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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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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一看大將軍和楊長史都在身旁,小鬼頭也正襟危坐。假裝認真地趕著馬車。

楊長史飛速地與姜維對視了一眼。屬於男人特有的心事,楊儀在那一眼裏就交代清楚了。

楊儀對崔若愚動了心思。他不缺妾侍,但是崔若愚是個特別好的人選。夠年輕,容貌佳,身段修長,如果能給楊儀再生個一兒半女,就能彌補楊曦月這個缺憾。

而姜維看向楊儀的眼中,全是無情和威脅。

過了一會,楊長史的馬車往前去了。楊儀又放下窗簾,閉目養神。姜維那人,竟敢警告他。

此時楊儀還沒意識到,姜維的警告,並不是單純地從大將軍的身份出發,維護劍閣守軍。

他心裏想的是,等到了漢中,讓故友認了若愚當妹妹。屆時,她不是劍閣守軍,何須姜維管束。

姜維見楊儀的馬車已經走遠。他騎著馬,看了崔若愚和小鬼頭二人一眼,便策馬回到隊伍中間。

他在人前話不多。也擔心她疲於應付。

崔若愚和小鬼頭見大官都走開了,又開始嘰嘰喳喳地胡說亂編。

小鬼頭說了幾句楊曦月的事,崔若愚笑嘻嘻地編了假話糊弄過去。

楊曦月的事,處理完了。起因是她私自外出,有意甩開駐軍。遇襲地點又在駐軍防守之外。

姜維在人手不足的情況下,仍派出一支隊伍去搜捕兇手,已經仁至義盡。

而兇手的刀法十分幹凈利落。除了喉嚨處的傷痕,還有眼中的藥粉,沒有留下其他痕跡。

那種藥粉,是傷藥,附近百姓常用此藥。唯獨隨行的劍閣軍沒有使用。那支搜捕的小隊便去百姓中搜尋。

起初崔若愚惴惴不安。隨著日程,他們離館驛越來越遠。崔若愚心中也逐漸輕松了。

在戰場之外殺人,滋味很難受。

當眾編造謊言,比殺人更難受。當著知道內情的姜維的面騙人,對崔若愚而言,簡直就是一次脫胎換骨。

崔若愚忍不住探身出馬車之外,看著姜維回去的方向。已經看不到人了,她反而敢明目張膽地凝視。

他確實沒有動用任何措施來掩飾她,也沒有哄騙楊長史。這件事該如何處理,他便如何處理。

只是,他告訴過她,要沈住氣,不管做了什麽,不管以後想做什麽,一定要沈得住氣。越能沈住氣,局勢越有利。沒到最後關頭,不要慌張和逃跑。

“如果若愚想要自己解決,那就按你的方式去說。剩下的,我會解決。若愚這次已經做得很不錯。即便沒有我,若愚也能全身而退。”

