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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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這場鬥劍風波很快就平息了。但兩女之間的紛爭還沒結束。

那羌女得意洋洋地把姜維的箭撿走。張宜氣得七竅生煙。

她給屬下使了個眼色,便有人前來,勒令羌女退還姜維箭。

羌女也執拗,非要留著姜維箭。“哼。我們羌人就是如此。強者就是英雄。英雄當然要配英雄。你算什麽?敢攔著我拿信物?”

她是把箭當求親信物。

饒是張宜涵養極好,此時也氣得七竅生煙。不過,她還是溫婉地笑起來:“妹妹。大將軍的箭是殺敵之物。不算什麽信物。”

羌女反唇相譏,毫不示弱,也不打算借臺階:“你說不是信物,那你別撿。你管我那麽多。”

只有張宜緊握的劍,才知道她此時的怒火躥了多高。

兩人的紛爭因姜維而起,你一言我一語,此時此刻已經不再是為了姜維而爭。已經演變成尊嚴之戰。

一方是漢中太守之女,一方是剛剛跋山涉水前來歸順的羌部首領之女。在場的人誰也不敢拉架。

姜維身後的將軍正要去收回那支箭。

大將軍的目光落在兩個身影上。一個大的,拖著一個小的,往外圍跑。

“若愚。收好本將軍的箭。”

大將軍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沈著平靜。

若愚是誰?

羌女四處眺望。張宜咬著牙盯著羌女。

崔若愚只好默默地撒開小鬼頭的腳丫子,撣撣雙手,訕訕地走到羌女和張宜之間,小心翼翼地避開二人能擦出火花的目光,恭恭敬敬地行禮:“還請姑娘把箭給小人。”

既然是姜維的命令,羌女就大大方方地把箭交到若愚手裏。

她還俏皮地低聲說:“小兄弟。你也挺俊地。你住在哪裏?”

崔若愚大驚失色,吭吭哧哧地說不上話。只能拿著箭,快步地走向大將軍。

大將軍也沒有收回那支箭。崔若愚只好揣在懷裏。

羌女還在背後大大方方地喊:“文弱的魚兒!你收好那箭!宴席散了,我去尋你!”

張宜冰冷的目光也看向她。連夏夜都變得十分寒涼。

崔若愚哭喪著臉。感覺懷裏的箭相當燙手。

宴席散了之後,羌女回房換了一身衣服。便去打聽那收箭小兵的住處。

大將軍從劍閣帶來的隊伍裏只有一個若愚。那就是洗馬趕車的一個小卒子。羌女很快就打聽到了。

而張宜熟門熟路地攔在崔若愚門口。

正好撞上來找“文弱的小魚兒”的羌女。

她叫紅。因為愛穿紅衣。就給自己起了個漢名:紅。

紅已經換了一身衣服。紅衣紅裙,原本披散的頭發挽起來,插了一根紅寶石的珠釵。腳上穿了一雙蜀錦繡的鞋子。

張宜則是淡藍色的裙,翡翠耳墜和頭飾。腳上也是一雙蜀錦繡的鞋子。

門外是山雨欲來。門內,小鬼頭驚訝地看著崔哥丟下一句:“如果殺進來,就說我去找姑娘了。”然後身手敏捷、慌不擇路地翻窗而出——跑了。

他又看向門口。隔著門,張宜和羌女的聲音不斷傳進來。

“妹妹。”張宜見到紅,就迎上去:“妹妹。宴席上見到妹妹,真是喜歡得緊。呀!妹妹這珊瑚紅釵,我還沒見過。”

“你沒見過的東西,太多了。包括我。”紅滿臉傲氣,對張宜的示好不以為然。

張宜噗嗤掩嘴一笑:“都說羌族直來直往,我是見得少。讓妹妹受委屈了。說實話,我在漢中悶得慌,就盼著有人能跟我作伴。妹妹來了,我可舍不得放開了!明日我帶你去漢中軍看看!妹妹一定喜歡!”

