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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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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崔若愚如常去縣衙裏當值應卯。不理會衙役們異樣的目光,還有高覆陰沈如深淵的神情。

高覆見崔若愚走進來,便開腔說道:“古往今來,我都不曾見過如此厚臉皮的女子。自然,憑著姿色換官做,恐怕也不是什麽知書達理的人。”

“高縣令最好指名道姓。不然我怕誤會之下,冤枉了你。”崔若愚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打開新呈上來的案卷。

“我是沒別人的姿色。不敢指名道姓,得罪了眾多姘頭的話,可沒好下場。聖人之言,抵不過胸脯二兩。”高覆大聲地說。

在場的衙役對兩人側目而視。

“男子雖無胸脯二兩,他妻女有。只要他有心如此,可以拿妻女去換。也可以自己做雌伏之人,照樣可以有姘頭。”崔若愚不甘示弱地說。

“你!無禮之極!滿口粗鄙不堪!”高覆怒火從眼中冒出來。

“呵。哪一句粗鄙?”崔若愚氣定神閑地問。

高覆本想破口大罵說“姘頭”二字粗鄙不堪。可臨了想起是他自己先提的。他想掩飾過去。

崔若愚卻不放過他,“是胸脯二兩粗鄙,還是姘頭粗鄙?”

她對付過不少這樣不知廉恥的人。退讓只會讓他們得寸進尺。只有針鋒相對才能治他。

衙役們擠眉弄眼,都覺得這二人當值實在太可笑。

呂巽呂安的案卷,因為崔若愚和高覆兩人大打出手,案卷被遞送到司馬昭案頭去了。

兩人本不用再為此案爭執,此案就像火苗,點燃了兩人的矛盾。

這天正午,司馬昭的駕輿來到司州這個小縣的縣衙之中。

他分別約談了高覆和崔若愚。

高覆有些慌張。這樁案子,他夾雜了很多私心在其中,他甚至收了呂巽的賄賂。

崔若愚也有些忐忑。毆打縣令,罪名不算小。要坐牢的。

高覆聽得大將軍司馬昭要來縣衙,頓時臉色蠟黃。他想了想,立刻和顏悅色地對崔若愚說:“若愚。小官難當。大將軍來巡視,我們該先把他伺候好。咱們之間的事只是意氣之爭,並無大礙。”

“你是想讓我別多說話。對嗎?”崔若愚強硬地說。“我本以為我和你只是公事分歧,意見不同是常見之事。可你,竟然讓那些下三濫去廟中企圖謀害我。高縣令,請問這是孔聖人教你的嗎?又是哪一部經典裏記載的呢?”

高覆如遭雷擊。原來崔若愚知道那些人是他鼓動的。

“你一直知情?”

崔若愚怒視他一眼,他就被召進了司馬昭所在的廂房中。

不久,司馬昭的衛兵就進去,把面如死灰渾身癱軟的高覆架走了。

崔若愚心想壞了,司馬昭這瘋子是不是來洩憤的,全部從嚴處罰?高覆犯了多大的罪,怎麽被這樣拖走?

她腳下不由得沈重起來。

“崔若愚。大將軍召你進去。”衛兵威嚴地說。

崔若愚定了定神,心想她好歹救過司馬昭,不至於真的對她下死手吧?

她慢慢地挪進去。剛走進去,身後的門就被關上了。

“哎?”崔若愚轉過身去,拍了拍門。關門做什麽?

“崔若愚。”司馬昭波瀾不驚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聽起來,心緒不佳。

崔若愚只好轉過身來,緩緩地躬身行禮,心裏在想要如何脫身。

“你還真能惹事。這回都惹到陛下面前了。”司馬昭喝了一口茶,淡淡地說。

崔若愚唇微微動了動,沒說什麽。她看著地面。

“毆打縣令,按照魏律要入獄三天,徭役一年。你可知道?”司馬昭問。

“知道。”崔若愚低落地說。

“那你可知罪。”司馬昭正襟危坐,渾身紋絲不動。只是眸子中柔情泛濫。

她一味看著地面,沒有留意他眼中似曾相識的情意。“毆打縣令有罪。其他罪,不知。”

司馬昭笑了笑,“你還做了什麽事?”

