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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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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百仙宴時, 容黎就曾對某位仙君很感興趣,倒不是因為這位仙君豐神俊朗卓逸出塵。

恰恰相反,在天族的眾多美人之中唯有此君, 他雖穩坐尊臺之上卻相貌平平只屬中人之姿。

此君, 正是崇華帝君。

裴清墨幻化的偽面竟與崇華帝君的容貌如出一轍。

裴清墨眉眼帶笑問道:“為師用這副面容是不是要妥帖許多?”

謝君逸微微一楞, 目光似乎有些熾熱,頗沒頭腦的回了一句:“師父不像……不像師父了……”

裴清墨“噗嗤”笑出聲來, 他取了根挑花枝輕點謝君逸的眉心, 假裝責備道:“什麽師父不像師父了, 怎得今夜竟說胡話。莫非為師換了張臉你便不認了?”

“弟子並非不敬!”謝君逸連忙解釋,“弟子只是覺得師父這樣平易近人了許多。”

裴清墨頷首思忖少許,笑道:“看來是為師平時給你壓力大了些。無妨,今夜我們破一次例, 你我不做師徒, 就當是普通友人同游花街,如何?”

聞言, 謝君逸的目光微微閃動, 宛如漆黑夜空中的璀璨星子, 他的嗓音似乎有些顫意:“好……我們、我們……不做師徒了……”

夜風微涼吹桃花, 花葉紛紛撲桃面。

花瓣撲面微癢,裴清墨忍不住輕聲打了個噴嚏。謝君逸遲疑片刻擡手撫落裴清墨肩頭的三兩花瓣, 他本想再將裴清墨鬢邊的那片花瓣掃落,手已擡至裴清墨的耳畔卻又默默收了回去。

容黎清晰的看見, 謝君逸收回的那只手緊握成拳, 似是在用力克制著什麽。

片刻後, 拳頭松開,謝君逸道:“師父, 我來拿這些花吧。”

裴清墨微微頷首,將懷中桃花枝盡數交給謝君逸,而後笑道:“都說了今夜不做師徒,既是友人,你我以字互稱便可,懷墨就喊我思逸罷。”

謝君逸深吸一口氣,珍重又虔誠的念出了那兩個尊貴的字:“思逸。”

玉鉤橋上人頭攢動,清水河畔花燈緊促。

裴謝二人經過清水河畔時,一販賣花燈的老者攔住二人笑道:“二位公子放兩個花燈吧,上元節花燈祈福很靈驗的。”

裴清墨來了興致:“那便麻煩老人家替我們挑兩只吧。”

謝君逸付了花燈錢,老者樂呵呵取了兩只荷花燈交給二人,並熱心的囑咐二人要在花燈上寫下心願。

花燈攤位便有筆墨,裴清墨率先提筆在花燈上寫下了心願。

容黎站在他身後將心願看的一清二楚。

“祈願吾徒懷墨此生皆安。”

裴清墨只身前往河邊放燈的功夫,謝君逸迅速提筆在荷花燈上潦草幾筆,還未等容黎看清楚他又大筆一揮將前字盡數抹去,沈默半晌直到聽見裴清墨遠遠喚他時,他才重啟筆墨寫下八個大字。

“咫尺之遙,寸步難行。”

待兩人放完燈走遠,容黎突然跳下水,他朝著謝君逸的荷花燈游了過去。待他找到那只荷花燈回到岸上時,容黎尋到一處燈火通明的地方,他將荷花燈對準璀璨的燈光,借著燈光他依稀分辨出謝君逸抹去的那行他最初的願望。

“我喜歡你。”

喜歡誰,不言而喻。

容黎突然間意識到,裴謝二人並非像殷明遠所說的那般,從頭到尾只是裴清墨他自己的一廂情願。

他們之間明明是互動真情,相互愛慕。

也就是說殷明遠直到最後都在欺騙裴清墨,目的就是要讓裴清墨無論生死都處於絕望痛苦之中。

殷明遠之心,歹毒至極!!!

容黎決定要將真相告知裴清墨。

忽然一聲驚雷炸響,眼前景象瞬回現實。

他手裏攥著水元珠,裴清墨正仔細疊著那件掌門常服,就當裴清墨的手觸碰到那件祥雲腰帶時,腰帶上鑲嵌的紅寶石突然射出一道強光,將裴清墨重擊了出去。與此同時,容黎手中的水元珠一陣灼燙。

突發狀況令冥焱措手不及,他剛想飛過去接住裴清墨,一道白影從天而降接住了即將墜地的裴清墨。

只此一眼,一眼萬年。裴清墨像是被攝去了魂魄,他兩眼直直的望著接住自己的人,眸光從失神到激動再到剎那間的釋然,就仿若一位行將就木的老人,在面臨人生的最後時刻時解開了隱匿心中多年的那個死結。

裴清墨輕聲喚道:“懷墨?”他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眼前人就如夢一般消散。

崇華帝君抱著他,低頭微微一笑道:“公子怕是認錯人了。”

裴清墨闔眼苦笑:“是我認錯了……”

崇華柔聲道:“無礙,若能解相思,錯認也無妨。”

裴清墨莞爾:“多謝。”

容黎同冥焱趕到二人身邊時,裴清墨的身體似乎開始變得透明。

崇華是為尋找冥焱而來,但此刻他也似乎忘記了自己下界的初衷,他依舊抱著輕如鴻毛的裴清墨,扭頭對冥焱說道:“這人天識虛空,似是要魂飛魄散了。”

冥焱沈聲道:“他同某種邪祟結契,如今邪祟同他斷契還在源源不斷地吞噬他的魂魄。”

崇化疑惑道:“倘若如此為何我竟感受不到附近有什麽邪氣存在?”

