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關燈
第49章

病人醒來,無論在什麽時候,都是讓人開心的事。

越清眠趕緊拿上自己的藥箱,去了唯聽院。

子郁因為身體虛弱,此時還不能起身。蒼錦商已經先一步回到院中,陪坐在床邊,雙手握著子郁的手,臉上是失而覆得的喜悅。

越清眠走過去,蒼錦商這才讓開位置。

子郁長像清秀,若是生活在尋常百姓家,那定然得是附近出了名的秀氣小子。身上的各種疼痛與不適,讓他不得不咬緊牙關,面部看起來有些緊張,但只有這樣,他才不至於眉頭緊鎖,也不至於讓蒼錦商太過擔心。

越清眠給他把了脈,說:“藥先繼續這麽吃,飲食還是以米湯為主,晚上可以稍微吃點粥,一點點加,不然怕腸胃受不了。不管怎麽說,人醒了就好。”

子郁沒說話,只是望著蒼錦商,眼中情緒覆雜,有劫後餘生的驚喜,有虛實難分的茫然,還有掩飾不住的憂傷。

越清眠想,子郁在蒼錦商身邊應該是極自由的,否則一個在宮中做過事的太監,不可能把情緒寫在臉上,哪怕是面對自己的愛人,在受到宮中那樣吃人般的規訓後,也很難不學著把心思藏起來。

“好,我記下了。”蒼錦商應道,“還得請你去與三弟說一聲,我晚上在屋裏陪子郁,就不去前面和你們一起用飯了。”

越清眠想了想,說:“好。我會讓王爺吩咐廚房,給殿下單獨送一份年夜飯過來。”

“那就麻煩越大夫了。”

“應該的,殿下不必客氣。”

“已經是除夕了嗎?”子郁聲音虛弱,卻足以讓人聽清。

“是啊。”蒼錦商的聲音全是溫柔,憐惜地再次握上子郁的手。

越清眠看著床上的人,他覺得子郁能在那樣的嚴刑中活下來,能堅持著來到延州,說明是個求生欲很強的人。他佩服這樣的人,哪怕從子郁眼裏,他看不到對未來的希望,但或許再見愛人一面,就是子郁的活下來的執念吧。

於是越清眠開口道:“明天就是新一年了,你今天醒來正好,晚些時候讓人煮盆柚子水來,你洗洗手腳,去去晦氣。明天就是新的開始了。”

子郁看向越清眠,淺淺地笑了笑。

越清眠不再打擾兩人,先退了出去。

蒼莫止怕自己進去不方便,萬一越清眠要給子郁檢查傷口什麽的,他不適合待在裏面,於是一直在外面等著。

見越清眠出來,蒼莫止立刻上前幾步,並沒開口,只是用目光瞥了一眼屋子,那意思是問情況如何。

越清眠點點頭,表示不用擔心。

蒼莫止松了口氣,他現在就覺得只要子郁別出事,他大哥就不至於發瘋。他大哥不發瘋,他就沒什麽好操心的了。

兩個人沈默地出了院子,蒼莫止這才道:“想一想我也是挺無語的。”

“怎麽?”越清眠問。

“我與大皇兄無論是從兄弟排序還是遠近關系上來說,他的事都不應該論到我操心。可現在卻是他的事我比誰都得操心。”蒼莫止那個無奈啊,他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跟大皇兄相處得這樣自然而融洽。

越清眠笑起來:“誰讓他們來延州了呢?到了你的地盤,你不操心誰操心?”

蒼莫止搖搖頭:“應該說誰讓你來延州了呢?尋你而來的人一波接一波,我想不管都不行。誰讓越大夫醫者仁心呢?”

越清眠笑出了聲:“這樣說倒也沒錯。不過我來延州的初衷可不是為他人懸壺濟世,只是為你的手臂而來。”

他這話別提讓蒼莫止心情多好了,就覺得自己在越清眠裏心的地位,那是相當不一般了:“也是,他們都是沾了我的光。”

越清眠不否認,只說:“大皇子晚上要陪子郁,你讓人單送一份年夜飯過去吧。這樣沒有人打擾的年,也不知道以後他們還有沒有機會過。”

他不是悲觀,只是陳述一個事實。顯然,大皇子是可以為子郁放下皇儲之位的,但問題是他背後牽連的利益,能讓他說放就放嗎?這就是皇子,有著風光的身份,但也要有自己的犧牲。

蒼莫止不想說這些鬧心的事,尤其是在今天這種日子,便道:“大皇兄不是傻子,只要他想,總有辦法的。不說這個了,你趕緊把藥箱放回去,我們回主院吃飯了。”