崔若愚擡起頭,黑白分明的眸子,“我幫呂安寫了狀子。”

“哦?長本事了。呂安此等大才子,還需要你一個文墨難通的人來寫狀子?”司馬昭饒有趣味地問。

“回大將軍。高覆動用縣令權力,拘押了呂安。”崔若愚說。“按魏律,我沒有官職,不該私下見他,更不該幫他寫狀子。但我寫了。”

“那確實是他的權力之內。”司馬昭看著崔若愚。

“我……”崔若愚臉色蒼白。“那一起治罪吧。”

“私見縣囚,加刑入獄十五日。加徭役一年。你們這小縣真是是非之地。崔若愚,你後不後悔?當官當出牢獄之災來?”司馬昭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不後悔。就是想下次能做得更好些。”崔若愚老老實實地回答。

“還有下次?”司馬昭忍不住又笑了:“崔若愚,你這性子不改,下輩子也是如此下場。你想更進一步,就要聰明一些。”

崔若愚沒有說話。你們高高在上的人,當然知道“何為聰明”。事實上,底層人的選擇根本不多,甚至沒得選。

她難道不想息事寧人嗎?她難道不想忍一時風平浪靜嗎?她有什麽實力讓高覆適可而止呢?

司馬昭從心裏想笑。崔若愚是第一個讓他覺得眼睛有用的人。她心裏話全從眼睛裏說出來了。

“我高高在上,所以可以選擇聰明的做法。而你根本沒得選。高覆不會適可而止。”司馬昭說。

崔若愚俏生生的面容上寫滿了震驚。“你也知道?”

司馬昭無奈地說:“崔若愚。做人可以蠢,但不能這麽蠢。以後心事能不能藏深一些?別人一眼看穿你,就會利用你。”

崔若愚無聲地看了司馬昭一眼。

“剛說完你,又用眼睛罵人。”司馬昭並不計較,“心事藏太深,就會連自己也找不著?這是什麽歪道理?”

崔若愚這下不得不詫異了。司馬昭能把她心裏的話看得一清二楚。

“這……真的如此明顯嗎?”崔若愚情不自禁地要捂住自己的眼睛,手舉到半路又覺得幼稚,改成捂住兩邊臉頰。

她開始懷疑司馬昭是不是什麽穿越來的人,有金手指,會讀心術之類的技能。

“我沒有什麽奇能。是你心事太淺。”司馬昭沒好氣地說。“行了,去領罪吧。折合入獄十八日。刑滿出來,便去服徭役二年。”

崔若愚臉色慘白。想不到她這一輩子還能坐牢。

“怎麽?說不害怕,該入獄了就害怕了?”司馬昭坐在位子上,沒有起身離開的意思。

崔若愚低聲說:“我雖然有罪,可我並不認為我錯了。”

“這話也就你好意思說。沒錯卻有罪,你意思是我大魏律例錯了?”司馬昭不急不躁地等著她。

“律例本來就是會一改再改的。”崔若愚一想到真的要去坐牢,全身的血液都凝結了。她有些慌不擇言地說:“我本來也沒做錯。呂安也沒做錯。為什麽律例要懲罰沒有錯的人呢?”

