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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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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嬉皮笑臉。”姜維沒有回頭看崔若愚。他面對著門外,低聲地說。“晚上不來找我,肯定是居心叵測。”

“還不是為了哄大將軍不生氣。”崔若愚也沒有回頭,也沒有快一步跟上。臉上還是笑嘻嘻地。

兩人就一前一後,踏上回將軍樓的路,旁若無人地走遠了。

“這樣也算哄?”姜維見離眾人遠了,就放慢了步伐。照顧他那身子不適的崔若愚。

“大將軍還有別的指示?”崔若愚忍住笑意說。

兩人話音未落,從路旁跑出來一個人。

仔細一看,是楊儀的家丁。

那家丁平日裏跟崔若愚打過幾次照面。他沖到崔若愚跟前,才看到姜維,連忙低頭向姜維行禮,隨後奉上一個小盒子:“楊大人聽聞軍中有人風寒,特命小人給崔若愚……”

他突然發現不知道該如何尊稱。崔若愚只是個洗馬卒。他本打算把盒子塞給崔若愚就好,哪裏料得到大將軍會跟崔若愚一起出現?

“崔若愚小兄弟,送些補身子的名貴藥材。還請小兄弟笑納。”那家丁隨機應變,叫得親熱些。

崔若愚還沒說話,姜維就替她拿過了禮品:“楊長史有心。若愚與本將軍還有要事,就不去親自答謝。”

他一手拿著禮盒,一手牽起崔若愚,風風火火地往劍閣軍所在的館驛走去。

整個太守官邸死寂一片,人人心裏又如地動山搖。

似乎發生了極不尋常的事。但又說不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大將軍對那個小卒子,就如親兄弟一般?

這時張宜等人已經跟出來了,一字型散開站在門口。無聲地看著崔若愚和姜維遠去的背影,還有攔路的楊家家丁。

紅憤憤不平地說:“他是什麽人?為什麽大將軍要護著他?為什麽連楊大人也要巴結他?你知道嗎?”

她問張宜。

張宜嘴角勾了勾。沒有回答。

紅的父親一直沒有言語。此時才說:“你急什麽?他再厲害,也不能替大將軍生娃娃。這是你可以做到的。你不必跟他爭搶軍功和盛會。做你該做的。”

紅臉上閃過不服氣和羞澀。

張宜臉色鐵青。這兩父女,一個比一個下賤。“哼。”

這聲憤怒,在場的人都以為是針對崔若愚的。

劉將軍這時湊上來,若有所思地說:“這個小兵,我有點印象。來漢中的路上,大將軍曾經囑咐過我,一定要防著他。如果他求救,就必須出手相助。”

張宜猛地轉過身來,看著劉將軍。因崔若愚數次都是清晨與大將軍同出入,她也曾懷疑逼問過崔若愚,都被崔若愚躲過去了。

看來,兩人之間確實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劉將軍早就把姜維的原話忘得一幹二凈。姜維當初叮囑的是“看好崔若愚”,從他口中說出來,成了“防著崔若愚”。而且,作為帶領衛隊的武將,不該透露大將軍的指令。

可他壓根沒有把崔若愚放在眼裏。區區洗馬卒,能沾染什麽大秘密?有什麽不能說?

張宜恨不得立刻抓住劉將軍問個清楚。往前邁了半步,想到一旁的眾人,就停下來了。

張宜笑了笑:“既然大將軍都走了。我們也散了吧。”

不少人心領神會。這場盛會是張宜為了討好大將軍而設的,既然大將軍都不在場,沒有繼續商議的必要了。有什麽問題,就等下一次大將軍在場的時候吧。

有個將領不明所以,忙問:“何故?大將軍說讓我們商議其他未定之事。大家有話不妨盡快說了,好分頭行事。不剩幾天時間了,我還不知道我手下的兵到底怎麽分?勝出了之後,戰利品怎麽勻?”

紅心直口快地說:“知道這些作甚?到時候,怎麽贏怎麽做!我看最好是把那些物件都放在眾人面前,一起搶。哪個部族搶到了,就算誰贏!”

那將領聞言,更加大惑不解。可是哪裏不對勁,又說不出來。

張宜笑吟吟地,心想:不如把大將軍放在你面前,讓你搶?

