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臺九

關燈
臺九

沈默…。沈默…。

"誒?"翎均歪了歪頭,對盯著他卻不說話的槲櫟有些疑惑。

此刻,面色平靜的鬼相腦中正在天人交戰。

小雀方才說了很多話,我該先回答哪一句。

他說話…很得體、從容,我該怎麽跟他一樣…

不若從第一句開始回答…

槲櫟喉結動了動,做出了決定。

第一句:“我可以,為你奔波。”

第二句:”我此番來幽月城,不是相邀赴宴。“

第三句:“我要與你同行,沒有嫌棄一說。”

說完了…

槲櫟暗自松了口氣,默默在腦中回憶了一遍剛才的話,應該沒有什麽問題。

槲櫟認真的樣子,讓本來因他一字一頓的語氣覺得有些好笑的翎均收了笑,心底頗為動容。

他想起槲櫟的經歷,其原身是一棵無言的樹。化形後在魔界深居簡出,外界傳言他性情孤僻冷傲,想來也很少與人交談,故而對此不太擅長。

翎均一直看著他的眼睛傾聽著,很是認真地點頭。

如此對視片刻,翎均有些不自在地別過了臉。

他平日與人相處,素來是坦然的。對視交談,更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他此刻會如此,實是因為上次與槲櫟的會遇太過尷尬。

那次妖王九千歲生日宴,各界人物集聚一堂,他與槲櫟二人誤入春雪之鏡,在其中…

後被眾友人解救而出當做笑談也就罷了,偏在那次宴後,各界出了不少把他倆繪在一起的畫本子。

其中就數生性不拘小節的魔界版本最多,也不知他這個魔界之主知不知曉…

故而現在翎均看到他,總是有些不自在的。不過看對方好像渾然無覺的樣子,翎均又覺得自己有些小人之心。

一陣沈默後,翎均率先開了口:“不知鬼相大人來此所為何事?若是不忙,倒是可與我一同赴宴。”

“不忙,”槲櫟很快接話,“我無事,只是…“他看了翎均一眼,垂眸道,”路過。”

翎均掩唇輕笑,鬼相人看著木木的,也挺會開玩笑的。

談話間,方才被溫時務折騰得暈頭轉向的芳菲、芳苓二人也緩了過來。

他們為自己施了個凈塵術勉強維持住體面,欲待上前同翎均殿下告罪時,就見後方一個衣著破爛、面黃肌瘦的窮酸女子先他們一步湊了上去。

“公,公子。”莘蕪怯生生地開口,翎均轉過身,見是她,宛然一笑道,“莘蕪姑娘,我們一同走吧。”

莘蕪笑得有些局促:“公子,我,我是來替溫大哥道歉的。剛才我都看到了,溫大哥他脾氣不好,公子您不要見怪,我替他給您賠罪了。”

她說著,躬身欲給翎均行禮,只是還未俯下去,胳膊便被一雙溫和有力的手托住。

翎均將她扶了起來,對上她顯得有些慌亂的眼睛:“莘蕪姑娘不必如此,方才與溫公子之事,是我未經其同意,擅自冒犯了。不過…莘蕪姑娘竟與他認識嗎?”

“嗯。”莘蕪摸著方才被翎均扶過的地方,點了點頭,“他是我們老城主的兒子,平時很照顧我們的。”

翎均想到什麽,繼續問道:“那你是同他住在一處了?”

“是…”莘蕪看起來有些猶豫,片刻後才繼續道,“我們以前住在城裏,後來…後來咳咳咳咳!”

她說至一半,突然毫無預兆地劇烈咳嗽起來。

與此同時,芳菲疾步走上前來,擡手就要把她推至一邊。半路被芳苓攔住,意味深長地看了芳菲一眼,輕輕搖了搖頭。

隨後,芳苓上前伸手拍了拍莘蕪瘦削的背脊:“姑娘,你沒事吧。”

借此動作,他看清了莘蕪手中緊握著的言回公子的畫報,“姑娘若有不適,芳苓著人送姑娘去醫館吧。”

“芳…芳苓,”莘蕪有些不可置信地擡頭,“您是,芳苓玉侍?”

