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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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7 章

***阿福***

It was stupid。

So so stupid。

傑森明明知道小醜已經死了,知道他再也不可能對自己造成傷害,但當四月來臨時,他的大腦還是自動播放起了七年前埃塞俄比亞的回憶。

It was so stupid,因為那都是整整七年前的事,而且四月的每一天明明也跟其他月份一模一樣,但其他時候傑森幾乎已經想不起小醜的事,四月一到,陰雨一下,他平時幾乎完全不疼的骨頭立刻鈍痛起來。

但最難過的還是那些噩夢。

‘左手,還是右手’

‘手心,還是手背’

‘You're so beautiful, Birdy。’

‘You're mine now, little bird。’

他從半夜驚醒時耳邊仍然回蕩著小醜的笑聲。

斯萊德絕對知道他的狀態不對,傑森的呼吸跟心跳的變化從來都瞞不過他。幾乎每一次傑森從半夜驚醒,睜眼時都能看見斯萊德藍色的獨眼在看著他。

“It's ok, pretty bird。”對方將他摟在懷裏呢喃, “You're safe now。”

然後傑森再次入睡後總是會睡得更好一些。

但噩夢隨著四月底的接近只變得更加糟糕,傑森一晚上甚至能驚醒兩三次,而當噩夢做了太多之後他完全不想再入睡,寧願爬起來開臺燈讀書或者去客廳看電視。他每次動作都盡量輕,不想打擾斯萊德,但是每一次,斯萊德最後都會加入。

“你真的,真的不需要這樣。”傑森感覺無比愧疚,這種拖累其他人的感覺幾乎跟噩夢一樣糟糕。但斯萊德只是翻白眼, “我不像你,我本來不需要太多睡眠。”

“真的”傑森懷疑問道。

“Yes。”斯萊德的語氣無比肯定, “平時在你睡著的時候我其實都是醒著的,只是跟你一起躺在床上。我正常只需要睡三四個小時,幾天不睡都沒問題。”

“噢。”這傑森的確不知道,難怪幾乎每一次他醒來斯萊德幾乎都立刻跟著醒來,對方原來根本不在睡覺。明明兩個人已經確認關系超過一年,但傑森仍然能從喪鐘身上挖出神奇的地方。

心情輕松一些後他開玩笑, “是因為你年紀很大嗎我聽說老年人都這樣。”

他被人一巴掌打在屁股上,斯萊德從鼻子噴氣, “你非常清楚我是不是老年人。”

傑森哈哈大笑。那幾乎是他十幾天以來第一次感覺自己不是在單純地扯嘴角。

但不管他再怎麽隱瞞,他狀態糟糕的事實過於明顯根本瞞不過家裏人,很快布魯斯給他打電話要求他回莊園住一段時間。傑森本來會不假思索地拒絕,但布魯斯的語氣近乎懇求, “Please Jaylad,這也是為了讓我能安心。”

這,這傑森根本不忍心拒絕。

於是他搬回家了,然後他睡眠到底有多糟糕的事實徹底瞞不住了。

*

斯萊德疲憊地走下樓梯,耳邊仍然是傑森做噩夢時的嗚咽還有淒厲的慘叫。小鳥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噩夢時會尖叫,還會求饒,求饒後會哭,哭後繼續痛苦地尖叫。斯萊德從來沒有見過他當初被蝙蝠俠救下時的樣子,但仍然能想象出小醜對他到底進行了怎樣的折磨,因為那聲音裏只有純粹的煎熬與痛苦與恐懼。

不只是傑森,莊園內的其他人也都睡不好覺。沒有人聽見那種讓人雞皮疙瘩頓起的慘叫後仍然能睡著,更何況是滿懷愧疚的蝙蝠們。斯萊德每天早上下樓吃早飯時都能看到其他人眼皮下的黑眼圈,只有傑森沒有意識到,因為他自己的狀態實在是太糟糕了,恍惚且疲憊到吃燕麥粥都能把額頭砸進碗裏的地步。

斯萊德也開始疲憊了,不是因為休息不好,又或者受夠了尖叫。那是一種無能為力的疲憊,因為小醜已經死了,沒有人能再讓他體會傑森經歷的痛苦,沒有人能帶走傑森的痛苦,沒有人能讓傑森感到安全。而斯萊德恨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

