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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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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湧

今年北方的春天來得尤其晚,宣城處於風沙地帶,又因為近幾年大興土木地建佛塔,宣城內外的樹都被砍了個七七八八,所以天氣一開始轉暖就沙塵和柳絮齊飛,街上的行人無不用絲帕捂緊口鼻匆匆前行,甚至十米開外就已經看不清人影了。

貴為皇家居所的承樂宮也不能免遭沙塵侵害。因為祝文帝的咳嗽病,整個承樂宮都門窗緊閉,沒多會兒,那精雕細琢的窗欞裏就盛滿了沙土。

“咳咳咳……給朕換藥!這味道是人喝的嗎!”祝文帝一把就把端上來的藥碗個掀翻在地,滿屋子的太醫頓時全都跪伏在地,嚇得瑟瑟發抖。

祝文帝的身體自開春以來便每況愈下,太醫院的太醫們不斷地討論藥方多加養護也是無濟於事。時至今日,這明明加了蜜糖的藥居然還是覺得苦,很顯然,聖上的癥狀又加重了。

“王兄,您說聖上這病……”

“哎,咱們這些做臣子的該如何說得,說實話的話那就是要掉腦袋啊!”

“聖上如今心情易煩躁,食無味,身體日漸消瘦,聽娘娘說聖上每晚睡覺都會汗透裏衣,如今咳嗽得如此厲害,臉色蒼白可兩頰卻有胭脂色,這,這分明就是——”

“慎言!慎言吶!”

“李兄,事到如今,咱們也只能寫些開胃溫補的方子,能拖一時是一時了。”

“哎……只希望兩位皇子無事就好!”

“我已經叮囑兩位皇子的近侍註意兩位小殿下的起居習慣了。一定要經常洗手,宮裏再冷也要通風了。”

“尤其是太子殿下,那可是一點也閃失不得啊!”

“哎,王兄可不能厚此薄彼,看著朝中局勢,到時候是誰的天下還真說不好,可不能得罪人吶!”

“誰的天下還不都是景家的天下,如今架這勢,崔相勢頭如此足,大皇子可真是開罪不起了。”

“哎,大家勿談國事勿談國事啊,咱們盡好治病救人的本分即可啊!”

太傅季從禮正在太傅府中批改太子的課業,一邊批改一邊感嘆,景佩的課業越來越好了,對君主治國之道已經有自己的見解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只會依附聖人之言。

今天交上來的作業中的那句“治國之道,富民為始;富民之要,在於節儉。”尤為出彩,如今景佩以將至束發之年,有此澄明的治國之心,何愁將來不會開辟一朝盛世

季太傅心中甚是寬慰,景佩自小便交由自己教導,而季太傅也對這位小太子傾註了全部的心血。太傅認為帝心需從根處培養,而國家之根本就是百姓,於是每月都會抽出一天,帶景佩易服出宮微訪,讓景佩從小便知世事艱辛,這些游歷塑造了年幼景佩的三觀,也培養了景佩不會人雲亦雲的獨立思想。

凡事,均不得聽信一面之詞,需要自己多加思考和查證方可形成意見。

“太傅,”家中管家疾步前來,手中遞上一封密封的空白信封, “剛才有人送來一封信,說要太傅您親啟。”

“哦何人”太傅接過信箋皺起了眉頭,最近可能是因為聖上龍體始終未有轉好的跡象,連帶著各路人馬都開始蠢蠢欲動,那些宵小們,居然還敢覬覦太子之位,皇位嫡傳!他們也敢!

“老奴不知,只知一名普通家仆打扮的人,見我出門便不知從哪裏冒出來把信交到我手中叮囑一定要太傅您親啟,還未等我問上一句就又消失不見了。”那管家也很為難。

“無妨,你去吧。”太傅擺擺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堂堂太子太傅,還怕他一封匿名信不成。

可等太傅撕開封口展開裏面的信紙,卻不由得臉色大變。

信很短,只有幾個字而已: “註意檢查太子飲食。”

註意檢查太子飲食太子三餐均是由禦膳房負責能有什麽問題

也說不定,太子最近剛入束發之年,正是生長的關鍵時期,東宮內的小廚房自會負責太子正餐以外的簡餐,如此想來,東宮飲食其實多有漏洞,而如果真的有什麽不測,最能得到好處的便是……

太傅心中一緊,雖說皇位天定但其實皇位之爭從來沒有什麽邪不壓正一說,成王敗寇罷了。

“快!我要進宮!”

