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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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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崔若愚坐在書桌旁看著書,總有些心神不寧。

她站起來,決定出府外走走。

因身子緣故,不能騎馬,崔若愚幹脆步行去街市和城墻巡視。府上的將軍帶著十個常服的侍衛不遠不近地跟著,一裏之外還有弓箭手保護著,防止任何人接近崔大人時圖謀不軌。

雖然已經大半個月沒有露面,她一走到街頭,還是不少人認出她來。“崔大人!快來看我新種的菜。”

“崔大人!這碗面你一定要吃完再走!”

跟在崔若愚身後的將軍面上毫無表情,那些侍衛卻忍不住微笑。崔大人雖然辦的都不是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卻最得民心。

領頭的將軍自然不會把這些民心放在眼裏。這麽點小風小浪,於事無補。在他心中,大將軍那番雄圖偉業,才是大丈夫的楷模。至於崔大人這些小打小鬧,作為一個女人而言,也算了不起。

和大將軍比,只能是螢火比太陽。

他只負責盡心盡力地保護崔大人和大將軍的血脈。其他的都與他無關。

等巡到城墻的時候,崔若愚緩緩地步上階梯,走到城頭去與之前帶領的部將談話。問起士兵的糧餉和探親等瑣事。也關心西方和北方的形勢問題。

“近日城西有沒有異動?”崔若愚漫不經心地問,目光專註地看著北方。遠處山頭隱隱約約有旌旗飄揚。

“自身毒國使團進城之後,城西的門就關閉了。現在是舞陽侯部署了一千人在城西把守。”那部將與崔若愚素來交好,稟報軍情簡單明了。

舞陽侯便是司馬攸。他有時自稱長樂亭侯。但自從司馬師離世,他便襲了司馬師舞陽侯的爵位。

“一千人?城西有山,能隱匿五千人左右。一千人守城門,恐怕不足。”崔若愚輕聲說。

部將有些愕然。“話雖如此。可城西郊野的山中多是農戶獵戶,未必真的能藏匿五千人?”

崔若愚淡淡地笑了笑,“是我多慮了。”

如果有人能號令所有的農戶獵戶,如張角等大英豪,那,山中人人可為所用,又何止五千人?

崔若愚心想,要與司馬攸談談,看這般簡單的部署用意何在。

她下了城頭之後,又去了城街上的寺廟裏。

寺廟正在擴建。因為又從西方請了三尊佛像,百姓交口稱讚,都說求財求子求治病,靈驗無比。

崔若愚默默地數了一下,廟中來往的僧人多出來一半左右。

興許是累了,她步伐有些沈重,可還是慢慢地走到了寺院擴建的圍墻處。

她差人去請來寺院的總管僧人。“大師。此處寺院擴建之地,本是民居。不知原居的百姓如何安置了?”

跟在她身後的將軍神情微變。崔大人關心寺院,原來用意在這裏。他還以為又是女人求子求富貴的那一套。

“大人。貧僧只是監工,不清楚先前的事。但是,本寺院是皇帝親封賜土,想來也不會違背國法。”那僧人言語恭敬,神態不卑不亢地說。

“皇帝親封?”崔若愚低聲重覆著說。皇帝親封的詔書,必然過大將軍府。可她毫不知情。司馬昭不可能對她設防,只能是皇帝找到了避開大將軍府的途徑。

事情似乎在慢慢地脫離大將軍府的掌控。但曹髦是皇帝,他要親政,這是無可厚非的舉動。

不知道司馬昭會如何想?司馬昭雖然設佛堂抄佛經,可面對佛教影響朝政大事,他一點也不含糊,該打壓就打壓。

崔若愚讓侍衛送上佩劍,自行掛在腰間。

那僧人看見了,低念阿彌陀佛。“大人身懷六甲,佩如此兇器,恐傷及胎兒。”

“多謝大師提醒。我習慣了。他應該也會習慣的。”崔若愚淺淺一笑,轉身走了。

“大人要去往何處?”那僧人突然發問。

“大師何出此言?”崔若愚停下腳步,只是微微側顏詢問,沒有回頭,也沒有轉身。

“大人……還是多休息。不可到處走動。”僧人低眉垂眼。

崔若愚嘆了口氣,看著皇城的方向,帶著侍衛隊離開了。

司馬攸統領禁宮的衛兵。當然,這些衛兵都是司馬家豢養的,而非天子親自挑選和任命的禁衛軍。

崔若愚便去皇宮尋他,商議城西防衛之事。

她在宮門外等了一柱香的時間,只等來司馬攸正在召見身毒國使者的消息。

來通報的是個身毒人,高鼻深目,濃眉黑顏。身上帶著一股濃烈辛辣的香料味。

他用生硬的腔調通報了消息,還遞上一枚玉佩,交給崔若愚。

崔若愚接過玉佩,還在察看的時候,那身毒人就轉身走了。崔若愚也不理他,只辨認那玉佩的花樣。

確實是司馬攸的。

崔若愚蹙眉沈思著,總覺得事情不對勁。

平日裏,她如果出現的話,大猷就算再怎麽忙碌,也會出面跟她打趣幾句,何況她言明有城西防務要跟大猷商量,大猷怎麽會不見她?

難道真的發生了什麽極端重要的事,導致大猷沒時間見她?

她轉身看自己帶來的那些侍衛,雖然甲胄彪悍,但因為是府上的部曲,沒有人能有任何信物可進禁宮之中。

崔若愚在門口來回踱步。既不能進去,也不願離開。宮裏沒有任何回音,她心情逐漸焦灼起來。

她又掏出那塊玉佩。臉色劇變。

如果真的是大猷本意,那派一個貼身隨從出來送信就可以,何苦要把玉佩扯下來作為信物?