每一次聽見傑森尖叫,他就更後悔當初沒有多折磨小醜一番。

這一天晚上傑森做噩夢時難得沒有尖叫,但他的呼吸急促臉頰蒼白。過度呼吸反而會導致身體缺氧,斯萊德眼睜睜地看著他在充足的空氣中窒息,嘴唇逐漸變得青紫,然後他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犯的哮喘突然發作了,胸口不斷起伏卻沒有任何空氣進入肺部,斯萊德迅速從床頭櫃拿出藥物懟在傑森口鼻上。

韋恩來了,斯萊德將傑森交給他自己離開臥室,他突然感到無比的疲憊與心碎。

他沒有去圖書館因為靜不下心來讀書,然後出於同樣的原因也沒有去家庭影院跟游戲室,最後兜兜轉轉來到廚房。出乎他的意料,燈是開著的,裏面有一個人影。

阿爾弗雷德·潘尼沃斯轉身, “無法入睡,我猜”

斯萊德心底仍然全是陰霾,暫時沒有心情說話,只是唔了一聲。他現在不太想見人,於是轉身打算離開,但卻被管家叫住, “稍等一下Master Wilson。”

斯萊德轉身,發現阿爾弗雷德打開了竈臺, “我想你起碼有喝一杯熱巧克力的時間”

斯萊德的聲音因為整晚第一次開口有些沙啞。 “要我帶上去給傑森嗎”不怪他這麽問,因為過去一周傑森每一次噩夢(which was everyday)醒來後阿爾弗雷德都會端過去一杯熱巧克力。

但對方卻只是回答, “Master Jason會有的,在他稍微平靜下來一些後。我指的是你, Master Wilson。”

“太甜了。”斯萊德道。

“相信我,一杯熱巧克力在深夜的時候有超乎你想想的魔力。”

斯萊德猜這大概是非要他喝的意思,於是聳了下肩,在廚房吧臺邊找了個座位坐下。

阿爾弗雷德也沒有再開口,而是從冰箱內拿出巧克力塊跟牛奶,在竈臺邊忙起來。斯萊德就坐在那看著他,兩個人都沒有為了打破沈默而刻意開口。

斯萊德忍不住想管家是如何看待這一切的。他的孫子在樓上,哭到都沒有力氣說話。他的親手帶大堪稱兒子的韋恩也跟著崩潰,坐在床上不知所措卻不願意離開。而他卻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等到兩個人都平靜下來一點後端去熱巧克力。

傑森去年這個時候沒有這麽糟糕,仍然沈浸在小醜死亡後的慶幸。但在那之前呢在那之前小醜沒有死,仍然是懸在頭上的陰影。再早之前傑森的身體完沒有還全恢覆,他也會像現在這樣崩潰嗎更早之前呢從埃塞俄比亞回來後的第一年只可能更加糟糕,阿爾弗雷德那時也是每天晚上端過去一杯熱巧克力嗎

斯萊德只是幻想了一下這樣無能為力的感覺,忍不住感嘆阿爾弗雷德的強大。

有馬克杯杯底碰撞大理石臺的聲音,斯萊德回過神,看管家將馬克杯推過來,裏面深色液體上的泡面還在打轉,白色熱氣冒出來,一股巧克力的醇香湧入鼻腔。阿爾弗雷德往裏面丟的兩塊棉花糖完沒有還全融化。

斯萊德將手掌覆蓋在溫暖的杯身上。

“喝掉它,”管家道, “然後你的感覺會好很多。”

斯萊德哼笑, “你知道,通常我想要逃避的時候,我會選擇去酒吧。”但他仍然聽從地將馬克杯舉到嘴邊,喝下第一口熱巧克力。

熱乎乎又甜膩的熱巧克力跟加了冰塊的酒完全是兩個極端,斯萊德皺著眉咽下去,感覺溫度順著食管流到胃部。奇異的,他感覺的確好了一點。

阿爾弗雷德在他對面坐下,自己手上也有一杯熱巧克力,同樣喝下一口。

“怎麽樣”

“還是太甜了,”斯萊德如實回答, “但你說的沒錯,我感覺好了一點。”

英國管家的胡須尖端動了動,像是在微笑。

兩個人坐在座位上慢慢地喝著熱巧克力,又一次陷入沈默。斯萊德知道管家坐在這只是想看他喝熱巧克力的可能性不大,但斯萊德作為喪鐘一向有著近乎可怕的耐心,他就只是等阿爾弗雷德慢慢組織語言。