*

“老師”東宮之中,身著便服的太子景佩看到老師突然到訪,不覺又喜又怕,喜是因為他打從心底地敬愛季從禮,怕也是因為擔心自己的課業不過關, “您怎麽此時到訪啊”

“沒事,這幾日天氣不好,老夫就是來瞧瞧殿下是否一切都好。”季從禮沒有直接叮囑景佩。

景佩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便服,不覺有些羞愧,連忙拱手行禮道: “老師稍作片刻,學生先去換身衣裳再來見老師。”

“不用,無妨的,”季從禮擺擺手道, “對了,最近開始長身體了,東宮有廚房給殿下準備餐食嗎”

“有的,但是我讓他們不要費心了,我不吃。”

“哦,為什麽”太傅倒是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

“食之過飽容易困怠憊懶,學生不希望自己變懶。”景佩垂手站在老師身邊,禮貌地回答道。

太傅十分寬慰,或許是因為開蒙得早以及很早就接觸過形形色色的人,景佩這孩子心智格外成熟。

“嗯,很好,”季從禮摸了摸花白的胡子,讚許道, “老師還是啰嗦一句,除了禦膳房的餐食,其餘地方來的食物全都不要吃,聽到了嗎”

“聽到了,”景佩點點頭,然後擡頭看著季從禮問道, “老師是覺得有人會害我嗎”

“防人之心不可無,”太傅沒有正面回答他, “殿下萬事多加小心沒有壞處的。”

“哼,”景佩對此卻十分在意, “如今祝國邊境不穩,北有羯人,南有南蠻,東有海盜,外患如此之多,朝堂居然還不能做到一心對外反而內訌,他們想拿這個太子位,拿去便是,祝國可以沒有我這個太子,卻不能沒有一個安穩盛世,大不了我去戍守——”

“殿下!”太傅厲聲打斷道, “皇位傳承乃天定,是你不想要就能不要的問題嗎這是殿下的天命所在,是殿下肩負的責任,殿下這是要把天下蒼生萬裏江山全都拱手送人!”

景佩一楞,太傅從未對自己如此嚴厲過,看著氣得胡子都在抖的老師,景佩惶恐地立即低頭認錯: “學生知錯,學生再也不會說這麽蠢的話了。”

待這一個小小的插曲過去,景佩陪著太傅在花園中散步起來。

“老師,您覺得寧將軍是真的有罪嗎”景佩突然問道。

“殿下為何突然問及此人”

“寧將軍一心守衛祝國的北大門,從來都全無疏漏,且曾經的安西侯府幾世積澱,學生不相信他會做出貪汙軍餉的事情。”

景佩想起自己幼年時,曾見過幾次寧將軍,一次是將軍凱旋歸來,紅纓金甲高大威猛意氣風發,卻又在朝堂上對各路稱讚嘉許始終保持軍人的冷靜自持,那種如冰雪般的冷淡孤傲,令年幼的景佩心馳神往。

還有一次是自己得了父皇的賞賜,父皇賞了自己一塊紋路奇特的西域奇石,而寧將軍正好來報軍務,父皇便邀將軍一同賞鑒這塊奇石,景佩還記得那位祝國的脊梁骨輕輕撫摸著那石頭的紋路,淡聲道: “此石紋路奇特,有如飛龍在天,想必花了不少人力物力才得以選出,甚是珍貴。”

這位氣勢逼人的英俊將軍,嘴上似乎在讚著珍貴,可他冰霜般的冷淡眼眸卻流露出一絲悲憫,年幼景佩的心在那一瞬間仿佛被什麽東西觸動了,將軍離開後,景佩就立即和父皇說自己不想要這塊石頭。