她面上雲淡風輕地說:“將軍莫急……”

那將領也是個急性子:“我怎麽不急?我一大早從漢中軍趕來,軍務也沒處理。難得來一趟,你們又不把話說完。難道要我每天都早早來候著?”

張宜見他不客氣,態度也冰冷起來,嚴肅地說:“你就是新任的雜胡軍護軍吧?辦事如此毛躁,分不出輕重緩急,怎麽夠資格當護軍?”

將領一時語塞。他本身也是看張宜為人開明磊落,不擺太守之女的架子,才實話實說。想不到被搶白和指責了一頓。

他只能耐著性子抱拳:“既是如此,那便散了。”

下次不來了。

張宜也不挽留。面若冰霜地福了福身子。

將領拂袖而去。

姜維一路牽著崔若愚,直到叫來一匹馬,把她送上了馬鞍。

他仰著頭,瞇著鳳眸躲避陽光。“你先回去。我到軍中有事。很快就回來。”

“就這幾步路,不用騎馬。”崔若愚聲音像蚊子那麽細。

“騎。馬就是用來騎的。”姜維笑了笑。轉身就離開。

“姜維。你不怕惹人懷疑嗎?”崔若愚叫住他。

姜維又轉過身來,沈靜如水地。他搖搖頭:“我不怕。”

崔若愚笑了笑。

“若愚也不怕。”姜維沒有急著去辦公務,而是站在原地等她把話說完。“剛剛一路走來,若愚也在牽著我。像是要頂天立地的樣子。”

崔若愚終於“撲哧”笑出聲來。“我當然不怕。只是……算了,你去辦事吧。”

“若愚直接回將軍樓。身體不舒服,就不用爬窗了。”姜維笑著叮囑她。

崔若愚點點頭。“我等你。”她猛地勒馬,掉轉馬頭奔向了將軍樓。

這匹馬是姜維的坐騎,衛兵遠遠就開門迎接了。

姜維很快就回到樓上。他帶了不少補品,吩咐將軍樓的衛兵去煮。

走到樓上,他先敲敲門:“若愚。”

“進來吧。”崔若愚不甚強健的聲音馬上響起來。

姜維端著一碗濃郁的藥湯,進了房中。

“哇好香。”崔若愚迎上來,臉色蒼白。

姜維拉著她走到案桌旁:“坐下。把湯喝了。楊儀的心意也在其中。”

崔若愚被他逗笑了:“他來找我,你不生氣?”

“高興。他對我妻子還挺好。”姜維大大方方地說。“到時候咱們的婚宴上我可得多敬他幾杯。他不生氣就行。我生什麽氣?”

“嘖!就沖大將軍這胸襟,這碗湯我必須一口氣喝了。”崔若愚端起來,吹了吹,咕嘟嘟喝下去。

一股暖意從腹中升騰而起。苦味也從舌尖彌漫開。

姜維拿出一個紙包,紙包裏是蜜餞。是她在雍州時買給司馬師的那種蜜餞。

崔若愚楞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在雍州。想起自己喝過的那些不利於孕育的藥湯。又想起司馬師喝過的那些苦藥。

她端著空碗,怔怔地出神。

一只大手輕輕地搭上她發頂。

她恍然回神,擡起眼睛看著姜維。

這一霎那,戰火似乎又燃起來,處處狼煙。戰馬嘶鳴,刀劍鏗鏘。

千萬人像司馬師那樣倒下去。

她從成山的屍骨堆裏爬起來。

她和姜維從老農家裏的床上醒來,墻上的大喜字猩紅刺目。新人卻死在沙場上。

崔若愚猛地站起來,攥著姜維拿著紙包的手腕。

不要打了。她的眼神裏在吶喊。卻開不了口。

姜維溫柔而安靜地看著她。從她幾次夢中囈語,他清楚地知道她心中的恐懼是什麽。

他拿出一粒蜜餞,放進她口中。

酸酸甜甜的滋味,她貪婪地吮吸著那顆蜜餞。

神志略略清醒了一些。

“我……”她無奈地說:“我總是這樣,咋咋唬唬,突然變色。”

“無妨。若愚在我面前,做什麽都無妨。”姜維撫慰著她。

這是魏軍的崔副將。她跟在司馬師身邊所經歷的殘酷,不在劍閣軍的任何人之下。可她從來沒有表露過。全壓在心底。

“其實也沒什麽。都是些尋常事。”崔若愚沒有再出神,她小心地把蜜餞的核吐出來:“你說,還能種嗎?”