“崔若愚,是你認定你們沒有錯。老百姓說你們沒錯嗎?朝廷裏文武百官說你們沒錯嗎?聖人百家說你們沒錯嗎?”司馬昭慢條斯理地說,沒有半分責備。

“我……沒問過。可這事怎麽想都沒有道理。呂安的妻子被人占了,他忍氣吞聲。而霸占他妻子的人用莫名其妙的臆想來誣陷他。這是什麽道理呢?”崔若愚急了。

“先不管什麽道理,你且說說,你的罪是不是罪?”司馬昭沈聲說。

崔若愚說不出話來,眼淚不爭氣地流下來。她立刻擦掉了。平靜地說:“認就認。”

“倔強。將領的倔強,放在戰場上,是一往無前的勇敢。放在朝堂官場之中,負氣浮躁,可不是什麽好事。”司馬昭嘆了一口氣。

“大將軍,小人認罪。認罪之後,服完徭役,還能當官嗎?”崔若愚跪得筆直,目視著前方。

目光掠過了司馬昭。

司馬昭從她語氣之中發覺她的轉變。知道她已經坦然接受了。

“且看你政績是否有什麽起色。”她政績雖然不多,但對於她這種身份和級別的官吏而言,已經很不錯了。

崔若愚默默地拜了一拜。

“以後還敢如此嗎?”司馬昭問。

崔若愚默然地看著司馬昭,良久才說:“回大將軍。大魏的律例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如果不能讓百姓黑白分明、安居樂業,恐怕還會消耗百姓的善意,助長奸邪。我愚昧無知,不能從聖人之言裏找出只言片語協助我斷案,但是聖人絕不會認可這樣的行為。即便認定弟弟要讓著兄長,也不可能鼓動兄長與弟媳通奸。”

司馬昭沒有說話。他想讓崔若愚信守的公義可以得到伸張。只是他沒說出口。

崔若愚因毆打縣令和私會囚犯而入獄,高覆因勾結西番收受賄賂被流放。

小小司州縣城,因縣令和縣丞雙雙丟官而熱鬧了一陣子。而朝廷裏關於清退女官之事,因崔若愚入獄而暫告一段落。

崔若愚蹲完大牢,又去修護城河。桃兒帶著丈夫每天給她送飯。

“聽我的,等你修完護城河,咱就回去!咱沒田沒地嗎?犯得著蹲這大牢!”桃兒見她瘦了許多,怒從心頭起。

白白撿了司馬昭這玩意。桃兒萬千句話哽在喉嚨裏。

“如意劍招練得怎麽樣?”崔若愚喝著熱粥,覺得十分舒坦。

那小夥子老老實實地說在當如意的對練。

“刀劍無眼。用木頭人就好啦。”崔若愚說。“別傷了你。”

“不礙事。他還是小孩子。”小夥子笑得憨厚。

“桃兒和你的小家也要好好照顧。”崔若愚叮囑。

“得了吧崔若愚。顧好你自己。”桃兒收拾了碗筷,走了。

夜色降臨,差役過來,點人頭去給大將軍府邸做修葺。

崔若愚被點到了。去到大將軍府才知道,是司馬師的府邸。

“幹活用心點!大將軍要來查看!”差役指揮著。

只是院墻破開了。很快就修好了。

司馬昭穿著朝服,帶著一群人走過來。他一眼就看到了徭役中的崔若愚。

兩人差不多一個月沒見面。崔若愚似乎更剛毅沈穩了。

司馬昭看見她躲避的眼神,便招招手讓差役過來:“找個會寫字的留下。”

差役一聽,會寫字的,他先是點頭哈腰,又伸長了脖子:“崔若愚,你出來。”

崔若愚不情不願地站出來。

“她剩下的役期,在大將軍府中當差。”司馬昭說完,甩袖走進了大將軍府內,直奔司馬攸的書房。

崔若愚心中憋屈。還不如修護城河。修護城河還能見天日,還能偷閑。進了這大將軍府,誰知道什麽遭遇。

當司馬昭告訴她,在兄長的大將軍府當差,能縮短一半徭役時間,她就答應了。

“也不是徭役時間的事,主要是,我和司馬師也是一場緣分。幫他照看府上一年,也不是難事。”崔若愚壓抑著心裏的狂喜說。

司馬昭揚起眸子看了她一眼,說:“那就好。你給攸兒當個書侍。不需要伺候他。但是要每日向我說清楚他的行蹤和作為。”

很快,王元姬就得知了,司馬昭天天往司馬師府上跑,都是見一個女書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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