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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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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皇帝的到來,絆住了姜維和崔若愚回劍閣的腳步。

為了迎接皇帝,漢中太守和豪強鄉紳恨不得把家底都掏出來。大道的兩旁張燈結彩,隔幾步就有一個擺滿了新鮮玩意的桌子,有專人守著,等皇帝來玩。

這些玩意有西域的,有暹羅的,有高昌的,有大食的,還有身毒的。

為了皇帝對漢中能有個好印象,張太守還把慕名而來求張宜賜粥的災民都趕走了。

張宜也順勢結束了這件失控的善事。

崔若愚讓人領著災民去了漢中軍施粥的地方。民脂民膏,再用之於民。

姜維放手任若愚安排這些事。而任護軍大約猜到了崔若愚和姜維之間不同尋常的關系,對崔若愚的安排也不會過多質疑。

這一天終於來了。漢中所有的官員都穿上了整齊的官服。

這些官服也是新趕制的,低級文吏沾了光,也領到了新衣。穿上之後,整個人都神氣起來。

在太守的帶領下,眾官翹首以盼。遠遠看見皇帝的鑾輿,張太守就領著百官高呼恭迎聖上,一直跪拜,直到皇帝來到眼前。

大將軍姜維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皇帝到跟前了,他才虛空下拜。

劉禪連忙往前跨一步,彎腰扶起姜維:“大將軍免禮免禮。”

姜維就站直了。他平靜的眸子直接越過了嬉皮笑臉的黃皓,落在張翼的身上。

張翼將軍也在看著他。張翼剛從陰平回成都,就跟著劉禪來了漢中。

他想見見姜維。

兩人是朝堂上的宿敵,沙場上的故友。久別重逢,恍如隔世。

楊儀與二人的關系,也是曲折坎坷。既是同為兩朝老臣,又針鋒相對。

想不到,楊儀竟然忍不住起兵作亂。

張翼和姜維目光相投,都明白彼此心中在想什麽。

張太守的女兒張宜,沒有功名和軍階,只能在女眷之中,偷偷地擡頭眺望皇帝和大將軍的背影。

如果她是大將軍的夫人,她就不會在這一堆庸脂俗粉裏,埋沒了。

崔若愚跟著兵卒在更遙遠的地方,低著頭行禮。

這種時刻,就是崔若愚摸魚聊天的時候。

她跟小鬼頭幾人商量好了,等皇帝慶典結束,他們要搶哪一桌宴席。

“一會我們在哪裏吃飯?”崔若愚小聲地問。

“皇帝嗎?不知道。”那人小聲地回答她。

“皇帝的事,我會找你?我是說咱們。你這……多跟那些主簿學學字吧。”崔若愚嫌棄地說。

“哦。太守在天香樓擺宴。咱們跟漢中軍都在那裏吃飯。”那人恍然大悟,連忙把最新消息奉上。

“天香樓?”崔若愚有些失落。這些俗事她不會麻煩姜維,所以連她也不知道張太守在天香樓設宴。

“怎麽了,崔哥不喜歡?”那人諂媚地問。

“唉,那裏地方不夠大,到時候肯定很擠。還有,那裏是看姑娘的,菜其實做得一般。”崔若愚瞬間沒了興致。從跟著鐘鶴到司馬師,她見過太多才貌雙絕的青樓姑娘,再看已經沒什麽新意。

“崔哥,你這麽一說,我好盼著今晚去天香樓啊!”那人開心得咧開大嘴笑。

“小聲點。”崔若愚迅速地擡起眼看周圍,小聲地警告那人。

那人趕緊噤聲閉嘴。

“跟小鬼頭他們說一聲。今晚看看天香樓的做菜的夥房在哪,咱們就搶最近的那一桌。”崔若愚叮囑他。

“崔若愚。”

皇帝已經走進大高臺之上,眾人紛紛站起來。崔若愚也撣撣灰塵,按住膝蓋借力站起來。卻突然聽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嚴肅,不屑,警告。

崔若愚渾身汗毛倒豎。她緩緩地,呆呆地轉過身去,看清了叫她名字的人。

竟然是馬原。他身後還跟著董大幾人。他們跟著皇帝後腳來到了漢中。

崔若愚喜出望外,高興地蹦過去,跑到馬原面前,看見他那張拉得長長的臉,思念的話語卡在口中說不出來。

一時急得,滿臉通紅。

董大幾人在馬原身後沖她擠眉弄眼。她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

馬原似有發覺,立刻轉身查看。董大他們來不及收回表情,一個個的鬼臉都被馬原收進眼底。

崔若愚立刻捂住了頭。

果不其然,啪啪啪啪四聲,她和董大他們每人都挨了馬原一巴掌。

崔若愚悻悻地放下了手,和董大幾人互相翻了幾個白眼。

馬原舉起手又要打,崔若愚連忙抗爭:“哎別別別,剛剛打過了。”

馬原橫了崔若愚一眼,才慍聲說道:“我讓你好好照顧大將軍。你聽進去了嗎!”

