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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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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他在雍州防線時,總看見崔若愚這滿眼的星光。

不過,星光沐浴在司馬師身上。

他驚鴻一瞥,礙於身份,也不能真正往心裏去。甚至,她在戰場上中了蜀軍埋伏,臨死前還贈他路費讓他回洛陽。他也沒有出手阻止她的災難。

他回了成都之後,偶爾閃過她在戰場上的一言一行。他有些後悔。

於是那一夜再次遇到瀕死的她,他選擇救她。

他不後悔。可真害怕她會後悔。

崔若愚困惑地看著張文。他那雙特別好看的鳳眼,盯著她。

“我總覺得你有好多話,想對我說?”崔若愚試探地問。小小聲地,怕驚到正在撬門的張旭。

他緩緩擡起眸子,看著她清澈透明的眼。“去洛陽吧。”

她不再抗拒,只是意義不明地點點頭。總之要回去的,不如先答應他,免得他總惦記。

門鎖動了。門被無聲地打開。

崔若愚身手敏捷,微微蹲下,省得被張旭透過窗口看到她。

她還伸手拉張文的衣袖,示意他小心。

就在放低身形的那一剎那,崔若愚看到了張旭手上舉著一把短刀。

比普通的匕首長很多,比長劍短一半。

張文也看見了。寒光閃到窗戶的木欞上。他皺起眉,手中忍不住要拔劍。

崔若愚連忙按住他,低聲說:“放心。這小賤人,單槍匹馬也敢妄想謀害我?我這個副將可不是白當的。”

跟在司馬師身邊,好歹有些警戒心。尤其是跟張旭這種小人結仇之後。但崔若愚心中還是有餘悸。張旭這把匕首,是要置她於死地。一刀下去,前後胸透穿,她沒有呼救活命的機會了。

她剛按上張文的手,張文目光低沈了幾分,停下拔劍的姿勢。她掌心的溫度,似乎帶著一股清香,浮上來縈繞著他。

張文看向房內的方向,目光變得銳利又陰沈。軍中有這等目無軍紀的人,竟敢私鬥私殺。

崔若愚側耳傾聽,在計算張旭的腳步和行動。

房內突然有一陣明顯的破風之聲。崔若愚知道,這是張旭掀開了她床上的被子。

崔若愚連忙轉過身去。

張文見她一臉的懼色和慌張。心裏湧起強烈的憐惜之情。他忍不住極低聲問:“怎麽了,若愚。”

崔若愚這才想起身後還有個人。

她看著張文清臒俊逸的面容,想都沒想,伸出雙手輕輕地捂上了張文的雙耳。

暖暖的掌心貼上他微微發涼的耳朵。

她皓白如月色的手腕,就在他眼前。右手上還纏著司馬師身上的錦帶。

張文一時錯愕。屋內爆發出一聲短促而劇烈的慘呼聲。張文隔著若愚的掌心隱約聽見,他很快就明白過來。

若愚設了陷阱,等著張旭。

她慌張又堅定,臉色蒼白,雙肩有些微微發抖。雙眼忍不住要瞟屋內的情況。

一雙溫暖而帶著磨礪的雙手,捂上了她柔軟冰涼的雙耳。同時也扳正了她的臉,不讓她牽掛屋內的情況。

她不得不正視眼前的人。他的掌心比她耳朵大很多,覆蓋上來後,全世界都安靜了。

這一剎那,她的世界裏,唯一的生命便是他。

也不再為屋內人的險惡用心而恐懼。

他也看著她。她柔軟的耳朵在他掌心中,隨著她輕微的動作蹭著他的掌心。蹭得他的心和喉都一陣陣發緊。

他無意識地稍加用力,按住那不太安分的小臉。

他聽見屋內的人逃出了房門之外。他看了她一眼,又向屋內使了個眼色。

崔若愚會意,勉強地笑了笑,放開了張文。

他低下目光,也緩緩地放開她。

她只低著頭笑。有些局促不安。她低下頭去,他便擡起眸子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模樣。

他不言不語,背著手。她這個模樣,清冷之氣消了幾分,多了天真嬌憨。

“我……”崔若愚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這裏太危險。若愚。”張文低聲說。如果今夜他沒來找她,她獨自一人面對張旭的襲擊,心裏該多無助?“怕吧?”