真是欲蓋彌彰。

崔若愚目光閃動,卻不動聲色。她想了想,在門口不輕不重地嘟囔了幾句,就轉身離開。

將軍也跟在她身後。

只聽崔若愚用極輕的聲音說:“將軍。提醒弓箭手,註意放箭。”

將軍心頭一震,目光變得警惕而陰冷。他沖著前方遠處打了個手勢。

他們背對著宮門口,守衛宮城的衛兵看不見他們的手勢。

崔若愚只覺得背後有寒光起。隨即耳邊呼呼風聲作響兩聲,兩支利箭從她耳邊穿過去,射死了她身後兩個人。

崔若愚迅速地回頭看,躺地上的兩人穿著皇帝寢宮的衛士服色。

“保護晉皇後!”那將軍爆喝一聲,大刀出鞘,其他侍衛也喊著保護崔大人,揮著長戢,把崔若愚團團圍在中間。

崔若愚抽出腰間長劍,一語不發地看著宮城的方向。“高將軍。發狼煙彈,調集城東軍和城外的駐軍,速來宮中勤王。”

“是!”高將軍立刻從懷裏掏出信號彈,拉響了鳴鏑,直飛沖天。

“不好!反賊司馬昭的救兵要來了!”宮門口殺出一隊人,為首的是身毒人。

這隊人大約有五十來個,都是些衛兵,很快就被崔若愚的侍衛清除了。

皇宮離大將軍府並不遠,崔若愚拉響了鳴鏑之後,府上的偏將軍也帶著各自的部屬趕到皇宮門口,與皇宮裏的衛兵激戰。

這些衛兵,不少都是司馬攸的軍士。他們為何叛變了司馬攸,又將司馬攸困在何處?

崔若愚來不及細想。因為司馬昭更在深宮之內、皇帝面前。

如果禁宮衛兵能叛出司馬攸,那司馬昭恐怕也被困了。

崔若愚揮劍殺向宮城門口。

“晉皇後!”高將軍一把拉住她。“此處有我,皇後速速離開此地!”

崔若愚冷靜地甩開高將軍的手,徑直殺入了宮中,奔入戰況最激烈的戰圈中,奮力地向深宮推進。

高將軍也只能盡可能地跟在她身後。為她擋開背後的刀劍。

司馬一方有了援軍,宮裏守衛開始膽怯,步步後退。

崔若愚沒有進過大魏的禁宮,不清楚內部方位如何。只是往中間跑,要找到曹髦。

她從未想到,大魏的皇宮如此深邃,層層疊疊,幾個回廊和岔路口之後,她帶來的侍衛和將軍都被沖散了。

她只身帶著三五個盔甲侍衛,還有兩名弓箭手,誤打誤撞地闖入了皇帝的書房和會客廳之中。

曹髦一身戎裝,憤慨不已地看著崔若愚。“又是你。壞朕的大事!”

司馬昭以為司馬攸能掌控宮中禁衛,才托大進宮。本已是困獸之鬥!怎地殺出一個崔若愚,提前揭破了司馬昭被困的事實。本來已經穩操勝券,現在又勝負未知!曹髦惱火萬丈。

“司馬昭呢?”崔若愚一步步走向曹髦。他站在房內高高的臺階上,幾乎見不到他的臉。

“哼!”曹髦抽出長劍,“我本不欲傷害你。但你一心向著司馬昭,別怪朕不惜才!”

崔若愚以下攻上,曹髦站在高臺居高臨下。兩柄長劍鏗鏘作響,聲音壓過了臺階下那些士兵長戢交錯聲和慘叫聲。

司馬昭父子帶著不多的甲士突圍。

今日投靠大將軍府的那名宮使,已經橫屍廊前。他本想跑去大將軍府報信,不料被身後的常侍殺死。

司馬昭身上已經有了血跡,司馬攸更是渾身狼藉。他心中懊悔萬分,是自己的無能,讓父親陷入險境,更讓舞陽侯府、大將軍府的兩位主人同時遇險。

“司馬賊子棄械吧!你的夫人強闖皇宮,已經被陛下擒獲!”突然有人高喊。

司馬昭目光劇震,揮起長劍猛殺開去,根本不在意那些砍向他的刀劍。

他依稀記得曹髦在哪裏。他便全力殺過去。

很快,他就遇見了司馬府上來增援的部曲軍和一眾將軍偏將軍。看來皇宮已經被大將軍府控制住了。

可司馬昭充耳不聞。他心急如焚地趕到曹髦的會客廳。

血流成河,屍堆成山,有宮中衛軍的屍體,也有若愚侍衛隊的屍體,也有司馬昭府上部曲的屍體。

血,從高高的臺階上淌下來。

司馬昭一步一步踩上去。靴子底下那種濃稠黏滑的觸感,與他夢中一模一樣。

在那個夢裏,血也是這般淌著,到處都是屍身。當他走上高臺,一把長劍揮來。

夢魘,成真了。不是後世,不是幻影,而是像若愚說的那樣,隨時都可能發生,避無可避。

司馬昭極力維持著要崩散的神智。強迫自己一步步走上高臺。

他必須要走上去。但他渾身發抖,恐懼正在一點點地壓垮他。

他害怕看見若愚躺在那裏。

當他看見若愚那雙澄明的眸子。看見她堅毅冷靜的面龐和濺血的衣裙。一點點出現在他眼前。

還有她腳下那具曹髦的屍體。

“皇後。”司馬昭站在高臺上,此刻他就是全天下最感激命運的人。“是我的皇後。老天,老天可憐我司馬昭。”

只要若愚無恙,他便是最圓滿的。

他一把抱住崔若愚,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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