而楊曦月做事理虧在先,楊長史也不能緊緊揪住劍閣軍討一個公道。

防外遇襲,動作幹凈。正是這兩點,讓崔若愚躲開了追查。

她收回目光,坐直了身子。她又看著道路盡頭連綿的山脈。思緒萬千。

她原本以為,姜維剛正不阿,知道她是兇手,就一定會嚴懲她。哪怕他曾經和她有過肌膚之親。

可……上一次她被迫自衛,傷了張旭,違反軍紀,還是“張文”的姜維不僅沒有說破,還幫她處理了捕獸夾。最後,也不知道用了什麽手段,讓張旭不敢追究崔若愚。

而這一次,她的手段可以說是毒辣殘忍。她故意給楊曦月留了可趁之機,騙她對自己動手。然後一舉反殺。

可謂處心積慮,下手狠毒。

她本以為,姜維知情之後,肯定不會放過她。她也瞞不過他。

畢竟,電視上的千古名臣,都是這麽大義滅親的。

何況她和姜維連親人都不算。

算了,想不明白。不想了。崔若愚看著青山,閉上眼睛,一張笑臉迎著陽光。

她大口呼吸著新鮮的空氣。懶洋洋地享受著溫暖。

經過這次殺人和偽證,她有些模糊的感覺。亂世,反而是最公平的。

像楊曦月這種囂張跋扈的人,哪怕有楊儀的庇護,仍然不得好下場。對於楊曦月而言,這次的人生劇變是天崩地裂的。而對於眾人而言,這不過是談資。

初始震驚,議論紛紛,也有拍手稱快的。很快地,這件事就沒幾個人提起了。楊曦月似乎被埋葬了一樣。

崔若愚又想起了梁驥。她把頭埋進雙臂之間。

如果梁驥像她一樣,反抗,殺了鐘鶴。那她會怎麽對梁驥?

太覆雜了。越想越亂。崔若愚甩甩頭。專心地學習如何駕車。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她只有這個長處。對於無能為力的事,不敢多想。而對於能處理的事,就會見縫插針地努力。

不一會兒,她就跟這兩匹馬培養了默契。小鬼頭已經在她身旁睡著了。

到了入夜時分,大隊終於來到了漢中。

漢中的繁華喧鬧,讓軍中眾人都忍不住張望。

姜維的儀仗隊在前面開路。簡單幹練,威嚴沈穩。路旁的老百姓都在紛紛猜測,這是哪位大官人的儀仗。

由於本次是臨時起意的督軍,只告知了漢中太守。因而老百姓並沒有聽到風聲。

儀仗和大部隊走到漢中治所。張太守早就帶著州中主要官吏,在門口等候。

見過官吏,便是張太守設宴款待大將軍和楊長史。

宴席設在張太守的官邸之中。張太守一幹家眷參宴。不少適婚女子,看到大將軍姜維,就忍不住借故上前敬酒。

楊長史很快就不勝酒力。便在一旁的茶案旁與故友攀談。

姜維與官吏和張太守的家眷喝完一輪。臉色不變。不過,酒過一旬,他便不再喝。有人壯起膽子準備與他軟磨硬泡,一觸到他那雙不怒自威的鳳眸,就敗下陣來。自己喝完杯中酒,灰溜溜地退下。

他的目光掃了一遍宴廳裏的眾人。心中空落落地。以往,他與人喝酒,人與他交談,就是軍務國事一般。來,便處理。此時他有些煩悶,覺得這大廳擁擠吵鬧。

張太守察覺到大將軍的思緒很恍惚。他拍拍手。

大廳裏的眾人全部退開,迅速地就像退潮。

廳外走進來一個紅衣舞女。做羌人裝束。在一旁候場已久的樂師開始演奏。那舞女跳的是羌人的行軍曲。

姜維留意到她的步伐,顯然是練了多年的劍法。雙臂修長,模仿虛空射箭時穩如泰山,也練過騎射。

楊儀的眼尾餘光掃過張太守。他樂呵呵地看著那女子,笑容裏滿是慈愛和珍惜。

楊儀便知道,自己猜的沒錯。老友張太守,也想拉攏姜維。

在跳舞的這名女子,應該就是久未見面的張宜。張太守的大女兒。

楊儀不免得想起楊曦月。楊曦月和張宜也算閨中好友,常有書信和贈禮來往。楊曦月躺在館驛之中無法動彈和言語,而張宜在翩翩起舞。

楊儀心頭一片黯然神傷。他有兩個兒子,都是紈絝子弟,而且生性膽小又懦弱。他把希望放在楊曦月身上,希望能通過她的婚事,給楊家找一個主持大局的人。

可……

楊儀又想起崔若愚。他滄桑的面容上浮現一種情愫。崔若愚長得真是嬌艷動人。

他一門心思想著如何納妾再生兒女,都沒註意到場上的張宜已經表演結束。

自然是掌聲雷動。

羌女摘下面紗,大大方方地走到上座,向姜維深深鞠躬。

姜維頷首回禮。

羌女拍拍手,一眾家丁走出來,捧著瓜果蔬肉。

“劍閣軍乃英雄龍虎之師,小女張宜,願為劍閣軍設宴,以表心意。還請大將軍不嫌棄。”

