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二章

關燈
第一百二十二章

崔若愚不知道自己如何回到那破廟的家中。她一直沈溺在那種喜悅中。

等回到破廟,桃兒和如意已經等了她許久。兩人做完了家裏的事,百無聊賴地吵架。心裏都在牽掛著外出的崔若愚,很焦灼。

“她把錢都給了咱們。會不會餓死在路上了?”如意瞪圓眼睛說。“不行,我要去找她。”

“你別急!”桃兒皺著眉頭說:“就知道莽撞。她就算身上沒錢了,也不至於兩天就餓死了。我們再等等。”

“她說早上就能回來。現在都正午了。”如意跺跺腳。

“這……那我們一起去找她。”桃兒下定決心,跑去翻幹糧的行囊。

崔若愚跨進破廟,正好遇到二人背著包袱往外走。“去哪?”

“你回來了!”桃兒喜得兩眼放光。撲上來抱住她。“我們還以為你出事了。”

如意抱著長劍,在一旁看著。稚嫩的臉上掩飾不住的喜悅。

“嘖。這麽沈不住氣,以後怎成大器。”崔若愚裝模作樣地教訓兩人:“要像我一樣,喜怒不形於色。”

“不要騙人了。瞎子都看得出來,你心情很好。”如意在一旁冷不丁地說。

“那麽明顯嗎?”崔若愚腳步絆了兩下,終於咧著嘴說:“你們快來看看,這是什麽?”

她從包袱裏掏出地契,鋪在破舊的供桌上。

那倆孩子立刻圍上來桌前,“這是什麽?”

“土地。我們有地了!”崔若愚喜氣盈盈地說。“有十畝地!”

“多少?”桃兒不敢相信地問。

“十畝!”崔若愚比出了兩個巴掌。

“我的天!”桃兒抓住崔若愚的雙掌,“怎麽買這麽多?花了多少錢?”

桃兒不識字,但是對錢十分敏銳。

“不是買的。”崔若愚壓抑著內心的激動,“司州還給我的。我,看見了嗎?這個崔勝,就是我。我當年是有戰功的。”

三人抱在一起又笑又跳。如意突然說:“若愚。你說你以前跟過大將軍。他們給的,難道不比這個多嗎?”

“哎呀,不一樣。那是人家給的,這可是我自己掙的。你就這麽想,那個賣餅的,天天給你一個餅,和你自己有本事掙餅子吃,哪個你更高興?還有桃兒,你跟著我睡破廟種荒地,跟著駙馬爺能穿金戴銀,哪樣你更高興嘛?”崔若愚如獲至寶地把身份籍冊和地契收好。

“我當然想穿金戴銀。不過不喜歡跟駙馬爺。”桃兒認認真真地回答。“就算沒有他,只要我有時機能站穩腳,我必定能穿金戴銀。”

“茍富貴,勿相忘。”崔若愚丟給桃兒一句。

桃兒笑著說:“你怎麽罵我是狗?”

如意就講解了陳勝吳廣的故事,聽得桃兒入了神。

“哎若愚,你立了多大的戰功,可以封十畝地?”如意有些心動。

“你就別跟我比了。我可是天生戰神,不誇張,我當時一人破敵一千,軍中傳為佳話。”崔若愚說得激動,擡起一條腿跨在旁邊的斷墻上,一手拍著胸脯。

“那麽厲害?怎麽才十畝地?”桃兒插嘴問道。

崔若愚面紅耳赤地說:“朝廷也困難,無所謂田地列侯的,主要是想保家衛國嘛。十畝不錯了。就在司州府郊。我們明天出發去那裏。盡快搞兩間小屋子,咱們就算落腳了。”