紅聽了,心中便有了感激之意。“姐姐,那我們約定吧。明日我在門前等你。”

張宜欣慰地拉過紅的手:“你們遠道而來,好好招待才是。酒宴上的事,姐姐一直要開口道歉,但是沒有合適的機會。”

“姐姐。那有什麽好道歉的!姐姐你的劍法已經勝過許多漢家男子。雖然,打不過我。”紅心直口快地說。“那個弱魚兒,倒有點意思。我去找他。”

“哈哈。那我得跟妹妹好好學。”張宜心中氣得要爆炸,強顏歡笑地說。“你說崔若愚麽?他是馬卒。房中馬味濃重,妹妹今夜一身精妝,想必是要去找大將軍吧?還是別去沾染了馬味。”

紅便遲疑了。

“大將軍不喜歡馬味嗎?”紅小心翼翼地問。

張宜心中暗喜。想不到紅只見過大將軍一面,竟如此在意大將軍的喜惡。

“妹妹呀。說句不怕你笑的實話。哪個男子不喜歡香氣襲人的女子?否則,漢地的胭脂水粉為何這麽貴?”

紅仔細想了想,也是。“那謝過姐姐贈的胭脂水粉。”

她身上用的,正是張宜送去的香粉。

張宜邀請她去張宜的閨房裏小酌。紅還是想去找大將軍,謝絕了。

可紅去到大將軍的樓下時,卻被衛隊拒絕進入。

紅失望地看著二樓透出的昏黃的燭光。大將軍姜維英偉不凡的相貌,出神入化的箭術,在她心中揮之不去。

“走吧妹妹。我備了漢中最好的酒,你一定喜歡。”張宜跟在她身後。見紅也被拒絕了,心中才安定。再一次邀請紅去她房中小酌。

紅突然指著窗口:“如果我爬進去,這些衛兵恐怕攔不住吧?”

張宜楞住了。這些羌人怎麽百般糾纏?她只好指著兩名弓兵:“妹妹,要小心冷箭。”

紅這才看見弓兵橫眉豎眼地。她躊躇了片刻,只好跟張宜走了。

正在另一面墻上扒窗子的崔若愚,聽見張宜說話,心中一慌。

冷箭?

她失神瞬間,腳下一滑。差點掉下去。

一只手伸出窗外,輕而易舉地把她拉進了房中。

“終於來了。”姜維低啞的聲音,有難以壓抑的喜悅。

崔若愚驚魂未定,人已經在姜維懷中。夏夜炎熱,他身上清涼幹爽,有淡淡的酒氣。

“嚇死我了。有冷箭?萬一射我,怎麽辦?你的小嬌妻可就沒命了!”崔若愚輕輕地拍著胸口,嘟嘟囔囔地說。

“誰敢?這個窗口進來的,只有我的夫人。哪個弓箭手這麽大膽,連大將軍夫人也敢傷?”姜維不容置疑地說。

崔若愚從懷中取出箭,按到姜維懷裏:“大將軍,好大的威風!竟敢在眾目睽睽之下使喚我!”

“若愚在宴席上一直不理我。”他抱著她,“只好讓她們去找你。你自然就會來我這裏,避開她們。”

“嗯?我不是跟你遙遙地喝了兩杯?”崔若愚不解地問。她摟住他的脖頸。

“我看了若愚快一個時辰。若愚才看我。”姜維成年繃著的臉上,有些埋怨的神色。“不提醒不行啊。不提醒,若愚都快忘了還有本將軍了。盡去看別人比劍。”

一向只會憂國憂民、凜然不可侵犯的姜維,會有這副神態,傳出去,世人都不會相信的。

霎那之間,崔若愚想到前任姜夫人。他在她面前,也是如此嗎?她借口遁入空門,他如何收拾自己曾經付出的真心?她再嫁,他發現她的欺騙,又如何克制心中的憤怒和悲涼?

好可憐。崔若愚擡起手,掌心覆蓋上他柔軟細膩的耳朵。憐愛地看著他。

“喜歡?”姜維把臉蹭過去,“若愚喜歡什麽,就做什麽。在我身邊做,在我身上做。我才能感覺到若愚喜歡我。”

“大將軍這麽了解女人?是不是情場慣犯。難道瞞著我,背後討好其他女子?”崔若愚不滿地捏住姜維的下巴,惡狠狠地說。

“不敢。”姜維順勢咬了一下若愚的唇。“我什麽人都不要。收箭的事,就是怕若愚今夜不來,所以提醒提醒你。”

崔若愚迎上去反咬他一口。“你這是提醒嗎?是迫害。宴席剛散,她們倆就把我房間包圍了。我害怕呀,就跳窗逃走了。又來扒你的窗。”

“這麽可憐?那我只好任憑若愚處置了。”姜維一副慷慨就義的模樣,睥睨著崔若愚那張氣鼓鼓的小臉。

他那雙迷人的鳳目之中充滿了期待。

崔若愚斟酌了片刻:“唔。那就罰你……罰你把我畫的小人兒全都看完!”

