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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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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漢中在後半夜突然下起了大暴雨。漫天的繁星一瞬間就隱沒在濃厚的烏雲中。

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擋住了許多人的腳步,擾亂了許多人的計劃,但沒有阻擋漢中軍的步伐。

漢中軍按照盛會的編排,由各自的校尉和軍曹、主簿帶領著,冒著大雨沖向了漢中各路設下的關卡。

關卡處的守軍都已經躲在大棚子中,避開如註的暴雨。

圍繞著關卡,散落不少災民。

有些在暴雨中脫下長衣衫,架在頭頂,徒勞地與暴雨對抗。

有些躲在漆黑潮濕的山洞中。偶爾有一兩處破廟,已經熙熙攘攘地站滿了無家可歸的人。後來者只能拖家攜口,再往其他去處。

“娘。我們什麽時候才到漢中?”一個稚嫩的聲音響起。很快就淹沒在雨中。

“不要再問了。娘也不知道。”女子心急如焚地拉扯著孩子,在黑暗中深一腳淺一腳。

“那去了漢中就有飯吃嗎?”那孩子不放心,追問著。前路一片黑暗,他害怕。只有確認前方就是飯,他才能繼續走下去。

“娘不知道。”女子依舊回答一個不能讓孩子稱心如意的答案。“我們先過去。你走快點。不然又趕不上!”

孩子艱難地從泥濘中拔起小腳丫。“娘,等我長大了,也要這樣挨餓,跑來跑去嗎?”

女子突然停下腳步。“好孩子。不要再問了。娘什麽也不知道。你餓不餓?我們去漢中,有個好心的千金大小姐會給我們飯吃。”

“吃完呢?下一次還有嗎?”小孩眼睛亮起來。“我們吃飽了,有力氣種莊稼,是不是就不用挨餓了?”

“種莊稼也要看天。”女子不知道想到什麽,腳步沒有那麽急迫。

“那千金大小姐怎麽不用看天?她不種莊稼嗎?她怎麽有那麽多飯吃?”小孩心中充滿了期盼——這世上原來還有這等好事,不用耕種,也不用看天吃飯。

年輕的母親又一次語塞。她含含糊糊地說:“不用耕地,當然就不用看天。”

“那我們為什麽要耕地?”小孩再一次不解。

兩人的談話被一大波往回走的人群打斷。

“大娘,大娘!”母親拉住一個看上去尚算硬朗的婦女:“前面不是去漢中的路嗎?怎麽往回走?”

那大娘低著頭避雨,腳下不停歇。“快走吧!沒錢過不了路卡。”

母親欲哭無淚。小孩懊惱地哭起來。他甩開母親的手:“騙人!騙人!我餓!走了這麽久也沒飯吃,還不如躺在那裏被雨澆死,也省了走這麽久。娘!我餓!你騙人!”

母親被鬧得六神無主,天地之大,竟無一口飯吃。她突然厲聲喝道:“是我騙你嗎!是我騙你嗎!”

小孩頓時止住了哭聲。

母親看看前方漆黑一團,又看看幼子。他今年才六歲。離自立還有好長的路要走。

與其在這世上有一口沒一口地活著,不如今夜早死早超生。

“孩兒。人生來就要死。早些死,少挨點餓。”母親說著,淚如雨下。

小孩對死亡有著本能的恐懼,他搖搖頭。

母親撫摸著他凹陷的兩頰,輕聲哄道:“我們去找你爹爹。我們去團聚吧。”

小孩還想反抗,年輕的母親卻不知道哪裏來如此大的力氣,一把抱起他,跑向了漢中城的方向。

既然沒飯吃,那就死在漢中城墻外吧。來世說不定能生在漢中城裏。

崔若愚和任護軍已經分領兩支軍隊,沖向最大的兩處關卡。

兩人互相約定,如果彼此遇到無法克服的困難,就燃狼煙,守望相助。

崔若愚策馬來到漢中城外二十裏的關卡。這裏是進城前的最後一道。

由張太守家臣和私人部曲鎮守。

他們沒有展示過來自朝廷的任命公告,但是也沒有人敢反抗。二十裏地之外,就是守城門的大軍,若非有漢中太守的授意,他們怎敢在城門附近設關卡呢。

崔若愚身上的衣服已經濕透了。身形也略微顯出來。

她已經顧不上這麽多。她要讓將士們知道,她不是站在他們對立面。她帶著姜維的腰牌,跟將士們在一起。

很快,他們就沖到了關卡之處。天已破曉。

漢中軍裏不少人還是第一次來到漢中城門外。

只見剛下過雨的泥濘土地上,留著不少腳印。能通過私卡的,只有少數人。更多人的腳印都返回或者滑向了官道兩旁。

那些私卡的守軍正趴在木柵欄上談天說地。見前方有人聲,就大聲吆喝:“要過關,三百錢一個人。小孩一樣!不收糧食!”

