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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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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王元姬見崔若愚心無芥蒂,也慢慢安心下來。同為女子,王元姬看著崔若愚滄桑但依舊鮮活的臉,突然有些心血來潮,像是看到自己十幾歲的時候。

她便跟崔若愚說起,司馬昭有哪些逆鱗,有哪些喜好。“希望日後你和大將軍……哦不,晉王和晉皇後,和和美美,白頭偕老。”

崔若愚含笑點點頭。“多謝!”

崔若愚根本不在意司馬昭有什麽逆鱗。她會把他當作她自己一樣地去愛。這樣的真心,還顧慮什麽逆鱗?

“我送送晉皇後。”王元姬說。她還是擔心司馬炎會一時想不開,沖撞了崔若愚。

如今崔若愚身懷六甲,沖撞不得。若有三長兩短,晉王恐怕饒不了洛陽。王家更逃不掉。

崔若愚笑著點點頭:“還有個夫人會來送我。不知會否唐突。”

王元姬自嘲地說:“晉皇後的賓客,是我高攀不上。”

於是王元姬就和桃兒同乘了一輛車,一起跟著崔若愚巡游了洛陽。

路過太學。

路過鐘府和寂寥清靜的長公主府。

路過司馬師的舞陽侯府。

路過她落腳的館舍。

路過她棲身的寺廟。

路過司州的衙門。

路過關押姜維的監獄。

路過禦史府。

路過皇城門外。她撩起簾子,遠遠望了一眼秘書寺。

她平時就經常巡洛陽城。洛陽的一草一木,一人一店,她都十分熟悉。今日已能平靜地任由往日時光如東流水般,在她面前淌過去。

洛陽也熟悉她。走到街頭的百姓樂呵呵地看著那輛富麗堂皇的馬車,雖然看不見新娘子的模樣,可是誰不認識那位時常皺眉又展眉的崔大人?

滿城飄揚的紅綢緞,滿城飄揚的樂聲。

司馬昭站在晉王宮的大殿臺階之上。司馬攸和司馬炎站在他身後,就如當年的司馬師和司馬昭,站在司馬懿身後。

天子曹奐垂著頭,絞著手,在他身後默默地站著,連他偉岸的背影都不敢擡頭望。只能盯著地面。

這大魏都是晉王穩下來的。他算什麽呢。他有自知之明。

司馬昭只覺得今日的洛陽城太大了。他的妻子,晉王的皇後,要巡澤四方。什麽時候才能來到他面前?

他等得煎熬。

而晉皇後的儀仗隊不時地接到飛馬報信:晉王想來一起巡城。

起初晉皇後不答應。因為這不合禮制,而她不想看禮官苦口婆心的臉。

飛馬來得太頻繁。晉皇後不堪其擾,只好答應了。

在接晉皇後饋贈的百姓,就看見晉王領著儀仗隊,飛馬來到晉皇後的車隊之中。

他們起哄的聲音更大了,壓過了晉皇後的禮樂聲。

晉王騎在高頭大馬上,迫不及待但又莊重有禮地俯身向晉皇後的車廂裏說了一句什麽話。才又直起身子,跟著晉皇後的車隊巡城。

王元姬在車裏看得真切。司馬昭那張臉,那副神情,虔誠又敬畏。是她從未見過的臉。

夜裏是熱鬧非凡的宴席。天子像禮官一般為新人唱禮。

長輩的席位上,放著司馬懿和司馬師的牌位。

兩人行了禮。皎潔的圓月高高地掛在天空中。突然一群流星劃過天際。

轉瞬即逝。

禮官又愁眉苦臉。

可兩個新人絲毫沒有把流星不祥的預兆放在心上,倒相擁著看流星,淡然又平和。

夜深了,賓客還沒有散去。安樂公劉禪在賓客之中推杯換盞,看著蜀地來的歌舞伎,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目光時不時掃過新人。大魏最雄偉最有權勢的男子身邊,站著那個刺殺過他的女子——而她曾經是蜀漢大將軍的身邊人。