她藏了送給他的生辰禮物。就壓在他軍務文書和題本之中。

“今夜恐怕看不完。若愚盡管來嚴刑拷打本將軍。”姜維醉意朦朧,在她面前一如既往地放松和隨意。口中盡是虎狼之詞。

他猛地將崔若愚雙腳離地地抱起來。“若愚……怎麽辦?我片刻也不想跟你隔那麽遠。”

今夜歌舞升平,他和她只能遙遙舉杯,換一個心意互通。他多想她站在他身旁,讓他握住她的手,與她在眾人的目光中理所當然地並肩而站。

可他知道,楊儀一日在軍中,他和若愚的關系就不宜過早暴露。

以楊儀的狡猾和細心,若得知二人的關系,不難聯想到楊曦月和崔若愚的齟齬。更不難查出姜維對若愚的知情不報。

就算楊儀查不出證據,只要他起了疑心,他就能栽贓嫁禍,處心積慮地要若愚償命。

想到這,姜維無奈地把頭埋在崔若愚的腰腹上,狠狠地蹭了兩下。“我想盡快順理成章地昭告你我的事。”

崔若愚嬌聲笑起來,她摟住姜維,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他的後頸。“這個不急。橫豎我每夜都來。姜維。你不是說你是夏天生辰麽?你猜我給你藏了什麽禮物?”

“禮物?”姜維聲音裏醉意越來越濃。眸子中開始泛起赤色。

崔若愚正要說,門外響起報告聲。“大將軍!楊長史有要事相商。”

“不見。”姜維恢覆了平靜的聲調。眸子一直停留在若愚的面容上。

門外的人領命而去。

崔若愚笑意盈盈地看著他,雙手按在他臉頰上:“嘖嘖。大將軍被美色迷惑,無心公務啦!”

“無妨。這可是我的夫人。是他來的不巧了。”姜維仰著臉,從心底裏喜歡她。她細嫩的掌心,撫摸著他的臉,他十分受用。

楊儀的公務,如何能和若愚相比。兩人白日裏相見不相親,夜裏難得獨處。

“唔……我的禮物呢?本將軍該怎麽找?”他的目光在崔若愚身上游弋。

崔若愚輕輕地捶了他肩膀一拳:“大將軍。我幾乎每夜都來找你。你冷靜點。快放我下來。”

姜維又親了她,才戀戀不舍地放開她。

她拉起姜維,走到他案頭前,翻了幾下。

姜維就在一旁笑著欣賞她興沖沖的模樣。

“找到了。”崔若愚從案卷中抽出一個卷軸。她打開卷軸,沖著姜維甜甜地笑:“看!這是什麽?”

姜維看她高興,姜維就高興。他也樂呵呵地接過卷軸,在燈火下看。

卷軸開篇還是崔若愚熟悉的手筆。兩個簡簡單單的小人兒,手牽著手。中間寫著:

姜維心願單。

他往後看去,先是看到“姜維的三十八歲生辰賀禮”。旁邊空出一半。

再往右,是三十九歲。

一直到一百歲。

姜維的手僵住了,一直拿著卷軸,沈默著。

他雖然是第一次聽“禮物”,也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卷軸。

但是他明白若愚的心意。

見姜維突然沈默不語,崔若愚想了想,就開口問:“姜維,你不喜歡嗎?這是我送給你的心願單。你有什麽心願,都可以寫上去。我會努力幫你實現的!”