崔若愚一馬當先,勒馬停在關卡面前。

守軍聽到有馬嘶聲,幾個人就翻下高大的木柵欄,站定了才看見高頭大馬上的崔若愚。

崔若愚沒有穿甲胄,但她身後跟著數十人。

“哎喲?是哪家逃難的?還挺闊氣。告訴你,少拿你們的人來嚇唬人。我們這兩百多人,不怕你!下馬!”一個為首的大咧咧地走過去,要拽崔若愚的馬繩。

兩個手持長戟的衛兵伸出長戟,攔住了來人。

“還挺兇。弟兄們,幹活了!”那人往身後招手,立刻出來數十人。

崔若愚擡起手,止住雙方劍拔弩張。“你們是什麽人?漢中城太守要開城賑災,你們怎敢在此地設關卡,攔截災民?”

“你們又是什麽人?敢在我們面前大聲說話?告訴你,我們可不怕死!也死不了!誰不交錢,就過不去!”那人一副無賴地痞的模樣。

“啪!”崔若愚高高揚起馬鞭,抽在他臉上。

不致命。但是痛楚鉆心。

“哼!不管你們是什麽人!不管你們在此地盤踞了多久!漢中太守要開城賑災,把它給我拆了!查繳這些不法所得!膽敢有反抗者,一律抓回漢中軍裏,按軍法處置!”崔若愚在馬上一聲令下。

校尉領著一群騎馬沖鋒在前,步兵緊隨其後。

騎馬訓練有素,胡漢參半,都是勇猛無雙的主。他們直接縱馬踏破了木柵欄,躲閃不及的守軍被撞翻在地。

還敢還手的,便直接砍掉了首級。

那些烏合之眾聚集而成的守軍四處潰散,都被漢中軍抓起來。

倉廩處有近百守軍與漢中軍混戰。很快就丟盔棄甲,一個也沒跑開。

崔若愚翻身下馬,走到方才為首那人面前,上手就是兩耳光。

打得那人臉頰破了,口中吐出血來。

“掙的這份錢,就好好受著。”崔若愚背過雙手,背後無人看見,她掌心通紅,手指疼得顫抖。

那人被這氣勢嚇懵了。吐出口中的血水和牙齒,吭吭哧哧地說:“你們是誰?怎麽這麽不講道理?上來就打人?”

崔若愚揚手又是一鞭子。

那人挨了火辣辣的鞭子,終於回過神來了。這來的不是什麽講道理的菩薩。“我們……我們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崔若愚收起鞭子,平靜地問。

“這這這……將軍你不是明知故問嗎?”那人口齒漏風地說。

話音剛落又挨了一鞭子。

“哎!”他像身上著火一樣,疼得跳起來,又被人按住。

他哭了。

這人太霸道了。連句話都不讓說。他涕淚齊下:“怎麽光打我呀。哎呀別打了,我們是張太守家裏劉將軍的部下。哎呀,別打了!這裏快兩百人,難道就我自己攔路了嗎?”

崔若愚把馬鞭交給身邊的衛兵。語氣仍然很平和:“誰跟你講道理?你跟人講道理了嗎?”

一路上,屍骸並不少見。每一具都瘦骨嶙峋。

漢中軍眉眼中也全是怒氣。每個人似乎都要把他們抽筋扒皮吃肉。

私卡的守軍乖乖閉嘴。只剩下那挨打的人小聲哼哼。

私設的關卡很久就被拆除。幾個漢中軍的士兵舉著軍旗,帶著一大批災民趕過來。

守軍一看到這些災民,臉都綠了。那個為首的擔心這些災民進了城裏,張太守會要他狗命。只好硬著頭皮開口:“將軍!將軍!要不得啊。”

崔若愚笑著瞥了他一眼,有意等災民都來到跟前,才高聲說:“如何要不得?張太守善舉,全力出資開城賑災。我漢中軍必須出一分力,方是這片熱土上的軍人。你等賊子,私設關卡,阻止災民入城,阻礙商人流通,盤剝課稅,收天災人禍之財。罪該萬死!”

“不行啊!”那人苦著臉說。“你抽我我也得說。漢中城裏不許進去太多災民。有點錢落腳的,放進去,拿點粥,活命,在城裏賣身做奴。你們這些人,渾身上下一個錢也沒有,進了漢中城,哪來那麽多粥分給你們!漢中城那可是好地方,讓你們交點錢,換個好去處,也不違天理吧!餵餵餵,不要進去啊!”