芳苓笑了笑:“正是,怎麽了?”

莘蕪驚訝地捂住嘴,四處往旁邊看了看:“您在這裏,言回,言回公子也在嗎?”

芳苓:“言回公子受人界皇帝相邀去了京城,須得要上幾日再回。”

“知曉,知曉。”莘蕪一臉受寵若驚,“可否轉告言回公子,祝他生辰快樂!對了!”

莘蕪從懷中拿出一個香囊,“這是我給言回公子備的生辰禮,也沒想著要送出去,只留個紀念。沒想到今日竟碰到了芳苓玉侍,玉侍可否待我轉交給言回公子?”

那香囊所用的布料雖比莘蕪身上的要好些,但同芳苓日常用度相比,可謂是天上地下。

芳苓看著那似乎蒙著一層灰的老氣香囊,一直維持在臉上的笑容有些龜裂。他抽了抽嘴角,餘光瞧見翎均殿下一直在註意這邊,只得硬著頭皮收下。

“那便代言回公子謝過姑娘了。”

“不謝,不謝。”莘蕪捧著畫報滿臉笑意,她倒退著往後走,擡手沖翎均揮了揮,“公,公子,再會。”

“再會。”

翎均拱了拱手目送她遠去,轉眸看向芳苓。他唇角還維持著些許弧度,眼中卻笑意漸淡,透著些許審視的冷意:“芳苓玉侍做事很是妥帖,想必言回一定極為看重你。”

芳苓僵了一瞬,訕笑道:“殿下謬讚了,我只負責一些外事,素日裏公子吩咐的要緊事都是芳蕤、芳藹兩位哥哥拿主意的。“

“對了,折騰了這麽久,殿下一定累了。此刻公子還在京城未歸,公子臨走前吩咐我們要好好接待殿下,還為您在落雲臺安排了最好的住處。芳藹哥哥現下已經等在那裏了。不知,殿下可願屈尊下榻?”

芳苓有些緊張地看著翎均的面色,翎均未多言,轉身看向槲櫟:“那便一同前去?”

槲櫟自是不會有什麽意見,看著他點了點頭。

落雲臺坐落於城中心位置,外邊立著飛檐翹角的木制門頭,倒也不算過分華麗。但此臺之名,翎均曾有所耳聞,據說六界中人多有慕名而來,一晚可拍出高價。他一直想來看看這由言回親手設計又頗負盛名的落雲臺究竟是何模樣。

“翎均殿下。”

落雲臺門前站著另一位黃衣玉侍,見到他後,芳苓與芳菲拱手行了一禮,便告退了。

“芳藹見過翎均殿下。”

“起來吧。”翎均側身向其介紹,“這位是…”

翎均本想說出鬼相的名諱,又想起他此番並不是來赴宴的,與他對視片刻,道:“我的朋友。勞煩替他也準備一間房吧。”

芳藹一時面露難色:“殿下的朋友自是不能怠慢,但近來赴宴的賓客眾多,落雲臺的房間已經沒有富餘了,這…”

“奧,那也無妨,便同我一起住吧。”翎均隨意接道,隨後伸手往前一伸,“請。”

芳藹又是一禮:“殿下請。”

翎均往前走了幾步,察覺到身後無人跟上,他頗為詫異地回頭,看向站在原地沒動的槲櫟:“怎麽了?”