“我沒事。雖然有點害怕。但是很快就過去了。”崔若愚低著頭輕聲說。“我也常殺人,只是第一次在戰場之外,傷人。”

張文凝視著她。左手緊握著右手手腕,忍住摸她發髻的沖動。

“張文。你到底什麽身份?為什麽總在蜀軍附近見到你?你怎麽知道我住在這裏?”崔若愚不解地問。

張文沈默不語。他安靜而坦然地迎向她迷茫的雙眼。

“你是不是……”崔若愚苦笑著說:“降了蜀軍?那天沒逃出包圍圈?”

“若愚,我……”張文想解釋,可又怕崔若愚一時接受不了。“那晚的事,你後悔嗎?”

“哪晚?”崔若愚說完就楞住了,馬上反應過來,她瞪圓了雙眼,抿著嘴,又笑又氣地埋怨張文:“怎麽提起那件事呀?”

張文低聲說:“如果我是……”話沒說完,就被崔若愚伸手捂住了嘴。

崔若愚滿臉通紅,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但手仍然輕輕地壓在他的唇上。張文的理智告訴他要退後,離開她的掌心。

可他沒有離開。任由她壓著。

“你是誰都不要緊。每個人都有秘密。你不願意明說,我也不會追究。至於那晚……我……”崔若愚很窘迫地看了張文一眼,又低下頭去:“我那晚看張旭,都覺得他眉清目秀。還有什麽比落在張旭手中更惡心呢?你救了我,是老天可憐我。”

說到這,崔若愚遽然擡起頭看著張文:“張文你不會是張旭的親人吧?”她湊到他面前,仔細地看兩眼,很自信地說:“不可能。你這麽好看。他就像從陰溝裏生出來的一樣。”

張文看了她片刻,眼中的笑意慢慢凝聚,最後無聲地笑起來。

“笑什麽?我說的不對嗎?”崔若愚得意洋洋地說。

“對。很對。只是,我沒想到還能這麽說。有點意外。”張文低聲說,語調中都染上了笑意。

崔若愚淺淺地笑著,她指了指屋內:“你快走吧。我要進去收拾殘局了。”

“我和你一起收拾。”張文說。

崔若愚連忙擺手拒絕:“別別。裏面肯定很難看。我也不怕你覺得我惡毒,我在我的床上和床邊都設了……捕獸夾。”

“不惡毒。”張文認真地說。

崔若愚心中一暖。感激地笑了笑。

張文又說:“我跟你進去。”

崔若愚拒絕不得,又擔心別人過來看見張文,就點點頭,帶張文又從窗口爬進去。

張文的身手很利落。崔若愚看著他輕巧地進了屋內,大感意外。

她剛爬上窗口,張文就將她攔腰抱下來。

“窗口有捕人夾。要小心。”張文一本正經地說。

“沒有……”崔若愚隨即反應過來,張文在逗她,他抱著她就像捕人夾。

忍不住噗嗤一樂。心中原本還擔心張文會因為她心狠手辣而忌憚她。“捕人夾,快放開我。”

張文將她穩穩地帶到地面上,放開她。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把屋內的恐怖血腥氣息沖淡了不少。張文幹凈利落地打掃了屋內。

崔若愚還沒動手,就看到屋內的血跡被掩蓋,捕獸夾被包裹起來準備處理。

張文處置好後,看見崔若愚還站在屋內中央。她晃晃頭,好像不太相信眼前的一切。

他又笑起來。崔若愚看見了,嘴角也跟著揚起來。

兩人身邊似乎不是黑暗無光的小茅屋,而是最廣闊璀璨的星河之中。

張文包好捕獸夾,沈默了片刻,柔聲對崔若愚說:“若愚。你一個人,可敢在這間房中休息?”

崔若愚當然不敢,張旭陰魂不散,令人發寒。可她笑著點點頭。

張文看出她眼中的脆弱和倔強。他微微嘆息。她明白他的意思。

“張文,不用擔心。你看,張旭就拿我沒辦法,還被我傷了。我有生存之道。我也有想做的事。你不必牽掛我呀。”崔若愚說著說著,驕傲地笑起來。

她背著手,在淡淡的月光中站得筆直。像一朵傲然獨放的蓮花。

張文只能點點頭:“若愚。害怕的話,可到玉蘭花林中休息。林中有一處青石屋,可供你暫住。”

崔若愚思忖片刻,點點頭。她註意到張文手中拎著捕獸夾。“你拿去做什麽?”