如果放在從前,面對鐘鶴還是司馬師,崔若愚都不敢奢望能在他們面前說出這樣的話。哪怕懷疑鐘鶴和司馬師不喜歡她的心意,她也不敢直言相問。只能卑微地等候他們的評價或寬容。

但現在的她不一樣了。她想,人總是要往前走,總是要越來越勇敢。於是,她就直說了。

“喜歡。”姜維簡短地回答。他心頭湧起一股巨大的洪流,梗住他的喉,令他無法說更多的話。

他的思緒,被手上的卷軸帶到遙遠的過去。

還沒開蒙的時候,只有母親會在生辰那天給他做好新衣服。

從開蒙起,他就想著如何出人頭地和孝順娘親。這兩件事,實際上是同一件事。

娘親也希望他出人頭地。卻不是為了他的孝順。而是為了他能大展宏圖。如果再往深處想,是為了落在他肩上的姜家。

這家族不大,也不強。他若能崛起,家族便能興旺。他若平庸地過一生,家族便不可避免地往下墜落。

如鳳凰般降臨的姜伯約,是這個家的長子,也是這個家族寄托了厚望的人。家族沒什麽野心,誰知竟能因姜父舍身護主而有了轉機,又出現一個文武全才姜伯約。

家族也忍不住蠢蠢欲動。傾盡全力栽培他。

可後來的事,因丞相的出現,改寫了命運。他孤身入蜀,一晃十餘年。

無論是成親還是當了大將軍,除了丞相,沒有人會考慮這個倔強傲氣的青年人心中想要什麽。

想不到年近四十,位高權重,被萬民依賴的姜伯約,竟收到了這心願卷軸。

他笑起來。有些滄桑。

崔若愚擡起眼睛看著這個英俊的男人。他怎麽了?

難道觸犯了什麽禁忌?

她笑起來,霸道地摟住他:“不喜歡?那也得收著。下次我給你送別的。”

“喜歡。真的喜歡。”姜維緩緩地笑開來:“真的喜歡。若愚。我能先填上心願嗎?”

崔若愚看他眼中星光點點,嘴角笑意漣漣。心中也甜滋滋地。她說:“我呢,一向大方。準你先寫三十八歲的。”

姜維帶著卷軸走到案桌後,端坐,提起筆在三十八歲心願的空白處寫上:“與愚卿年年歲歲心相悅。”

崔若愚看了,有些嬌羞地低下頭。“哎呀,讓你許願。你怎麽寫我。”

“若愚說好的,要幫我實現。”姜維丟下筆。大步走過來。抱起崔若愚進了床帳。

他雖然喝醉了。可每一個吻都那般溫柔,每一處愛撫都那麽克制而憐惜。

他就像一個走進夢寐以求的仙境,想立刻擁有它、占去它。可走進去之前,走向它的每一步,都那麽幸福。

他要讓這幸福多停留一些時間。

她很快就沈沒在他的愛意之中。難以自持。她情迷意亂之際,吮上他不斷滑落的喉結。

他無法自抑地低吟一聲。瞬間腦海中空空如也,只有最原始的沖動和欲壑,要用她來填充。

隨即他用最狂暴最徹底的方式,在她身上沖鋒陷陣,攻城掠地。

她不太明白他的渴求和沖動——明明就一直陪伴著他,在他枕邊,幾乎沒有缺席過。

但是她很喜歡他的渴求。

愛人之間,最難免俗。

看著他被她撩撥而丟盔棄甲,不做任何掩飾和虛偽,在她面前釋放他最不為人知的瘋狂。她得到的不僅僅是青春軀體上需要的愉悅和撫慰,更是心靈上的震動。

“我愛你。”她意識渙散之際,緊緊抓住他臂膀,輕啟朱唇,努力地說出來。

他終於聽到她親口說出來。

他帶著強烈的悸動,緩緩闔上鳳眸,丟掉了所有的戒備和喜怒哀樂,一心一意撲在她身上,用最雄壯的力量緊緊抱住她。

兩人濃厚的愛意交融著。

他只覺靈魂已經飛出了軀殼,他便抓緊一絲絲清醒,對她說:“是。是愛。若愚,我也是愛你。”

她已無力抓住他,光滑纖細的雙臂垂落在床榻上。他按住她此時柔弱的雙臂,意識到她腕上的錦帶已經被她取下來。

一滴淚無聲地從他鳳眸中滴落在崔若愚的胸前。

她已先他一步被銷魂蝕骨。他加緊了步伐,追著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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