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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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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最近的醫院就在幾公裏外。哥譚恩典醫院,不是什麽有名的大醫院,甚至在醫院後巷發現那兩個小混混的醫生都只是個實習醫生,胸口上的名牌寫著格蕾。

至於那兩個人醒來後近乎天價的醫療賬單?這就不是斯萊德考慮的事了,哦,賬單的前提還得是他們活下去且清醒過來。但那兩個人的臉在從小巷到醫院路上的這麽十分鐘間就從紅腫變得青紫到幾乎看不出五官,斯萊德懷疑就算僥幸撿回一條小命他們也無法醒過來。

但這些暫時都是次要的,斯萊德不在乎他們能不能活下來,在乎的人是傑森。

小鳥從將那兩個人放在醫院附近到他們被發現到格蕾帶著好幾個護士擡擔架將那兩個人送進急診室的整個期間始終沒有說話。

傑森的面色比他自己發病全身疼得連坐都坐不起來時還要蒼白,額發被汗水打濕黏在額頭上幾乎要擋住視線,但他卻像是沒有任何感覺。他到現在都還在顫抖著,像是無法控制住自己的身體,心跳始終在一百四十以上,胸口劇烈起伏,因為喉嚨過於發緊每一次呼吸都控制不住地發出聲音。

斯萊德之前就註意到了所有的癥狀並且將其理解為憤怒。但現在他終於看懂了,然後立刻為自己之前一直都沒看出來而感到荒唐,因為這完全是再典型不過的癥狀——

害怕。

傑森在害怕,不是普通的害怕,he was TERRFIED*。

至於為什麽,這就是斯萊德接下來要弄清楚的事了。

他慢慢走到小鳥的身邊,將手放在他的脖子上。傑森立刻像是觸電一樣猛地跳開,一雙因驚恐而瞳孔渙散的眼睛落在他身上。明明過去兩年中斯萊德重覆了這個動作無數次,而且就算是第一次時小鳥也沒有如此強烈的反應。

斯萊德從鼻子噴氣,故意不耐煩道,“What。”

這尋常的反應似乎起了效果,傑森的視線慢慢聚焦,終於落在他身上。然後,他像是這十幾分鐘來頭一次看清楚了身邊的人是誰一樣身體緩慢地放松,靠過來,額頭抵在斯萊德的胸膛。

他從喉嚨發出嗚咽。

從來沒有人會朝喪鐘尋求安慰,這就好比沒有人會朝一條蛇尋求溫暖,傻到去找一些根本就不存在的東西。就連斯萊德自己的孩子也聰明到選擇遠離他,但在今晚,小鳥卻主動依偎了過來。

斯萊德將手蓋在小鳥的後脖,這一回終於沒有被躲開。在內心某處連斯萊德自己都說不清楚的羽毛終於被撫平,他像平時那樣嘖了一聲,“你現在終於有時間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嗎?”

傑森的身體一陣戰栗,更加用力地靠近他。將近十秒後他終於開口,但卻不是回答,“你知道、知道他們會活下來嗎?”

實話實說,斯萊德並不在乎。尤其是他現在越發肯定那兩個人沒有什麽特殊的身份,只是最低級且尋常的小混混。但他知道這不是傑森需要的回答。

於是他道,“他們有一定可能永遠都醒不過來,就算能醒,也會留下永久的後遺癥。”

“你說他們永遠都醒不過來是什麽意思?”傑森的呼吸立刻變得急促。

“意思就是他們可能醒不過來,可能會變成植物人,或者嚴重腦震蕩失去行動力或者思考能力。”

斯萊德按在小鳥脖子上的手用力,不會傷害到他,只是加強存在感讓傑森無法忽略。“但他們會活下來。現代醫療足夠發達,就算依靠儀器他們也能活下來。”哪怕生活質量跟尊嚴無法保證。但傑森並不需要聽到這些。

小鳥又是一陣發抖。斯萊德沒有催他,而是就這樣站著。

天幾乎要亮了,有光隱隱從地平線透出來,但哥譚絕大部分還是跟夜晚一樣黑暗。他們所在的天臺也足夠高足夠隱蔽,再過幾個小時也不用擔心被發現。

斯萊德發現自己其實並不介意多呆一會。

他為自己不知從哪冒出的耐心驚嘆,因為斯萊德清楚自己從來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為了生意他能像獵人一樣耐心,除此他一向簡潔高效到近乎冷漠,哪怕對曾經的婚姻也是如此,否則艾德琳也不會跟他決裂到奪走他的一只眼睛。像這樣在毫無目的地站在天臺上?等待而不是逼一個人說出信息?從來沒有發生過。二十分鐘前他想把小鳥揍一頓然後強行撬開他嘴的沖動才更符合斯萊德的脾氣。

斯萊德皺眉,但是來不及深想因為傑森終於開口,“你確定。”又是那種令人想要皺眉的抽氣聲,“他們會、活著?”