景佩覺得擁有一塊耗費極大人力物的珍貴石頭,和自己厲行節儉的人生原則極為沖突,他無法接受。

後來父皇把這塊石頭賞給了哥哥景玨。

景佩有一個小小的不為人知也不敢告訴任何人的心願,那就是等他繼位了,他一定要重新重用寧風眠將軍。即便是寧將軍癱瘓了即便寧將軍現在連爵位都沒有,這些都是沒關系,他只希望寧將軍可以堂堂正正地重新到他熱愛的北疆。

不同聽說寧將軍因為深受打擊而外出雲游,也不知道寧將軍現在身在何方,在幹什麽,是否安好。

而這位無論是東宮還是皇帝和丞相都萬分掛心,令人或敬仰或思念或忌憚的寧風眠,此刻卻在行江城的一座雅致宅院中,盡心盡力地給一只菜雞當私教。

“頭擡高,腰挺直,”寧私教坐在一把竹椅上,一邊喝茶一邊看著沈槐之拉弓, “視線與箭矢相平。”

沈槐之從未想過射箭原來是一項如此費力氣的倒黴運動,所以之前看古裝劇裏那士兵射箭一套一套的都是假的,那張大弓看上去是那麽地平平無奇,甚至還有一丟丟粗糙,可是要拉開它怎麽就那麽費勁!

經過好幾日的休養(關禁閉),寧風眠身上的傷已經好的七七八八了。被夫人困在家裏不得出門的寧將軍,將這段時間自己在北疆的所作所為,全都如實交代。

“所以現在北疆的局勢算是暫時穩定下來了”沒見過世面的沈槐之聽著寧風眠刻意將慘烈程度至少弱化了十倍後的戰況匯報,心有餘悸地問道。

“嗯。”寧風眠點點頭。

“那你怎麽受的傷”沈槐之輕輕按了按寧風眠腹部的傷口,傷口已經愈合得差不多了,至少已經不再影響寧風眠的日常起居。

“打仗哪有不受傷的道理,”寧風眠敷衍道, “好了,咱們該做之前你要求的事情了。”

“我要求我要求什麽了”沈槐之雖然根本不明白寧風眠的意思,但是已經開始本能打算轉身就跑——能夠讓將軍這麽主動的肯定不是什麽好事!

“你之前不是強烈要求我教你射箭騎馬和練字嗎”寧風眠一把抓住企圖逃跑的小狐貍, “咱們今天就從射箭開始。”

半個時辰後,咱們就看到了庭院樹蔭下,滿頭大汗累得腰酸腿疼的沈脆皮和優哉游哉喝茶的寧教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咻——”

一支漂亮的羽箭疾馳而出,在空中拉出一條優美的直線後,最終消失不見,只留下一個毫無傷痕的靶子兀自在操場的盡頭孤單寂寞冷。

“力氣到了,但是沒有對準,再來。”

“咻——”

又一支羽箭朝靶子疾馳而去,這次總算是挨到靶子了,但羽箭居然在碰到靶子的那一瞬間便咣當墜地,靶子依然光滑如初。

“沒有力氣,再來。”

夏日的陽光熾熱耀,知了在樹上唱得歡實,內心叫苦不疊的沈姓體育廢材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無可奈何地又從箭筒中抽出一支箭,恨自己為什麽非要嘴硬地用將軍的弓——他對七石大弓的力量簡直一無所知!

一雙粗糲且有力的大手包住了自己拿著弓和箭的簡直毫無力氣的手,沈槐之一下子就被一個溫熱的懷抱環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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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治國之道,富民為始;富民之要,在於節儉。這句話出自《史記·七十列傳·平津侯主父列傳》。

今天是2023年的最後一個月的第一天,啊!好快啊, 2023年只剩30天啦!小菜咕阿南最大的心願就是本文可以在12月裏完結!!!

大家都有什麽心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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