“能啊!”姜維放下紙包,“我小時候也種過蜜餞核。雖然我沒種出來,但是若愚肯定能種出來。”

“它會不會直接結蜜餞吶?這樣就不用花時間去泡制了。”崔若愚一個勁傻樂。

“若愚種的,就一定會結。”姜維不知道從哪裏又拿出來兩套新衣服。“若愚不用心慌。今夜就在此好好過夜。換洗的衣服我都準備好了。”

崔若愚很意外。“現在整個漢中都盯著我。我可不敢在這裏過夜。”

“這世上還有若愚害怕的人?”姜維挑起眉頭,斜瞥了若愚一眼。

她笑嘻嘻地蹭到他身邊:“我還不想讓他們知道呢。”

姜維嘆息。他拍拍她後背。“一直這麽束縛著身子,會不舒服的。”

他是指她穿男裝的事。

“入秋就不會這麽難了。”崔若愚挺直胸膛,肆無忌憚地伸了個懶腰。

略略能看出女子的身形。

“若愚。要不……”姜維盯著她的身形,若有所思。

“還不是時候。”崔若愚思索著。

她現在是男子身份,行事方便。很多事情,姜維身居高位,沒人願意直言告訴他。而她身處兵將之中,可與眾人感同身受,並且對他坦誠。

“至少等我們順利回到劍閣。”崔若愚的語氣和神態中流露出淡淡的擔憂。“我今晚還是回去過夜吧。”

“若愚在擔心我?”姜維見她不願意留下,也不能勉強。他動手解開她身上的衣服。

崔若愚眼睛眨了眨。沒有回答他,反倒岔開話題說:“我自己來。”

她身體不舒服,姜維自然不是要魚水之歡。他要給她換上新買的衣服罷了。

“你轉過身去。我……我要換貼身的衣服。”崔若愚推開姜維。

姜維不以為意,他一副天經地義波瀾不驚的神態,“若愚彎腰都難。讓我來。”

像是做一件稀松尋常的事。

崔若愚嚇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她連忙拒絕:“我來我來。你快轉過身去!”

姜維無奈,只好背過身去。還很委屈地說:“我自己的妻子,都不準我照顧。若愚你也太霸道了。”

崔若愚一邊換衣服,一邊笑:“下次一定。”

“不要有下次了。”姜維語調裏一半是故意做出來的沈痛,一半是真心實意的疼惜。“我要天天熬藥湯給若愚喝。下次就不會難受了。”

“你……哎呀,對,你可是軍中醫戶,饒是司馬昭陰險多疑,都讓你騙過去了。可見醫術高明。”崔若愚換好了衣服,用手戳了戳背對著她的姜維。

姜維轉過身來,看著眼前的若愚。

崔若愚也看著自己,張開雙臂打量著這身新衣服。

深藍色的錦緞,樣式簡單而大方。唯獨袖口的那一圈細細的蜀繡,突兀而冒昧。

有點像她被迫接受的那一套。她目光落在一旁的衣物上。被換下的黃褐色麻衣,也有這一圈細細的繡邊——讓人看不出是富是貧。

“若愚今早穿的衣服,就有這圈蜀繡。若愚穿著可真好看。我去買這衣服的時候,就讓繡娘繡上了。”姜維自鳴得意地說,還拉起她袖子,觀賞那一圈蜀繡。

他笑得像個大男孩。除了那張俊美無雙的臉,此時的他沒有一點像是殺伐果斷、運籌帷幄的大將軍。

崔若愚慨然長嘆:“謝謝。”

這些常年在軍中野外呆著的男子,不善繡工,更談不上分辨美醜。縱然是以英俊名滿魏蜀吳的姜維,也難逃劍閣軍的審美。

她翻了另一套新衣服,果然還有那圈不倫不類的蜀繡。

崔若愚拍拍額頭,姜維已經把她換下的衣服收在懷裏了。

“你幹什麽?”崔若愚不解地問。

“洗。”姜維理直氣壯地說。

“我自己洗。”崔若愚大驚失色,要動手拿回那堆衣服。“我……剛剛已經弄臟了這些衣服。讓我自己去洗。不然他們都知道我是女子了。”