張文看了手裏的包裹,低聲說:“要處理掉。否則,張旭還要加害於你。我……”他深深地看著崔若愚,充滿不舍和克制。

到底是要離開。天色逐漸變化,張文不忍打擾若愚休息,告別離去。

一直到第二天,楊曦月款待姜維的宴席上,張旭突然出現,刁難崔若愚。崔若愚才明白張文昨夜處理捕獸夾的含義。

這宴席被楊曦月操辦得像一場大婚宴席。到處張燈結彩,紅彤彤的花,紅彤彤的燈籠,仿佛在昭告劍閣:今日楊曦月與姜維喜結連理。

崔若愚也忙得腳不沾地。因為張旭的事,她心中有些惴惴不安,好幾次差點打翻了楊曦月的擺設。

幸好楊曦月一心撲在妝扮上,怒氣沖沖地罵了她幾句,“笨手笨腳的!滾一邊待著!一會好好給本小姐美言,不要辜負本小姐一直護著你!”

崔若愚無言,按照楊曦月的吩咐,在帳外等候命令。也正好趁機偷懶不用做事。

她看著來來往往忙碌的奴役。這些奴役都是楊曦月從附近山民中征召來的。許諾了報酬。

可崔若愚知道,楊曦月根本不打算給酬勞。

崔若愚看著這些人,心中沈重。但這不是她能幹涉的。操辦征丁和許諾報酬的事,是張旭。

她看看天,又看看人。盡人事,聽天命吧。

只要能讓姜維迷上楊曦月,乖乖入贅楊家,消磨他行軍打仗的意志,必能和平解放蜀地。

至少,也算給蜀國魏國軍中的兄弟們積德了。

這可比捅死姜維、鬧得蜀軍大亂,更合崔若愚的心意。當然,如果還能捅姜維一刀,也挺解氣。

想著想著,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崔若愚嚇一跳,一轉頭,董大那張憨厚老實的面孔突然在她眼中急劇放大。

崔若愚嚇得連連退了幾步,才看清楚是董大。他身後是幾個熟悉的士兵,更後頭是馬將軍。

馬將軍滿臉都寫著嫌棄。“怎麽跟個孩子一樣。”馬將軍身後還跟著二十個士兵。

他們是來巡察宴席的。畢竟大將軍要出席的宴會,不可有怠慢。馬將軍要親自察看。

本來一路上氣氛挺嚴肅。人人都知道楊曦月對大將軍居心叵測。

可進了楊曦月的大營,看見崔若愚在那發呆。幾個相熟的就忍不住露出了青年人愛玩的天性。

馬將軍罵了一句,就由他們去了。身後的小兵偷偷笑。馬將軍呵斥:“笑什麽!給我把帳裏帳外看好了!不能有任何可疑人,每一盅、每一簋、每一壺,都要仔細,用銀針驗過。決不能放過一粒米、一根菜!不然,軍法處置!”

士兵們吐吐舌頭。馬將軍把楊曦月當成敵國來的了?但是,軍令如山,他們不敢疏忽大意。

馬將軍也不跟他們解釋。畢竟大將軍差點中了那些見不得人的藥。正是從楊曦月備的湯中放的藥。

至於大將軍如何未蔔先知,剛回營就看出那碗湯不對勁,馬將軍也不清楚。大將軍只是說,送湯的小兵並不知情,無需驚動。

想到這,馬將軍再一次疑惑地看向崔若愚。那晚送湯的是若愚……而且若愚還喝了一口。馬將軍腦袋似乎閃過一道閃電:難道說,大將軍是從若愚身上,得知湯裏有藥?

那豈不是……他震驚地打量著崔若愚。崔若愚那一夜做了什麽,被大將軍抓了個正著?可大將軍一向治軍嚴肅,如果若愚禍害了附近的農女,大將軍不可能還特意給若愚開脫?