“我聽進去了。怎麽一見面就要打?”崔若愚很怕馬原,她快速地混進了董大他們的隊伍之中。

“你還有臉說。姓劉的小子是不是背叛了大將軍?”馬原兇神惡煞地問。

“呃……算吧。其實也不算。去張太守家裏幹活,也是給大漢做事。算不上背叛。”崔若愚邊說邊眼珠子滴溜溜地轉。

“我就最討厭你這滑頭的樣子。”馬原生氣起來臉更黑了。“姓劉的離開了劍閣軍,那就是背叛。張太守什麽人,也配跟大漢相提並論。”

“是是是。可這跟我沒關系啊。又不是我勸他去張太守家裏的。”崔若愚委屈地說。“他看上人家張小姐美貌又大方,他想搭上張小姐少奮鬥二十年。這我也攔不住啊。”

“哼。你在漢中軍的事,我都聽說了。算你有點小聰明,對得起我臨行前的囑托。不過,你再好好跟我說說——對方有騎兵,你怎麽躲倉廩裏呢?怕被人追上,就幹脆把自己關起來,還省了別人一頓追是吧?這是我教的嗎?我是教你這麽打仗的嗎?”馬原恨不得把崔若愚提起來,問個明白。

“我錯了。”崔若愚灰溜溜地說。

馬原無奈地嘆了口氣:“今晚把布陣圖抄一遍吧。”

“我、我沒帶。”崔若愚白著臉說。

馬原從懷裏掏出來一卷布陣圖,拍在她胸口上。

崔若愚連忙按住那卷圖。低眉順眼地答應了。

董大幾人只能憐憫地看著她。

馬原領著原本的劍閣兵去天香樓做前哨。崔若愚也想跟著去,剛走出城門,就被攔住了。

“哪個是崔若愚?”攔截的人有數十人,都穿著黑色的官服。質地講究,是宮廷裏的款式。

為首一人尖聲細語地,是個宦官。

馬原往前跨一步,抱拳行禮:“不知內侍大人有何吩咐?”

那人白了馬原一眼,捂著鼻子後退兩步。確認不會聞到這些汗流浹背的劍閣兵的氣味,才捏著鼻子說:“吩咐你把崔若愚叫出來。”

“是。不知道找崔若愚何事?”馬原以為崔若愚闖了什麽禍事,不敢輕易把崔若愚交給內侍。

“哎呀?你是什麽人?我做事你都要問三問四?臭男人就是煩死了!什麽都不懂,話還那麽多!快把崔若愚叫出來!”那內侍急了,沖著馬原嚷嚷。

“崔若愚生性頑劣。不過他是我劍閣兵,我必須知道他去做什麽。不然,怕難跟大將軍交代。”馬原油鹽不進地說。

“你……”內侍一聽姜維的名號,氣焰稍稍收斂起來。“既然是我來,那當然是為陛下做事的。快放人吧。”

“有令牌嗎。”馬原寸步不讓。

崔若愚和董大幾人交換了眼色:從來沒覺得馬將軍如此偉岸。

“好好好。好大的架子。連我們內侍要人,都要看令牌了。”內侍從袖籠裏掏出皇帝的手令。重重地拍給馬將軍。“風水輪流轉。你們劍閣兵走著瞧!”

馬將軍不理他,展開手令,仔細地驗看。確認是皇帝手令,馬原只好把崔若愚叫出來。

崔若愚還沈浸在內侍拍馬原胸口的快意之中。“現世報,來得真快啊。”

“崔若愚!嘀咕什麽!跟內侍去。今晚不回來抄布陣圖,我打斷你狗腿!”馬原厲聲喝道。

把那內侍嚇了一大跳。

崔若愚苦著臉走出來。

內侍上下打量,連連點頭:“是了。應該就是你。嘖!小兄弟,你這般貌美,我看了也難免心動,其他女子更不必說。你又何苦做那腌臢事?”

“啊?”崔若愚一頭霧水。

馬原如晴天霹靂的聲音又驟然響起:“胡說八道什麽!陰陽怪氣地!還不快去!”

內侍知道馬原指桑罵槐,但是又打不過馬原。一跺腳,領著崔若愚去了。

馬原一直目送他們,直到看見他們走進了皇帝所在的高臺,才憂心忡忡地收回目光。

“馬將軍。若愚他,他不會有事吧?我看那些人說話不太對勁啊?”董大問。

馬原皺著眉頭。“你們不要學崔若愚。一天到晚找麻煩。你去高臺外圍打聽打聽,看這人是造了什麽孽。”

董大一溜煙跑了。

高臺之內。崔若愚跟著那些內侍,一步步地走向高處。

高臺中間有舞臺。此時那些歌舞伎正在賣力地演著。還有耍把戲的在臺下候著。

崔若愚暗自怪異,看來劉禪對正兒八經的大典不感興趣。這才不到半個時辰,就走過了禮官祭天等儀式,直奔歌舞和雜耍。

連演都懶得演啊……

內侍把她帶到了高臺旁邊。卻也不通報皇帝。因為皇帝和宦官黃皓正興致勃勃地討論著臺上的舞女和雜耍儺戲。

姜維卻第一時間發現了她。

他按住劍站起來,走到她身邊,不顧眾人驚愕的目光,把崔若愚帶到他身邊坐下。

那些內侍連大氣都不敢出。

劉禪這才發現派出去的內侍回來了。意味著,那個被大將軍牽走的人,就是崔若愚。

他拍拍手,歌舞伎和雜耍等無關人等全都躬身拜退,離開了。

高臺上席間只留下了姜維和張太守等一眾要人。

還有崔若愚和張宜。

“你就是崔若愚?”劉禪沖著她問。“是長得夠俊的。”

崔若愚原本要答話,聽了皇帝後半句,又不知道該如何接下去。

總不能像在二十一世紀那樣,說謝謝吧?

幸好,皇帝是個自來熟。還沒等崔若愚說話,他又問出了更無所畏懼的問題。

“楊曦月就是你害的?”

崔若愚腦袋“嗡”地一聲炸開。臉色突然變得蒼白。

怎麽提起這件事?崔若愚已經忘得差不多了。她幾乎沒有留意到,世界上還有個人叫楊曦月,被她廢了四肢和舌根的楊曦月。

姜維依然平靜,那雙犀利的鳳眸裏,是冷酷的收斂,是蓄勢的決絕。

他右手按在劍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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