“我來洗。保證沒人知道。”姜維在她臉頰上吻了一下。

“什麽?”崔若愚整張臉都紅了。

“若愚跟小鬼頭住在一起。身子又不舒服。很容易露餡。讓我來。我這房間,除了若愚,可沒其他人了。”姜維微微頷首。

她以為他要親她。

結果,他用額頭輕輕地抵了一下她的前額。

她不情不願地被姜維帶著走出了將軍樓。

守衛們雖然目不斜視,但恨不得用眼白就能看清楚大將軍和那個小卒子在做什麽。

那小卒子竟然在大將軍房中換了一身衣服。

這個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張宜耳中。這時她正約劉將軍小酌。兩人對視一眼。都讀懂了對方眼中的猜測。崔若愚,絕非善類。

漩渦中心的崔若愚渾然不知。她回到房裏。才看見房中坐滿了人。

大家都驚喜地看著她。“若愚!啊不是,崔哥!”

不管年紀大小,都開口稱呼她崔哥。

“怎麽了?”崔若愚被這陣勢鬧得迷惑不解。

“崔哥,還裝?太見外了。”小鬼頭跑上來挽住她胳膊。

她習慣性地含胸,張開胳膊,以免小鬼頭觸碰她。

“現在整個漢中都知道了。你今早當著那些大官大將和千金的面,開口說話了。而且大將軍還讓眾人都聽你的!”小鬼頭喜滋滋地說。

“都聽我的?”崔若愚啼笑皆非。“這話是怎麽傳出來的?”

“現在軍中都這麽說。”小鬼頭不容她解釋。“而且我崔哥開口說的話,不管是大小姐還是小將軍,都要去做。”

“所以你們聚在這裏,就是在說這件事?”崔若愚斜著眼睛看小鬼頭。“幸虧我及時趕回來了。否則,你們可能要謠傳我就是大將軍了吧?”

不知不覺,小鬼頭長到她肩膀處了。

“那倒不敢。我們還說到一個護軍。聽說是新任的。他說話都沒你管用。”有一人插話說。

“對對對。”小鬼頭不願意讓他人搶話,連忙解釋:“有個漢中軍的護軍,被大小姐趕回去了。連話都沒說幾句。”

崔若愚聽著不對勁。“他說了什麽?”

姜維帶她離開的時候,吩咐眾人商議其他事宜。難道是和紅談崩了?

可是,張宜不至於置之不理吧?

眾人搖頭。只有一人遲疑著說:“唔,聽說他等大將軍一早上,事情沒談完,大將軍就走了。他很生氣。”

崔若愚眼神一凜。姜維是因為她,才提前離場的。“大將軍……”

“大將軍有事跟崔哥談,就早早走了。”有人說。

旁人要阻止他,已經來不及了。

崔若愚臉色發白。

眾人見狀,也不敢再多說。小鬼頭不滿地瞪了那人一眼。“崔哥,你別多心。他們漢中軍算老幾?我們劍閣軍的人,跟大將軍多談幾句,有什麽好罵的。”

眾人附和著。

“下次再聽到漢中軍狗叫,我就跟他們打一架。”小鬼頭一臉的慷慨。

“對。說話那麽難聽,我們也別等盛會了,直接找他們決一勝負。我們劍閣軍,什麽沒見過?”有人說。

眾人又附和著。“這什麽盛會,也是漢中太守說要辦的。又不是我們巴巴要加入。還敢罵我們。”

崔若愚皺起眉頭。“他們罵劍閣軍?罵什麽了?有多難聽?”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敢說話。

最後還是小鬼頭說:“他們罵大將軍偏心,說最多把大將軍當劍閣的大將軍。還說這盛會就是給大將軍臉色添光彩,給我們劍閣軍吃喝拿要,卻要忙死他們漢中軍。”

“我們又不是乞丐。罵那麽難聽。”小鬼頭氣呼呼地說。

崔若愚心亂如麻。

張宜這麽靠不住?盛會這個主意可是張宜提出來的。如果搞垮了,激化了各方矛盾,對她張宜有什麽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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