話音剛落,家丁們就捧著佳肴走出去,精心地擺在劍閣軍面前。

姜維偏過頭,身後的青年將軍便俯身過來。一會就走了。他去大廳之外傳遞大將軍的口令,讓眾將士分成兩批,輪番用宴。

崔若愚推了小鬼頭:“你先吃。吃完來換我。先吃肉。”

小鬼頭兩眼發光,嘴上應著,身子連忙跑上去。

崔若愚笑著搖搖頭。心想,張大小姐不知道是何等人物,很體恤軍士。家丁也訓練有素,並沒有因為軍士地位卑微就倨傲輕慢。

難怪漢中作為魏蜀的邊界大城,能如此興旺。看來和張家的管治有關。

崔若愚有個小本子,她找了個無人之處,拿出本子記錄了張宜宴軍的事。

而在大廳之中,張宜吩咐了宴軍之後,又向姜維走近了幾步。

她大膽而熱烈地看著眼前的大將軍。這就是大漢的大將軍。哪怕他吃了敗仗,能降他職的,只有他自己。

這是何等的威風。比傻頭傻腦的皇帝強太多了。張宜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拿下姜維。她願意陪伴他東征西討,成就一段夫妻雙雙名垂青史的佳話。

姜維看著她走過來的步伐。她赤著腳,坦蕩磊落地,不畏懼旁人貪婪的目光,不在意旁人驚訝的模樣。

“小女張宜,拜見大將軍。”張宜的聲音就像她的人一樣,脆。

姜維點點頭。面上無多餘表情。“張小姐有禮。我與你父親是同僚,不必多禮。”

張宜和張太守臉色微變。大將軍有意提起他和張太守份屬同輩,是張宜的長輩。

楊儀挑了挑眉,心裏笑張太守失算了。這大將軍看來也並沒有對張宜青眼有加。大將軍不喜歡月兒,也不見得喜歡張宜。

張太守滿臉堆笑,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張宜身邊:“大將軍擡舉張某了。張某不過是區區太守,怎麽跟自稱是大將軍的同僚。宜兒她自小就愛聽大將軍的功績。方才的虛空射箭,也是聽了大將軍雞籠山之役才練的。”

張宜在一旁突然搶過她父親的話:“張宜自小就愛舞刀弄劍,方才的舞中結合了羌漢兩族的劍術和身法,懇請大將軍指點一二。張宜終身受用。”

姜維揮揮手:“張小姐師出名門,本將軍無需多言。”

張宜見姜維不服軟,心裏開始焦躁。不過她到底是在州裏八面玲瓏的人物,不似楊曦月自以為是,凡事只會耍狠逞兇。

張宜俏生生地笑起來。“大將軍。我有個助興的提議。既然大將軍不便指點張宜,何不從劍閣軍中挑選一位才俊,和張宜切磋一二。”

“劍閣軍常受訓於大將軍,想必將軍們的劍術也十分高明。張宜醉心劍法,還請大將軍成全。”張宜用最脆甜的語調,懇求著姜維。

眾人聽了都覺得難以拒絕。

姜維卻巋然不動。“刀劍無眼。無論是傷了張小姐,還是傷了劍閣軍,都非好事。”他很坦然,沒有說劍閣軍必贏。

姜維如此軟硬不吃,反倒激起了張宜的勝負欲。她平生最喜歡一步步征服這種不肯妥協的男人。

她重新認真地打量眼前的這位大將軍。

松柏之姿,挺拔俊秀,冷傲又內斂。身上偶爾流露出沙場宿將的殺伐之氣,很快又被克制得如墜入深淵。

正是這樣的人物,才能支撐在蜀地的大漢宗室。

她眼波流轉,輕輕一笑:“既是如此,張宜不敢壞了各位大人的興致。只是,來日若有機緣,還請大將軍賜教。”