真真是鬥轉星移。

新人子時就離開了宴席。回到新房裏。新房裏綴了幾顆夜明珠,錯落有致。

崔若愚身穿大紅喜服,頭戴寶冠,冠帽上鑲滿了璀璨明珠和點翠。

“皇後。”晉王邁著步子,走向崔若愚。他心頭壓不住的激動和顫抖。

真像夢裏一樣。

崔若愚抿嘴笑。她的面容,被珠簾晃得隱隱約約的。

她沒來由地想起了輝王。那個素未謀面的皇帝丈夫。剛登基就給她送來了皇後寶冊。也給她送來了催命符。

可眼前的司馬昭。峰回路轉,還是找到了她,讓她當了皇後。

這皇後,像是不當不行了。隔了好幾百年。還是要當。但是在司馬昭的陪伴下,皇後也沒那麽難當。反而因她是晉皇後,她做了許多自己想做的事。

從前她會害怕,依仗著其他力量做事,萬一失去了這力量,她該何去何從。於是她一直告誡自己,小心翼翼。

可在司馬昭身邊,她莫名地安心。她放手去做。

從心所欲。因果不懼。

司馬昭來到她面前,挑開了珠簾。

一張足以令他傾心搖魄的芙蓉面。素淡的妝容,卻有著魅惑之力。眉間畫了朱紅色的花鈿,是全臉唯一上的顏色,卻搶不走她眉眼的艷光。

只有這般明烈的眉目,才撐得起這麽濃烈的妝。絲毫不見浮虛和勉強,仿佛艷色天成。

“若愚。你是天外來的神。”這個被世人同僚看作神一樣的男子,沈醉在自己的神面前。

崔若愚緩緩地擡起眸子,看著他。

兩人眼神交錯,神聖莊嚴不言自明。

世間萬事都沒有回頭的餘地。她和他願意無怨無悔地在一起,即便世事無常,人心變化,也不埋怨。

他和她在人生的此時此刻,放下了所有顧慮,一心只有彼此。

洛陽城大慶三日。

慶典期間還平定了一次羌人騷亂,剿破東吳使團暗殺計謀。

一個月後,晉王領兵出征,以“替天行道”誓師,要生擒吳主孫皓。

原以為能速戰速決,卻數月攻不過長江。

洛陽與長安的氐人再起動亂,因世家人人只求自保,不肯出力鎮亂,導致官兵勢單力薄,亂民越來越多,聲勢浩大,各州響應,勢如破竹。漢中雍州涼州並州太守等人無奈向司馬氏借兵。司馬炎與母舅王愷堅決反對,司馬攸苦勸司馬炎,見司馬炎不答應,自己也不敢答應借兵。

崔若愚卻把兵力借出去鎮亂保民。

司馬炎當夜包圍了晉皇後的寢宮。卻被晉皇後反擒,囚在晉王宮。

後事如何,洛陽城的百姓都無從知曉。倒是晉王軍傳來了捷報,自漢獻帝之後,這破碎的天下終於有望再一統!

洛陽城裏,關於司馬氏當立的言論再度甚囂塵上。

就當眾人都翹首以盼,盼著晉王歸來,一統天下,帶著天命登基,把氣數已盡的曹家換下來,卻等來晉王崩於軍中的消息。

消息出自代大將軍王愷。

司馬炎在母舅的扶持下,脅迫曹奐禪讓,再受降東吳。

王元姬成了晉皇後及太後。

原晉皇後崔若愚也消失無蹤。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裏,也沒人見過她的孩子。

四月的江南,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娘。你累不累?”一個三歲大的孩童,奶聲奶氣地說話,幫他母親擦著額頭的汗珠。

“哈。娘可不累。這些都是好藥草,多存一些,總有好處。”崔若愚笑吟吟地說。

這有什麽累的?兵荒數年。

“娘。聽說這附近有匪。咱們怎麽不跑?”孩童又問。

“跑?娘才不跑。他們能強得過咱府上的部曲麽?”崔若愚自豪地說。

自從三年多前來江南落腳,生了司馬衍,她便打定主意留在此地。

尋找司馬昭。

她以王元姬和王愷為質,逼得司馬炎說出了真相,得知司馬昭只是在水戰時落水,不知蹤跡。是母舅王愷和祖父擁立他,他不得不為。

司馬炎承諾崔若愚,等父親回來,他一定把大晉交給父親。

崔若愚嗤之以鼻,帶了軍隊,南下尋夫。只是為了掩人耳目,便秘密離開洛陽。

紮根江南近四年。崔若愚把荊州揚州建鄴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司馬昭。倒是在桃兒和如意的協助下,她的府邸和莊園越來越大。

還捐了個郡官。雖然不具體管事,但是也算是個小小官門。平日裏崔若愚定糾紛止爭端,司馬衍耳濡目染。

前兩天有兩個鄉民來找崔若愚理論,最後竟決定去報恩寺找菩薩裁斷。

他們說,那裏的菩薩,賞善罰惡,特別靈驗。如果是惡人去拜,菩薩必然顯靈報應與他。

崔若愚心中莫名一動。她這一生,是善是惡?

“小郎,今日娘要去城外的寺廟上香。你跟桃姨母在家裏,不要亂跑。”崔若愚叮囑兒子,就離家去上香。

經過一片茂密的野桃花林時,崔若愚的馬車突然被一隊人馬攔住。

她只帶了一個仆婦,兩個馬夫。那山賊匪類,兇惡無道,崔若愚不願傷及無辜,便下車與山賊周旋,說動山賊放仆婦和馬夫回府報訊,拿珠寶來贖人。

待崔若愚跟山賊回到小山上,看到一個人背對著他們,坐在樹下。

“這帶毛和尚怎麽還在這裏!”山賊頭子看見那人,怒不可遏。

“不肯走。”嘍啰苦著臉說。

“是我占山為王,不是他!”頭子跺跺腳,可是打又打不過。“走!換個山頭。”

“我……我走不動了。再走開,我府上的人可就找不到我了。”崔若愚莞爾一笑。

那賊頭子楞了一下。這女人有官門背景果然不一般,這個時候還能如此雲淡風輕。

“阿彌陀佛。落草為寇舉屠刀,回頭是岸積善德。你們一日占山殺人劫貨,我就一日跟著你們。”那盤腿而坐的人沈聲說。

崔若愚聽得一個激靈。這聲音,這身影。她無法呼吸,定定地看著他。

“哼!你清高!你不用吃飯!你當和尚怎麽不去寺廟裏!來我這做什麽!”賊頭子恨恨地說。

“我本要去報恩寺落發。路過此山寨,見你們無惡不作,豈能坐視不理。”

一陣風起。

那人聞到一股幽香。攪擾了思緒。

他站起來,緩緩轉身,面對眾人。

高大挺拔的身形,寬肩細腰。劍眉星目,威猛沈毅。

崔若愚只覺得頭被狠狠地撞擊。

是她苦心尋找的司馬昭。

“子上!”崔若愚的聲音很輕,但是足夠讓他聽見。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她。一霎那,清靜寡欲、向佛的心第一次動搖。

他看著她,許久才想起清規戒律,慌忙垂下視線。

這位夫人,從未見過,卻像是相識了幾生幾世。

她一步步走向他。

他古井無波的心,掀起的浪越來越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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