此時崔若愚跟董大幾人嘰嘰喳喳地訴說著昨日分別後的趣事。

崔若愚跑開,去給董大他們拿玉蘭花餅。董大幾人翹首以待,都迫不及待要嘗嘗崔若愚說得天下無雙的玉蘭花餡餅。

“大將軍到!”門口守衛高聲唱。

姜維一身常服,身後跟著五十衛士,從門外走過來。

楊曦月高興地跑出來,領著眾人在門口等候。眾軍士和奴役都分列站好,垂手低頭恭候蜀地裏如擎天之柱的大將軍。

只有楊曦月無需低頭。她驕傲地掃視了一遍身後眾人。眾人無不心悅誠服,畢恭畢敬。他們臉上是臣服,心中是信仰。

楊曦月又回頭看健步走過來的姜維。這個男人,如玉樹,如神明。只有這樣不言不語也能讓四方臣服的男人,才配她楊曦月。

等姜維走到面前。楊曦月才微微福身,柔情似水,嬌羞無限地說:“大將軍!曦月恭候大將軍。曦月年幼不知禮,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沒聽到姜維的回應,楊曦月擡眼看他。

只見姜維緩緩掃視了眾人。像在尋找什麽人。見她擡眼,姜維也看了她一眼。

楊曦月一顆心快要跳出來。她慌忙低下頭去。大將軍……英俊得天下無雙。今日沒有聲色俱厲,又是一身常服,第一次顯得那麽親近。

姜維的聲音低沈,一字一句敲在楊曦月心上:“楊小姐不必多禮。從簡便是。”

每個人都心甘情願拜倒在這個男子的腳下,而只有她能擁有他一句“不必多禮”。再往後,楊曦月已經聽不見姜維在說什麽。

她只覺得一種前所未有的甜蜜,在身體中膨脹。

崔若愚端著玉蘭花餅,見眾人低頭列隊,知道是姜維到了。自己這個時候端著花餅走出去,不合適。

便躲在帳後,等楊曦月引著姜維進了大帳,她才跑出去找董大等人。

“趁熱吃。”崔若愚笑得眉眼彎彎。

都不用她招呼,董大幾人已經伸手搶起來了。

馬將軍陪著大將軍進帳中去了,手下的小兵都自在了些。見有好吃的,不分你我,都搶起來。

“哎!都有,都有!不行就一人分一點。別搶啊。你們今天沒吃飯嗎?”崔若愚假裝生氣地拍著大家亂哄哄的手。

他們彼此相熟,根本不介意挨打。有些邊挨打邊笑崔若愚沒力氣。

姜維帶的五十衛士平時都非常嚴肅,哪裏見過這種陣仗?可惜,當衛士的要謹守崗位,不能跑去一起鬧著玩。

“鬧什麽。”馬將軍的聲音響起。

眾人像驚弓之鳥,一下子散開。又聚在崔若愚身邊,一起看著馬將軍。

“像話嗎?”馬將軍擰著眉頭,見玉蘭花餅只剩一個,就指著董大幾個:“都拿過來。”

董大幾人只好把搶到手的玉蘭餅交出來。

馬將軍招招手,有個衛士端過一大盤佳肴,放在旁邊一張桌上。“大將軍有命。軍將同享宴席。這是大將軍面前擺的好菜好酒,分給你們了。”

說完,他帶人端走了玉蘭花餅。董大叫住了:“哎馬將軍。那花餅也給我們分一些唄?”

馬將軍故作兇狠地斥責:“大將軍要吃的。董大你是不是好幾天沒挨罵挨揍了?”

董大訕訕地縮了縮腦袋,笑起來。

馬將軍其實也滿腹狐疑,大將軍無端端地,要他端來飯菜,端走花餅。

等馬將軍走後,大家開始享用飯菜。董大給若愚夾了一碗肉菜:“多吃點,多吃點。”

崔若愚聞著,確實香。“你們真是沒義氣。我那可是天下無雙的花餅,你們就一點都不計較。”

董大哈哈一樂。“那也是我們大漢無雙的大將軍。快吃吧,下次哥哥陪你去撿花,再做來嘗嘗。”

“你比豪強還豪強,還想使喚我再做一次。”崔若愚翻了個白眼,就吃起了楊曦月精心給姜維準備的飯菜。真是香噴噴。自從來到蜀軍中,已經很久沒吃過這麽好的夥食了。

眾人狼吞虎咽。

張旭一瘸一拐地,被一人扶著進了大營之中。看見一派祥和熱鬧,沒人在意他為什麽缺席,就更是冷笑不止。

今日,他要堂而皇之地殺了崔若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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