崔若愚沒搭理他,向軍中擺擺手。走出來一個主簿。

他從袖子裏張開一個卷軸。朗聲讀起來。

內容是漢中軍放棄漢中城一個月的軍資,用於賑災。

聽得災民們心潮澎湃。

有人見崔若愚如此理直氣壯,便高聲把心中的疑惑說出來:“前番的關卡裏有個勞什子將軍說,漢中太守要用錢糧賑災。漢中軍的歌舞宴會就得靠路卡來籌集。怎麽此處又說,漢中軍放棄軍資來賑災?”

“而且你們軍中怎地這麽多胡人?”

一些胡兵聽見了,轉過頭對他們做了個兇神惡煞的鬼臉。

他們嚇得往後縮。

校尉揮揮手,那些胡兵又規規整整地站好列隊。

災民們又驚又疑,又好奇。這時已經有一些青壯男丁用半生不熟的胡語跟胡兵打招呼。

胡兵只是橫了他們一眼。然後指一指漢人校尉和崔若愚。又擺擺手示意不敢說話。

崔若愚轉過身,直面著那群災民:“我奉大將軍姜維之命,率領漢中軍輔佐賑災之事!大家不要聽信讒言,挑撥離間!”

她又將腰牌亮出來。

這下不管是災民還是守軍,都大吃一驚。

“大家放心!漢中軍不會踩著累累屍骨辦盛會!只管跟我們進城!太守的千金張宜已經準備好施粥布善。”崔若愚笑得豪氣沖雲霄。

“好啊好啊!早就聽說張小姐樂善好施。前些年也施粥賑災,就是我命不好,沒吃上過。今年一有災情,又施粥了,真是個大好人吶!”災民議論紛紛,熱淚盈眶。

崔若愚又招招手。軍曹走過來,手上拿著一個賬本,對崔若愚低頭說了些什麽。

光是一個路卡,這幾天從災民和商人的身上搜刮出來的錢糧,就夠漢中軍一個月的軍餉。

崔若愚氣得牙齒格格直響。

這些人,竟然還想冒著漢中軍的名頭進行搜刮,讓天怒人怨都堆到漢中軍頭上。而漢中城裏卻賺得盆滿缽滿。

苦的全是滿地的屍骸和活著受苦的百姓。

“把倉廩的錢糧都運回漢中軍營。”崔若愚看看慢慢變得炎熱的日頭。“抓緊護送災民去太守府。張宜小姐在那裏施粥。你們要多加註意。”

“屬下會註意的!一定護送他們進城!”校尉沈聲說道。

主簿和軍曹也一臉視死如歸。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們也要保護好自己。這些人明著不敢跟我們作對,肯定會用骯臟手段。你們務必小心。”崔若愚背著雙手,纖細的腰身和略顯豐滿的身段,有些可疑。

那校尉遲疑了片刻。挪開目光,領命而去。災民壓抑著心中的喜悅,半信半疑地跟在開路的漢中軍身後。

一個小娘子餓得有氣無力。拉扯著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

漢中軍一個胡兵掏出一小塊餅,遞給小男孩。

崔若愚把率領的軍隊分成三支。一支由軍曹帶著,押糧回漢中軍。一支由校尉和主簿帶著,護送災民。

而崔若愚帶著最少的隊伍,留守此處關卡。

姜維告訴她,此處將是氐人入漢的最後一道防線。

姜維吩咐她帶災民入城。

但她知道,姜維必然會在此狙擊氐人。

她舍不得丟他一個人作戰。

漢中城內,張宜打扮停當,正在太守府前張羅施粥。

按照往常的情況,太守府主簿會帶著災民過來歌功頌德。

可日上三竿,還不見人影。倒是看熱鬧指指點點的富家公子哥兒挺多的。

“怎麽回事?”張宜皺著眉問一個新買的婢女。

這婢女粗眉大眼,是新入城的災民,為了一點點銀錢和口糧,就賣了終身為奴,連後代也不例外。

那婢女老老實實地回答:“進不來吧?”

張宜不耐煩地遞上一枚令牌:“你去門口領他們進來。”

肯定是主簿帶著災民被太守府的衛隊刁難了。這些衛隊有時候就是難纏,連遇到自己人,他們都要想辦法拔毛。

婢女不知就裏,拿著令牌,徑直去了城門口。按她的理解,災民應該是困在關卡處了。

不料,才去到城門,正好遇到跟守城官軍對峙的漢中軍和災民。

那婢女呈了令牌,把災民浩浩蕩蕩地領到了太守府門前。婢女一路上還跟災民談起各自家鄉受災的事。

最後所有人一致認定,張宜真是個菩薩心腸的大好人。

張宜總算看見有災民來了。正要擺出一副菩薩模樣,卻發現事情不對勁。

哪來這麽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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