當三人去封地處找府吏和裏長丈量好土地,崔若愚很快就發現,這附近的地都是鐘家的。

鐘鶴的鐘。

剛聽到農戶提及丞相,崔若愚心中毫無波動。鐘鶴於她,是一個恩人,也是一個少年時的情人。已經逝去如東風。不留一絲痕跡。

不留愛,不留恨,也不留恐懼和遺憾。只是必須要承認的,他當初讓她立足過,哪怕兩人都誤會了那是愛情。

幸好她逃跑了。否則,為了這似是而非的愛情,她成了曹鐘兩家的罪人,太不劃算了。

十畝田連在一起,還有五棵大樹。崔若愚看在眼裏,喜上眉梢。

桃兒就像當家主母一樣,挎著籃子,給她和如意送飯。居然也給附近幾家同時在耕田的農戶送飯。

飯菜簡單但美味。還有一些小果子。

桃兒熱情地招呼大家吃飯。手腳十分麻利,言語之間還懇請農戶對這十畝田多多關照。

崔若愚聽得很羞澀。這些農戶是鐘鶴的,桃兒自然而然地就把他們當成是崔若愚的。

她頭皮有些發麻,只能跟如意躲在一旁默默扒飯。

如意眼中滿是讚賞和認可。

崔若愚心裏哀嘆。這倆孩子似乎比她兇殘。

吃到一半,鐘府有人來收租。崔若愚幾人在一旁聽著,記下了地租的數目。

鐘府裏。鐘鶴和幾個心腹手下在密談。他們要確保這一次置司馬昭於死地,並且不會惹動太大的反抗。

新納的小妾柳綿敲了兩次門,都被擋回去了。

她第三次來敲門,鐘鶴終於坐不住,屏退了下屬,讓柳綿進來。

柳綿進來之後,屬下們於她擦肩而過。

“站住。”柳綿眉尖緊蹙,“你們看見主母,竟是這般態度麽?”

屬下楞了一下。回過神來,只裝做沒聽見。埋著頭往前外走。

“站住!我說站住!”柳綿尖聲叫起來。指尖緊緊抓著裙擺。十五歲的稚嫩都成了無法控制自己的歇斯底裏。

可看在鐘鶴眼中,這依舊是十五歲該有的稚嫩。他恨不得她永遠長不大。

“諸位。且留步。”鐘鶴雖然不知道柳綿要說什麽,但他無法讓她受委屈。

這麽嬌嫩顏色的小人兒,幸好她才剛開始流浪不久,就被他帶走了。

否則,恐怕命途多舛。

那些心腹只好停下腳步,他們不能忽略鐘鶴的命令。

柳綿迫不及待走到他們面前:“見到主母該如何行禮,難道還要我教你們嗎?”

眾人沈默。

這裏是鐘家。鐘鶴的父親還在世。就算鐘鶴已經是家主,也沒提及她柳綿就是主母。

這讓長公主情何以堪?

鐘鶴也知道柳綿這些舉動不合時宜,走過來拉起她:“諸位。柳兒身世可憐,不要與她計較。”

眾人這才舒了口氣。柳綿不樂意了,一張臉皺起來。

鐘鶴心裏一軟,想到她才十五歲,他比她年長一倍。就像哄孩子一樣:“好好,還請諸位看到柳兒也要行禮。”

不少人臉色難看。行禮之後就離開了。鐘鶴也沒有安撫勸解。

一些鉆營之輩互相擠眉弄眼,都明白以後該鉆營柳綿這條路子。

柳綿相當滿意,笑容就像含了蜜一樣。趴在鐘鶴胸前,親了他。

“來找為夫什麽事?”鐘鶴笑著看她。

“哎呀!說起來要氣死了!你分給我的那些土地,被人占了!”柳綿嘟起嘴,“鐘家欺負我。分給我的土地是別人的。”

