而出，幻化成一個小木頭人蹦跶著進了洞中。

“讓它先探路，你走在中間，我斷後。”槲櫟轉身看向翎均道。

翎均聞言，不由心頭一暖。他在家中是大哥，平常照顧兩個弟弟習慣了，遇事倒鮮少被這麽護著。

不過，若是旁的友人如此待他，翎均定會謙讓。但不知為何，對於面前這個人，翎均並不想拒絕他的提議。

“那便勞煩鬼相大人了。”翎均道謝，躬身進了山洞中，這山洞又矮又窄，一次只能通過一個人。翎均都站不直，想必鬼相更不好受。

借著尋跡陣的光，二人一前一後摸索著前行。

這洞越走越黑，外界的聲音也愈發聽不到，只能聽到身後槲櫟輕微的呼吸聲。

翎均覺得他應該離自己挺近的，按照身高估算，當是弓著身子，頭在他的後頸附近…

翎均的註意力一直放在後頭，未曾多註意腳下，這洞裏的路又凹凸不平的，他不小心被絆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撲。

“小心。”

槲櫟一手抓住他手腕，一手握住他的腰，渾厚低沈的聲音在翎均耳側響起，正是他剛剛估計的那個位置。

翎均耳廓微紅，輕聲說了句謝謝。

槲櫟松開手，掌心還殘留著翎均的體溫與觸感。小雀太瘦了，手和胳膊都盈盈一握，該多吃些補丹。

翎均站穩身子繼續朝前走，槲櫟跟了幾步，替他小心註意著前方的路。這路著實不平，光線也過於暗了。

該怎麽點亮呢…

槲櫟的目光落到前方那個奔跑的小木人身上，小木人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思，腳步一卡，在原地訕訕回頭抖了一抖。

隨後，赤色的火焰從小木人身上燃起，把他燒得直蹦跶，一溜煙地往前跑。

火光把洞壁照得無比明亮，感受到幾分熱意，槲櫟又伸手在翎均身前投下一層水障阻攔火熱。

如此，想必不會再絆倒了。

槲櫟滿意地收回手，他此刻站在翎均背後，未曾看到身前人被火光映得熠熠生輝的那雙眼是多麽明亮。

身前的水障在跟著他的腳步往前移動，被這麽護著，翎均本不該再被火熱影響才對。但他就是覺得自己的心口被什麽東西燒灼得發燙、發疼，有一種要突破禁制破土而出的感覺。

翎均緩了片刻才讓自己平覆下來，他看著前方被火燒得亂蹦跶的小木人，不由覺得有些好笑。

“那是你的法器？火克木，如此會有事嗎？”

“無事。”槲櫟在他身後道，“只是會被燒焦。”

“噗。”翎均沒忍住笑，“聽起來似乎也有些嚴重。”

“沒關系。”槲櫟垂眸看向身前緩步行走的人，只要你沒事就好。

二人且走且行，不知走了過久，前方才終於豁然開朗。

一道天光從出口處射進，翎均下意識瞇起眼的同時，一只帶著玄色半掌手套的大手擋在了他眼前。

白光被分割成細碎的光點從指縫滑進，再落到翎均面上，已絲毫不覺刺目。

翎均未曾想過，槲櫟是如此妥帖的人。他心臟莫名因為這一動作砰砰亂跳，半晌才開口道：“沒事的。”

他眼睫閃爍，自己都不知道在心慌意亂個什麽勁兒。

待翎均緩了一會，槲櫟才放下手，焦黑得冒著煙的小木人站在洞口等他們。

槲櫟伸手召回，小木人又變回荊棘環，自己抖了抖身上的黑灰，才重新回到槲櫟腕上。

翎均抿著唇，情緒還沒有從剛剛那個插曲中走出來。

他左腳先一步踏出洞口，落地的同時，飄到九霄雲外的思緒被一道直逼面門的冰冷涼意強行拉回。

翎均凜然擡眸，青衣袍袖往前一揮，一枚朝他飛來的青色翎羽當即被靈力彈飛，噔的一聲插在地上。

那是他的翎記。

下一瞬，一個穿著天藍布衣、紮著高馬尾的青年從石壁上翻身躍下。

他嘴裏叼著個草，見翎均被他嚇了一跳，十分頑劣地挑了挑眉：“就知道你會來，可算讓我逮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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