她大大方方地行禮告退。如高山上的皚皚白雪,耀眼而高潔。

場上的賓客中,已經有人暗暗將張宜和姜維配了一對。男才女貌,情趣相投,真是天生佳偶。

很快地,漢中就流傳了大將軍姜維和張太守女兒門當戶對、情投意合的傳聞。

小鬼頭在崔若愚面前提起這件事時,添油加醋地,連姜維眼神如何變化,如何不舍得張宜受傷,如何賞識張宜稱讚她師出名門,才貌雙絕,小鬼頭都說得活靈活現地。

“你看見了?”崔若愚皺著眉頭問。她心裏很不舒服。

“大家都看見了。”小鬼頭悻悻地說:“你聽我說書的時候,不能反駁我的。不然我說不下去。”

“你當時眼裏只有那些烤兔肉。”崔若愚不滿地回應:“怎麽就看到大將軍滿眼賞識和驚艷?”

“大家都這麽說。”小鬼頭遞給崔若愚一包小果子,笑嘻嘻地說。

崔若愚臉色不好看。姜維果然只是因為軍中無女子,饞她身子而已。現在來了個不錯的張宜,他就驚艷了。”

“張小姐很好看麽?”崔若愚忍不住問。

“好看!我小時候見過她在寺廟裏施粥。崔哥你可不能動歪念頭。那是大將軍的女人。以後我有女人,我讓你先挑。你不要偷看大將軍的女人。”小鬼頭開始刷洗那兩匹馬。

大將軍是最好的人,誰都不能搶他女人。

崔若愚走到他身旁,敲了他腦袋。“女人是拿來挑的嗎?小小年紀,不學好。”

小鬼頭摸摸腦袋:“好疼。女人也在挑男人啊。不然,張小姐怎麽不看上你和我,就看上大將軍。這不也是挑麽?”

崔若愚語塞。小鬼頭回頭看她,她虎起臉,小鬼頭以為她又要動手,就抱住腦袋往後躲。

崔若愚噗嗤一笑:“你說得倒挺有道理。張小姐怎麽挑了大將軍?你聽說了什麽,跟我說唄。”

小鬼頭想了想,說:“張小姐喜歡那種,那種,不聽她話的男子。除了大將軍和朝廷裏的貴人,你想想,漢中還有什麽男子敢不聽她的話?”

“喜歡不聽話的?好變態啊。”崔若愚喃喃自語。“大將軍真的看上張小姐了?”

小鬼頭連連點頭。

嘖!崔若愚頓時就惱怒了。“哼!我就知道!哼!”

她丟下小鬼頭和那兩匹馬,氣鼓鼓地,要回到馬車上。

一轉身,就撞上了姜維。

她被撞得七葷八素,定睛一看是姜維。就更生氣了。

可他身後還跟著那青年將軍。她的身後也還有一個正在刷馬的小鬼頭。

她心裏一堆話,像烏雲遮住的太陽,刺眼但見不到。

姜維倒是面無表情。鳳眸中似笑非笑。他和青年將軍抽空巡視,來到若愚身旁。

他看著她生氣扭曲的小臉。心裏說不出的滋味。又甜,又舍不得。

這朝思暮想的人,在面前,卻無法親熱。

姜維低聲說:“行軍辛苦。好好休息。如有需要,可跟本將軍說。”

小鬼頭誠惶誠恐地表示謝意。崔若愚深呼吸了幾次,才“嗯”了一聲。

青年將軍要教訓崔若愚,“大將軍好心……”

姜維制止了他,快速地看了一眼崔若愚:“漢中情形覆雜。眾人都要謹慎。如有任何不解之處,也可以直接問本將軍。”

小鬼頭聽得雲裏霧裏。崔若愚冷著臉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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