早飯後,沒有其他安排的兩個人就坐在蒼莫止的書房下棋。

“不行不行,我重下,你把這個子拿回去。”越清眠道。

“我說,你這都是第幾次了?”蒼莫止雖這樣說著,卻沒有任何不耐煩,還乖乖把子收了回去。

“你下棋本就厲害,讓我反悔幾次怎麽了?”越清眠完沒有落子不悔真君子那種態度。

不知道是不是擅長兵法的人下棋都特別厲害,反正蒼莫止是真的會下。以前他師父就喜歡和蒼莫止下棋,就算每次都輸也是願意的。

而越清眠對下棋實在沒有心得,平時跟師門的師弟們玩一玩,都是臭棋簍子,誰也不嫌棄誰。

挑好了位置,越清眠重新落子。

比起他的猶豫,蒼莫止只在眨眼間,新子便落好了,於是又到越清眠琢磨的時間了。

“你下棋是不是比你二哥厲害?”反正他要想挺久的,隨便聊一聊也不錯。

蒼莫止笑說:“我大概只有武功和下棋能贏我哥。”

阿鳳端著個八格木盤進來,裏面放著花生、瓜子、糖和果脯之類,是用來消磨時間的。

“良伯說讓越大夫和王爺吃著解悶,離晚飯還有些時候。”阿鳳重覆著良伯交代他的話。

越清眠把八格盤接過來,問:“你吃嗎?”

阿鳳搖搖頭:“在廚房幫忙時吃了好多,飽。”

“你十六哥哥呢?”越清眠挑了個柿餅遞給蒼莫止,自己也拿了一個。

柿餅是府上自己曬的,又甜又幹凈。

“哥哥在幫良伯數盤子。”

今天用到的盤子多,可得數一陣呢,寧可多了也不能少了。而阿鳳這樣不識數的,肯定幫不上忙。

“那你接下來要幹什麽?”越清眠問。

“沒事要做,等吃飯。”

阿鳳的直言直語把越清眠逗笑了,對他道:“我給你找點事做怎麽樣?”

阿鳳立刻點頭,他覺得越清眠每次讓他做的事都很有趣,至少他覺得有趣,也喜歡。

“你去跟良伯要些大棗和核桃來。”越清眠比劃了一下分量,“這麽多就行,再要一小壇黃酒來,就說我要做阿膠紅棗膏。”

阿鳳琢磨了片刻,確定自己記下了,才道:“好,我這就去。”

蒼莫止問:“怎麽突然想做這個了?”

越清眠把手上的棋子丟回盒子裏:“下不贏你,怪沒意思的。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做些阿膠膏補血。子郁和阿鳳都用得上,你也可以吃些。”

“原來不是特地為我做的,那我不吃。”蒼莫止故意這樣說。

越清眠輕踢了一下他的小腿:“你也幫不上忙,有的吃就不錯了。正好,我給你針灸一下,晚上就不用弄了。省的你閑著沒事,坐著無聊。”

就算他幫不上忙,蒼莫止也沒準備找別的事做。既然能有正當理由陪在越清眠身邊,他當然不可能拒絕。

於是書房裏很快就從下棋的場面變成了越清眠在砸核桃,剝核桃,阿鳳把紅棗剪成小段,蒼莫止則坐在一邊,身上紮著針。

閑聊間,越清眠道:“要我說,大皇子的出路應該是回京去爭皇位。”

“怎麽說?”蒼莫止並不驚訝,只是順著他的話問。

“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如果大皇子做了皇帝,那皇後就是皇太後,算是達成了皇後想要的。之後他是力排眾議,迎娶子郁為後,還是放棄皇位,帶子郁遠走高飛,都是有得選的。”越清眠並不覺得自己說的就一定是對的,但有得選總比沒得選好。

蒼莫止笑道:“有道理。不過也可能到時候的情況更覆雜,大皇兄還是不能為所欲為。”

越清眠聳聳肩:“再差總比現在強。現在他是下一步往哪兒走,都是阻礙。”

“也對。”蒼莫止認同,隨即又笑說,“我真沒想到,大皇兄居然是個情種。”

“有情總比無情強。”至少在越清眠看來,無情的就會成為蒼聞啟那樣。

時間差不多了,越清眠起身凈手,去給蒼莫止拔針。剛伸出手,卻一下被蒼莫止按住了。

“怎麽了?”越清眠不解地看他。

“清、清眠,我右臂……不麻了!”剛才他一直在和越清眠說話,都沒註意到。加上他手臂已經麻了好些日子了,早就習慣了,根本沒留意到是什麽時候開始不麻的。能確定的是紮針前還是麻的!

越清眠又驚又喜,立刻給他把了脈,果然,原本還有些滯澀的脈象,現在已經完全暢通了。

越清眠立刻取下他身上的針,然後將他的手擡起來一點:“你自己試著保持住。”

蒼莫止點點頭。

越清眠把手一松,蒼莫止的手依舊無力地落了下去,仿佛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蒼莫止皺了皺眉,越清眠倒沒表現出任何異樣,再次把他的手擡起來。如此反覆了十次,蒼莫止依舊保持不住,但他已經能清晰地感覺到越清眠握上他手時的觸感了,和之前連觸感都沒的時候相比,已經好很多了。

第十一次,越清眠再次松開手,這次蒼莫止頭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就見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後再次落回身側。

越清眠笑起來:“看來還是需要多練習,但也別太激進了,適當就好。”

蒼莫止也驚喜於自己居然能停一下了,剛才的郁悶一掃而空,只剩下對越清眠的讚美了:“你一定是我見過最厲害的大夫!”

越清眠毫不謙虛地收下這份讚美:“我也這麽覺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