“他們會。”斯萊德語氣不容置疑。

五秒後,傑森吐氣。

他的手仍然緊緊抓著斯萊德的手臂,同時無意識地想往雇傭兵的懷裏鉆,哪怕斯萊德確信自己身上的作戰服裏面的防護甲靠著不可能舒服。

“Ok。”小鳥的聲音仍然有些不穩,但比起剛才已經是進步,“假如,假如你這麽說的話。”

“我這麽說是因為我是正確的。”斯萊德重覆,“他們會活下來。”

“我沒有殺死他們。”

“不,你沒有。”

“Okay。”傑森嗆道,“That、that's good。*”

然後他沒有再開口,斯萊德也沒有。他們安靜下來。

斯萊德的左手仍然蓋在傑森脖子上,另一只手則緩緩移上來按住小鳥的脊背。掌下的肌肉跟骨骼比斯萊德剛開始訓練傑森時堅實很多,但他的手仍然能輕易覆蓋住後者大半的肩胛骨,連掌心的弧度跟那骨骼契合到不留一絲縫隙。

It was perfect,他突然意識到。

蝙蝠也許將小鳥抓進自己的巢穴養大,但在這兩年間喪鐘逐漸打下了自己的烙印。在所有人都因為傑森的健康避諱任何相關話題的時候,斯萊德的拳頭揍過這具身體,手掌掐過,他傷害過,但也曾親手替他上藥,從背後握住傑森的手教他如何端/槍,也從他嘴裏誘出呻/吟。世界上再沒有人比斯萊德更加了解這具身體。 It was perfect, the body was perfect, and it was his。

傑森在緩慢地放松,斯萊德能聽見他的心跳終於恢覆到正常的速度,盡管呼吸仍然有些不穩。假如現在詢問傑森可能就終於冷靜到能夠回答問題了。說實話,斯萊德有太多想要問的,比如他從一開始就想問的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紅頭罩出來只戴了頭盔卻沒有穿護甲。他是怎麽跟那兩個人撞上的。到底發生了什麽才讓傑森幾乎將他們活活揍死。

但那些都是客觀事實斯萊德可以之後看頭盔上的監控,唯有一個問題他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

他開口,“為什麽害怕?”

“什麽?”小鳥小聲問道。

“為什麽害怕?”斯萊德按在他肩胛骨的手緩慢地揉圈,他知道這樣最容易讓小鳥放松,是在很多次訓練結束後的按摩中研究出來的。

“那兩個人完全不是你的對手。”他指出,“也不是什麽重要人物。”

“他們不是我的對手。”傑森的聲音有一絲不穩,“他們只是普通的小混混。”

一開口他似乎就無法停下來,不等斯萊德催促就繼續,“他們、他們想要猥/褻米婭,就是之前差點被企鵝手下帶走的流浪小孩。我叫他們停下,但他們不怕紅頭罩,他們直接動手了,哪怕我揍翻了其中一個另一個人竟然敢直接抓住米婭然後拿她的命威脅我。我讓他放開,說不然我就要動手了,但他們完全不怕完全不覺得我能對他們造成威脅。哪怕我說我會殺了他們他們還是敢繼續傷害米婭,她的脖子流血了and I was just——”他聲音斷了一瞬,哽咽。

“——I was just so angry*。”

斯萊德緩緩確認,“所以,你決定真的殺了他們。”

“不!”

他得到的反抗比想象中還要激烈,傑森甚至掙脫懷抱退後一步仰頭瞪他,斯萊德的掌心突然空了。“我沒、沒想…他們只是小混混罷了。他們做的很可惡但是他們沒有成功,那種軟蛋活該被揍一頓然後丟進監獄被其他罪犯欺辱。就算他們屢教不改仗著成年人的身份——”他舌頭像是打結一樣無法繼續。斯萊德看見綠色從邊緣一點點覆蓋他的虹膜,藍綠跟熒綠交雜,像是有兩個靈魂在一具身體內鬥爭。他像是被放到火爐上加熱的密封容器一樣不穩定。

斯萊德按捺住伸手的沖動緩緩替他總結,“所以你其實沒想殺了他們,但是沒有控制好下手的力度。”

“不!!”

如此的無效溝通終於讓他有了一絲煩躁,“你到底想要表達什麽?”

“I don't——AUUUUUHH!!!”傑森像是困獸一樣渡步,“我自己也不知道,斯萊德!”

“那就思考!”斯萊德命令,“假如你連自己在做什麽,想要達成什麽目的都不知道,你就不該出來!你對別人是個危險,對自己也是個危險。”

“Fuck。”他咒罵自己,沒意識到對面的人並不知道那話不是在對他說,“我以為你已經準備好了,終於能讓蝙蝠看見自己到底錯過了什麽,但你竟然——”

剩下的話被一聲尖叫打斷,“我竟然連自己是怎麽揍翻那兩個人的都不知道!”

斯萊德頓住。

“……什麽?”