冥焱暼了眼容黎:“這也是我所疑惑的事。”

容黎心虛的咽了口唾沫:“跟我無關,看我幹嘛!”

裴清墨的身體越來越淡近乎透明,容黎很想告訴他謝君逸對他的心意,可苦於天界兩位難纏人物在此,他也著實不敢輕舉妄動。

抱憾終身,委實可惜了……

容黎嘆了口氣,憐憫的看向裴清墨,竟意外發現裴清墨正一眨不眨盯著崇華,眸中似有千言萬語無處傾訴。

此情此景,像極了裴清墨凝視謝君逸屍骨時的滿腔熱忱。

容黎腦中的弦忽的一緊,許多念頭爭先恐後冒了出來。

飛升的謝君逸,相同的容貌,裴清墨欣慰的神情……諸此種種,似乎都在印證一件事。

謝君逸會不會就是崇華帝君。

但容黎也曾聽聞天族的幾位帝君皆是生來仙胎,崇華帝君也並非是凡人飛升。那便是只有一種可能性,謝君逸恐怕只是崇華帝君下凡歷劫時使用過的人間身份。

劫終神歸,獨飲忘川,了卻前塵。

可崇華帝君倘若真的放下,又何須苦苦執著於一張面皮。

相見相望不相識,笑問君從何處來。

謝君逸與裴清墨師徒,這一世終究還是錯過了。

容黎嘆息的功夫,一陣清風吹散了裴清墨最後的那絲人魂,只是在他完全消散之前,容黎聽見了他釋懷的聲音。

“此程,我已無憾。願你今生皆安……”

崇華下意識伸手去攔,卻只攔住了那件染血的白衣素服。

崇化蹙眉冥思半晌才開口道:“此人倒不像是罪孽深重之人。”

冥焱幾不可察的嘆了口氣。倒是容黎湊過來提議:“這人死的確實冤屈,崇化帝君斂一斂他吧,就當是為他超度祈福了。”

崇化挑眉:“我來斂他?”

容黎點頭:“你不是掌管三界生死的神嗎,你來斂他他該多有排面啊。”

崇化出奇的沒再反駁,算是默允了他的提議。

三人飛向無情谷中的小木屋,在裴清墨的木板床下容黎拖出了那副裝有謝君逸骸骨的檀木棺材,就在他推開棺材蓋的那一瞬間,崇華不由得捂住胸口呼吸急促了起來。

冥焱關切道:“你怎麽了?”

崇華定了定息,微微笑道:“我沒事。”

雖說如此,但容黎眼看著他面上的笑容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則是一臉錯綜覆雜的神情。

崇華目光落在棺內的骸骨上:“這是……?”

容黎:“喔你說他呀。他是那人徒弟的凡骨,聽說早已飛升為仙了。”容黎指了指棺材裏一處空餘的位置:“遺物就放在這裏吧,也算得他師徒二人合葬為安。”

崇華頓了頓,終是照容黎說的那般,將疊好的素服白衣輕輕置於那具骸骨的身側。

做完這一切,崇華擡眼瞥見棺木內壁留有一行小字:愛徒謝懷墨。

崇華:“棺中既有徒弟之名,也該刻上師父的名諱,方符合合葬之禮。冥焱你可知這位師父的姓名?”

冥焱:“姓裴名清墨。”

容黎:“刻裴思逸吧,都是表字比較相襯。”

冥焱訝異的側過頭,看著容黎若有所思。

“裴清墨……裴思逸……”崇華帝君不住地低喃著裴清墨的名字,準備刻字的手指不由得蜷了蜷。半晌過後,棺內又多了一行小字:慈師裴思逸。

一切就緒,三人退出木屋。冥焱長袖一揮,棺蓋重合,木屋為槨,大地開裂將棺槨吞沒,風沙走石間地面回合,一座土丘拔地而起呈墳墓狀。

容黎就近折了枝未開的桃枝插在墳前。

裴清墨的記憶幻象結束前,容黎看見的最後一幕則是裴謝二人雙雙立於桃花樹下。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人面桃花相映紅。

謝君逸擡手折了一小段帶有花苞的桃枝遞給了裴清墨。

現如今,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崇華帝君突然嘔出一大口鮮血,冥焱連忙扶住他神情關切道:“你怎麽了?”

崇華微微粗喘,神情慌亂恍惚,他指尖顫抖地推開冥焱的手:“無礙,我沒事。只是我忽然想起紫宸宮還有要事需要處理,冥焱我先走一步了。”

丟下這句話,崇華駕雲北去。只不過,向來恣意灑脫談笑風流的瀟灑帝君,此時的背影竟有些掩飾不住的倉惶。

崇華帝君一走,無情谷中就只剩下容黎和冥焱大眼瞪小眼。

容黎先是輕咳了一聲,瞇起眼睛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然後他鼓起勇氣開口打破了寧靜:“那個,沒別的事我也先行一步了。”

冥焱面無表情,也未開口表態。容黎以為他是默許了自己的提議,於是他長舒一口氣,利索的轉身就走,恨不能腳底抹油遛得越快越好。

然而天不遂人願。

才不過五步之內,容黎便覺喉頭一緊,似是被人扯住了衣領。

強大的拉力令他接連踉蹌後退了幾步,後背冷不丁撞上了一面溫熱的硬墻,與此同時冷風嗖嗖灌入耳道,宛如修羅般冷硬的人聲在耳畔響起。

“魔君且慢,你我還有賬要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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