“你有沒有思考過,”阿爾弗雷德終於開口, “那個怪物沒死時傑森是不是像這樣痛苦”

斯萊德兩分鐘前還在思考這個問題。

“我有過。”他承認。

“情況分兩種,”阿爾弗雷德回答, “一種是他裝作自己根本不在意,為了騙其他人甚至欺騙自己,然後因為煩Master Bruce對他過於緊張跟他吵架。”斯萊德忍不住哼笑,一點都不驚訝,這真的非常符合傑森跟韋恩的相處模式。

“另一種是他騙不下去後自己崩潰。Master Jason繼承了Master Bruce的這一點,不願意承認人總是有傷痛,並且將傷痛視為軟弱。這樣的憎恨讓他的狀態更加糟糕。假如你覺得今年就已經很難過, Master Jason醒來後的第一年比這糟糕一百倍。他甚至絕食過一段時間,想要永遠結束這種痛苦。”

斯萊德壓下戰栗的沖動。傑森就像一團火,到底是要多大的痛苦才會將他都打敗。

“在Master Jason受傷後的頭一年,我每天都會盯著掛在後門墻上的獵/槍。”

斯萊德驚訝地對上阿爾弗雷德的視線,但對方的聲音平穩且坦然, “我每天都在想我為何不扛起這把槍去結束掉那個魔鬼的性命。我曾經也是個士兵,我年紀老了,但我的手還拿得起槍,我的準頭仍然很好。我雖然親手養大Master Bruce,但我的理念跟他不一樣。我曾經也奪走過其他人的性命,我知道有些惡只有死亡才能解決。而那個魔鬼,傷害的是我的孫子。死亡對他來說都是仁慈,沒有任何東西能彌補他對我家庭造成的傷害。”

斯萊德沒有開口。

“但我沒有。”阿爾弗雷德垂下視線, “因為我要是殺死他,我會徹底摧毀Master Bruce。

他當年也想殺死小醜,但最終為了理念而收手。他將我視為另一個父親,我已經沒能保護好我的孫子,我不能讓Master Bruce再看到我殺人,我不能再毀了他。Master Jason還需要他的父親, Master Bruce不能倒下。”

“但這不代表我會任由魔鬼傷害我的孩子。”

阿爾弗雷德抿了一口熱巧克力, “當我聽說Master Jason溺水的消息後,我心想, Master Bruce可以自己消化,但我絕不會讓魔鬼再有一點能力傷害我的孫子一絲一毫。”

斯萊德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麽了。

“假如你沒有殺死小醜,我會親自扛著槍解決掉他的性命。”

小鳥從一開始最希望的就是有人在乎他到會為了他殺死小醜,會愛他到想要給他帶來徹底的安全感。但他清楚蝙蝠俠的理念所以連奢望都不該去奢望。斯萊德想,傑森知道他曾經離自己最渴望的只差一步之遙嗎他知道這個家裏有人愛他到願意沾染鮮血,甚至差點付出行動嗎

“你應該告訴他。”斯萊德道。

“也許某一天。”阿爾弗雷德聲音很輕, “所以謝謝你, Master Wilson,你給他帶來了安全感。就憑這點我永遠都會感激你。”

“但他仍然在害怕。”斯萊德感到挫敗。

“人對感情的處理是滯後的。”管家直視他, “所以有的人有心理創傷,但癥狀卻可能在很久之後才表現出來。我認為Master Jason今年狀態糟糕不是因為他仍然在害怕,而是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真的安全了,但是大腦無法一下子處理這麽多的情感。信我,他會變得更好的。”

他飲盡熱巧克力,站起來,將斯萊德面前空了的馬克杯拿走一起端到洗水池。斯萊德本想提出要幫他,但被對方堅決地趕出了廚房。

阿爾弗雷德沒撒謊,熱巧克力真的在深夜有魔力。

斯萊德感覺自己平靜了很多,朝樓上走回去,路過下樓的韋恩。對方朝他露出疲憊且感激的微笑。

斯萊德的聽力讓他在樓上也能聽見廚房內韋恩的聲音, “阿福,有熱巧克力嗎”

“當然, Master Bru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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