槲櫟猛然回神,對上翎均清澈如皓月的眼睛,他喉結微動,努力調試因為要跟小雀同住一屋而過於激動造成的身體異樣:“無事。”他的嗓音有些幹澀,隨後便拔步上前,跟在翎均後面行走。

進入落雲臺大門,未走兩步,前方又是一小門,芳藹擡手揮開小門,一團濃厚霧氣從門後湧進,他信步走進霧氣中,腳尖所點之處生出一朵不住旋轉的粉紫色蓮花,高低錯落組成上行的臺階。翎均頗覺有趣,擡腳踏上那蓮花。

三人在霧中行了一段,踏過幾層雲幕,就見雲海翻騰中有一石階孤立,芳藹帶二人落上石階,轉身介紹道:“此乃落雲臺天梯,天梯連接落雲臺五圖,芳藹將帶殿下去往頂間

。沿途會經過其他四圖,殿下可細細觀賞。”

翎均還未理解他口中的五圖是何含義,此處不是客棧?為何沒見到房屋所在。待又走了幾步,雲霧往旁邊四散而去,眼前一片豁然開朗,翎均這才恍然大悟。

只見三人身下是幅一眼望不到頭的精美畫卷,山水之側,叢林之間,有無數匹駿馬,或立、或奔、或跪、或臥,曲盡駿馬之態。

而此刻,原本畫上靜止的死物,皆成了通靈之物,在畫中肆意奔跑。翎均看到畫中有許多突兀的人與物,不像是原本就在畫上的,難不成是落雲臺的客人?

“這第一幅圖,由人界制成,乃是為客官們準備的游樂、跑馬之所。殿下您看,已有許多賓客在其中暢游了。自然,此處也是可以休憩的。”芳藹指了指畫中的帳篷,“雖簡陋了些,卻別有一番風趣,也是不少想要一探落雲臺卻囊中羞澀的賓客的上佳之選。”他說完,繼續帶著二人往上走。

“這第二幅圖,乃是,雖也借鑒於人界之畫卷,但不盡相同。此圖繪制了宮廷夜宴之場景,乃諸位賓客用膳之所。不過此處雖熱鬧,卻是人員混雜了些,殿下您的膳食我會吩咐仆人送到房中的。”

本在仔細觀賞的翎均聞言回過神:“多謝,有心了。”

芳藹羞澀一笑,不無吹捧道:“這些都是公子吩咐下來的,包括殿下的每一餐吃食,公子都專門列了單子,大到主食,小到飯後茶點,無一不上心。公子還說,他知道殿下神體早就可以辟谷,但這些吃食都是天界、仙界見不到的,殿下可每個都嘗些。”

這倒是讓翎均有些不好意思了:“言回總是這麽細心,明明是他的生辰,卻還要費心操持我的膳食…”

“殿下可千萬別這麽說,公子知道殿下要來赴宴,別提多開心了。他雖然嘴上不說,但我們這些做下人的都能感受到。花族上下也很感激殿下能來,要知道自花族被貶下凡,除了翎均殿下,已無人再正眼瞧我們了。”

芳藹越說越失落,頭上的簪花看著都要枯萎了下去,只是沒待翎均安慰,他就自已振作了起來:“抱歉殿下,是芳藹失言了,我們還是速速去下一幅圖吧。”

翎均點頭,正欲走時,他想起身後還跟著槲櫟。

槲櫟性子本就沈默,此處又沒有他熟識的人,也插不上話,只在後面默默地走。

方才會不會太過忽視他了,翎均有些懊惱地想。

翎均轉過頭,準備同槲櫟說說話,卻見身後人不知何時戴上了漆黑的面具,他又跟得過於近。以至於翎均一回頭,就只看到一雙眼黑黝黝地盯著他。

翎均猝不及防被嚇到,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問道:“鬼相大人,這是怎,怎麽了麽?”

槲櫟的眼神好像有了些變化,不像剛才那樣木木的,沒有什麽情緒。他此刻眼中多了些東西,但翎均一時無法分辨出那究竟是什麽。

“沒有。”槲櫟回答道。

翎均還是不解:“那,為何突然戴面具?”

槲櫟沈默了一瞬,似乎在為自己的行為找原因。

他沒有立即開口,眼睛四處轉了轉,最後落在前面似是無辜看向這裏的芳藹身上,當即有了說辭,冷聲道:“我,花粉過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