“柳兒,鐘家就是我,我就是鐘家。你說鐘家欺負你,那豈不是說為夫欺負你?為夫有嗎?”鐘鶴抱著她說。

“你沒有嗎?”柳綿狠狠地捶他胸前。

粉拳落下,鐘鶴十分受用。他喜歡她這種蠻不講理的率真。在內心深處,他已經認為柳兒比若愚更好。因為柳兒心裏只想著他,哪怕是算計。而若愚心思沈重,視野飄忽,固執。

兩人雲雨了一番之後,鐘鶴總算知道了緣由。之前司馬師戰死,後不久司馬師部下叛亂,牽連了司馬昭。鐘鶴便趁機打壓司馬氏,將司馬師部下的戰功全部據為己有。

這幾年不斷有士兵將領討要。甚至鬧到曹綾那裏去。

曹綾與他談過幾次。他以扳倒司馬昭為理由,並未退還。

司州府怎麽把地契給了別人?鐘鶴疑心起。他正要針對司馬昭,如果地契這件事出了什麽差錯,會對形勢不利。

司州太守也是個不堪用的東西。畏懼司馬昭,不敢把這些原本屬於司馬師部下的地契交給鐘府。但是鐘府強占這些土地,司州府也不敢反對。鐘鶴看著熟睡的柳兒,想著過幾日帶她去司州走一走。

正好讓她多長見識。未來當主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夜深了。

洛陽城內外一片安靜。丞相府裏溫香軟語,長公主府中冷冷清清。宮中的皇帝還在練劍。

大將軍府中,大將軍司馬昭已經數日沒有露面。府中人都習慣了。每年司馬師忌日那幾天,司馬昭都會戴孝獨守經堂。一守就是七日。除非有極其重要的大事,否則,不會見人。

今年倒是破例了。抓了一個什麽人丟了進去。又放出去了。

眾人都好奇。想知道這人是誰,什麽身份,可惜管家嘴裏嚴得很,每次問他就被懲罰。

“哎呀,聽說大將軍的經堂裏全是天竺來的真佛經,能讓人從此不輪回,不會再有厄運。真想進去看看。”花匠說,心癢難耐。

深夜還在擺弄這些枯萎的曇花苗,有些倦了,便找人說話。

“不要命了?那經堂是大將軍的禁地。裏面是不是佛經,誰知道呢?說不定全是蛇。大將軍更像一條巨蟒,你沒發現嗎?那雙眼睛好像會吐蛇信子。誰敢惹他?”一起打理花園子的老媽子說。

“我聽說,大將軍佛堂造好之後,就請了一尊佛進門。但整個將軍府也沒見這尊佛。或許在佛堂裏。”花匠又說。

“什麽佛呀?”老媽子也來了興致。

“我哪裏懂?你去問白馬寺那些不穿衣服的唄。”花匠指的是天竺來的僧人。“據說那尊佛像渾身藍翠,價值連城。”

“藍翠?我倒是聽說過有管輪回的佛是這樣的。”老媽子邊幹活邊絮叨。

在洛陽城郊的一間小木屋裏。三人興奮地睡不著。

桃兒爬起來,摸黑對崔若愚說:“若愚。我們去種地吧?”

崔若愚撲哧笑了。“桃兒,快入冬了。你種什麽呀?”

“咱們種萊菔。我跟幾個大哥要了些種子。”桃兒興奮地說。絲毫不覺得深夜寒冷。

如意也坐起來。“種吧。吃完萊菔,我有力氣要再蓋兩間小木屋。”

此時三人擠在被窩裏。只有崔若愚不願意離開這種溫暖。“太冷了,放過我吧?”

“不行!”兩人把她架出被窩。

三人竟真的趁夜色開墾溝隴,埋了種子。桃兒拎著水桶,仔仔細細地澆了水。

回到木屋中,三人都凍得通紅。崔若愚吸吸鼻子,“過兩天去買些厚衣服給你們。”

“不用!你買些布回來,我來做。”桃兒拒絕了任何多花錢的建議。“我動作很快,保證凍不死你們。”

“好吧。”崔若愚沖上榻,被窩裏放了暖水羊皮袋,還有些餘溫。“得燒些木柴了。好冷啊。”

三人無夢,一口氣睡到了太陽破雲而出。

司馬昭今日早早離開了經堂,上早朝去了。即便他足不出戶,也已經知道了那些他下毒毒死兄長的傳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