“你是對的,我是個危險。”小鳥又開始急促呼吸,之前所有恐懼的癥狀全部回歸,斯萊德終於對他到底在恐懼什麽有了概念。

“我甚至連自己是怎麽揍翻那兩個人的都不知道。”傑森重覆,聲音有一絲不穩,“上一秒我覺得那兩個戀/童癖加強/奸犯竟然如此可惡且囂張,他們的行為早該讓他們得到一頓教訓在監獄裏痛苦死去,我在想,社會要是沒了他們一定能變得更好。下一秒、下一秒我就看見他們倒在地上。就好像我想讓他們去死的願望被人實現,但實現的那個人是我自己。我還、沒有任何印象。”

“你確定你沒有任何記憶?”斯萊德皺眉。

“沒有。”

傑森彎腰用雙手捂住臉。斯萊德能聽見他的牙齒在打顫,因為寒冷,因為憤怒,還是因為害怕?這三個都有可能。

“我實在是太生氣了,在失控前一秒我的感覺就是要被怒火淹沒。假如我下一次失控後傷害的不止是壞人還有我想保護的人呢?假如我不是單純的失控而是的確是被什麽東西給控制了呢?我在羅賓時期就恨著那些傷害婦女兒童的人,我有沒有可能從那個時候就被人控制了?蝙蝠俠說我沒有救Garzonas,我的確沒有伸手拉住他,因為我不想,但我的確、的確沒想到他會就這樣——我覺得布萊克該死,也覺得那兩個小混混該死,這些真的是我自己的想法嗎?我現在連自己想要什麽都不知道了!God,蝙蝠俠是對的,我就是過於不穩定,像我這樣的人根本就沒資格——”

他的每一個字都somehow成功地讓斯萊德的火氣上漲,直到最後他終於忍不住低吼,“閉嘴!”

傑森像是被人抽了一下似的猛地擡頭瞪大眼睛看他。在這個角度他看起來格外年輕。

他的確很年輕,斯萊德突然意識到。

跟斯萊德的年齡相比傑森簡直是剛出生的嬰兒,小鳥從一開始接近他時就看起來如此自信,清楚地知道自己想從誰身上獲得什麽,以至於斯萊德忽略了他的年輕。但現在,他頭一次在傑森臉上看到了迷茫。

之前的火氣驟然被澆滅,斯萊德命令,“過來。”

傑森就走過來,頭重新靠在斯萊德的胸口。他的體型比斯萊德要小整整三圈,當他靠過來的時候全身都完美地契合斯萊德的懷抱。從這個角度斯萊德能看見他睡衣底下手術開刀後留下的傷疤跟裸/露手臂上面大片的燙痕。很多不止是埃塞俄比亞留下來的,斯萊德能認出那些圓形的疤痕來自煙頭,手腕上的細紋看起來過於整齊。

每一道代表小鳥殘忍的過往,每一道都是命運折磨他的證據。世界都好像恨著傑森用了無數方法想讓他倒下,但他每一次都爬了起來。連最固執的蝙蝠都固執不過自己兒子。蝙蝠俠不肯訓練小鳥,傑森就用不知道什麽方法找到了喪鐘。就好像不管其他人如何阻止都無法讓他停下腳步。

不是每個人都喜歡這樣的小鳥,身上的傷疤太多了,來自過去的包袱太重了,尤其是在其他顏色各異羽毛華麗的小鳥的對比下。但斯萊德當初之所以同意那個荒唐的合約還一直執行著,就是因為他看見了傑森眼底的火,那種頑強的、不管被世界踩多少次都無法熄滅的生命力。

讓他像是著魔了似的將小鳥撿回去,養著那火看它一點點變得旺盛到成為紅頭罩時變得明亮到刺目。

傑森不會因為這點事情迷茫甚至開始質疑自己。斯萊德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他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投入了太多。

“聽著。”他捏住小鳥的下巴強迫他擡頭跟自己對視,“你會找到之前失去控制的原因。你會找到方法重新控制自己。你會弄清楚你自己到底相信什麽。”

傑森倔強,“你不知道。就算我最終找到失控的原因,假如在那之前我就做了讓我後悔的事呢?”

“你不會。”斯萊德道,“因為我在這裏。”

“你單子結束後就又會離開。”

“我現在在這裏。”斯萊德在‘現在’這個詞上加重語氣。“在這個單子結束前喪鐘跟紅頭罩一起行動。假如你失控,我能看出來,我會阻止你做出任何你後悔的事。就算你把任務搞砸了我也有辦法挽救回來。你會沒事的。”

“你沒有辦法保證,斯萊德。這些東西任何人都無法保證。”

“Kid,”斯萊德嘖道,“你以為我像蝙蝠一樣無能嗎?而且就算你真的搞砸了又如何?”

“什麽如何!那些可是人命!!”傑森立刻抗議。

“人渣的人命。”他強調。“而且你害怕的事根本不會發生,就算再來三個你也別想打過喪鐘。我這麽說只是想表達一個意思,kid,你可以犯錯,或者停下來思考。紅頭罩仍然是你的,我不會拿走。”

小鳥本來就睜大的眼睛不可思議地瞪得更大,斯萊德就知道自己戳到了核心。

Stupid bat,他今晚第無數次想,蝙蝠從來沒有弄清楚小鳥真正需要什麽,也不知道自己輕易丟掉了什麽。

傑森後退一步,深呼吸,像是在強迫自己冷靜思考。

終於,他終於點頭。

“Okay。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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